第243章 殿下、王子
“嗡——”
链锯戟在低速空转,锯齿危险的低鸣恰如持有者不安的内心一般。
亚戈·赛维塔里昂低着头,诺斯特拉莫的幽夜带给了他一双暗色的双瞳,这双瞳凝视过太多的英雄、疯子……以及半神们。
静静端详着停在他面前只有两步远的白发女孩,目光扫过垂落的每一缕纯色发丝、轻轻颤动的睫毛(它们也同样是白色的),还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很美。
赛维塔看得是如此认真,以至于他自己也难以分清,在他目光里更多的到底是针对未知造物的警惕审视,还是对这美好的莫名向往。
就连他脑袋里那些苏醒后的呢喃和战场上的忿怒之音,也在这凝视中消散。
在内心里,他不自觉地将眼前这个白发女孩,与记忆深处的另一个小小身影进行了一番比对。
曾几何时,在不屈真理号的灵唱室里,托着小小的星语者,听着耳边的细声柔语时……他也像这样仔细打量过奥塔尼,她们都是同样的美好,身躯娇小,似乎无力承受这世界的任何恶意。
而眼前女孩的身上竟散发着与奥塔尼相似,甚至更加浩瀚、让人本能想要靠近并汲取平静的亲和。
调动起他的本能感官,无形的灵能连接让他触碰到了女孩周身散出的情绪残留。
如此冰凉,又是如此的亲近温柔。
简直像是……
不,不,这些并不足以证明什么,尤其是关于自己所效忠的午夜幽魂的一切。
在曾经荣耀的大远征岁月中,赛维塔遇见过成百上千的文化,他们对这些神秘的东西有着不一样的称谓:转世、离魂或是重生。
但名称无关紧要,这些在那个帝国真理的年代统一被归类为无稽之谈。
即使隔着对于阿斯塔特来说几乎是鼻尖相对的距离,他也感受不到女孩身上有任何基因改造的痕迹,或是亚空间那些令人作呕的腐臭。
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幼崽,可能只是和阿塔尼一样,有些不错的灵能天赋。
“看来……在我亲爱的表亲们的‘豪华’套间里,我睡得着实太久了。”
群鸦王子的自嘲率先打破了沉默,虽然话语里带着讽刺,但苍白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的目光越过女孩,冷冷地扫过站在她身后的瓦瑞尔、德西姆斯,以及周围那一圈目光狂热的午夜领主老兵。
“说吧,这是你们中谁的杰作?”
“啊……让我猜猜,是我疯狂的兄弟们已经堕落到了去育婴堂里征收仆从?还是第八军团的谋杀者们又想出了一种新玩法,打算躲在一个凡人女孩的裙下,以她的无害面容实行……戏剧式的恐惧?”
艾琳的意识空间里,康拉德·科兹正痛苦地捂着脸。
【该死,我就知道……亚戈……这家伙还是那样……】
脑海中的科兹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但眼前的赛维塔听不见自己原体的恼怒,涂着罪人之红的手甲随意搭在了链锯戟柄上。
他认为这场围攻巨石要塞战役的最大可能,不过是某个野心勃勃的军团后辈,靠着玩弄些巫术把戏,打着原体的名号和旗帜,将这些可悲的疯子们再次集结了起来。
显而易见的是,赛维塔并不认为自己和眼前众多他的基因兄弟们同样愚昧,需要依靠拒绝诺斯特拉莫之主的死去才能聚集起部队。
“不得不承认,这个骗局确实很实用,能在第一军团的要塞里压制住这帮死硬的小骑士,她的灵能强度值得称赞。”
“但亚戈·赛维塔里昂,不是那些只需一点虚假神迹就会跪在地上舔靴子的狂信徒,谁是她背后之人?站出来,让我看看这么久之后,这个军团里是不是真的出了几个有脑子的阴谋家。”
令他意外的是,那应该是军团某个野心家推出的女孩站在他面前,仰着脖子,毫不退缩地盯着那双漆黑的眼睛。
她没有主动出声,只是那样充满好奇地看着这个可怖的巨人,看着能让她的兄长害怕至此的人物。
“好了,也许你能告诉我……女孩,是谁让你加入这样一个可笑的谎言。”
一分钟
两分钟
没有得到回复的赛维塔有些不耐烦了,耐心一向不是属于他的美德。
转身迈开步子,群鸦王子决定先将眼前的乱子解决,再好好审判一番敢于假造一位原体的罪人。
“你就是那个叫‘一群乌鸦’的家伙?……亚戈,大蝙蝠那家伙嘴里挂着的……让他畏缩、自豪的儿子?你为什么要叫一群乌鸦?”
听闻这话,艾琳身后的几名黑甲卫面露难色,他们并不擅长在康拉德·科兹和群鸦王子之间插话,或者帮其中一方解释什么。
“哈哈,很有趣的幽默感,小家伙,但并不适合于你,要知道在一万年前,你不会想知道敢于这样的做的人是什么结局。”
赛维塔的脸上咧嘴笑了两下,他只是认为在对话进行到这时,自己理应笑一下,虽然配上一脸的疤痕容易吓死哪怕最勇敢的凡人。
“还有……我并不喜欢别人这样称呼这个名字,小家伙,你的眼睛和面容真的很美,在诺斯特拉莫的剥皮坑里,像你这样精致的五官是极其罕见的素材。”
群鸦王子的脸几乎凑到了艾琳的面前,纯黑色的眼瞳中翻滚着恶意,他用一种缓慢、阴森,足以让最老练的星界军精神崩溃的语气低语道。
换作任何一个凡人,在面对群鸦王子这贴脸的死亡凝视和恐吓时,哪怕不当场尖叫出声,也会吓得瘫软失禁,但眼前女孩的反应不属于任何一种。
但艾琳只是有些不爽地皱起了鼻子。
“切,你这家伙还真是和他说的一样,他说你是个十足的刺头混蛋,有着全银河最欠扁的嘴,现在看来还真没说错。”
撇了撇嘴,
“亚戈·赛维塔里昂,你说……你戴着红色的手甲……”
“是因为你是蠢货?”
“还是因为……你是个罪人?”
轰——!!!
群鸦王子的呼吸彻底断绝了。
他那双黑洞般的双眸因为太过于不可思议而猛震了一下。
高大魁梧的身躯向后踉跄了半步,仿佛被一记无形的重锤击中了。
脑海中,时间在疯狂地倒流……
记忆的闸门被这句话打开,将他强行拽回了那阴暗、潮湿、充满杀机的星球。
萨古尔萨。
那是一个原本人口最密集的世界之一,曾被称为帝国东方的明珠,舰队在此停靠聚集,海量的财富流入工厂和造船厂,为帝国舰队提供燃料。
但在萨拉马斯远征后,这里变成了一片彻底的废墟。
当时的第八军团比今天更加完整,作为午夜幽魂康拉德·科兹最信任的子嗣,他,亚戈·赛维塔与原体的侍从官护卫“沈”,身披战甲,陪同着他们的基因之父,前往那决斗之地。
去面对“卡利班的雄狮”、第一军团之主——莱昂·艾尔庄森,以及随行护卫在雄狮身边的两名最得力的第一军团子嗣,考斯·韦恩与阿拉乔斯。
那是一场伴随着言语交锋和信念碰撞的死斗。
在原体拔剑相向的瞬间,作为护卫的子嗣们也随之厮杀在了一起。
赛维塔至今都清晰地记得那个场景。
那两个好笑的暗黑天使表亲,那视荣誉为生命的暗黑天使们,带着他们闪烁分解力场的巨剑,用充满蔑视的目光看向自己那象征着原体判决之死的红色拳甲。
在刀剑相交、生死相搏前,考斯韦恩就用这种语调,问出了这问题。
【“你戴着红色的手甲,是因为你是蠢货?还是个罪人?”】
那句话是赛维塔漫长一生中,听到过的最让他记忆深刻的挑衅。
而问出这句话的人,第一军团的圣骑士考斯·韦恩,他那句蹩脚的诺斯特拉莫话真让他回味……还有他的同伴阿拉乔斯……在随后的死斗中,被他手中的链锯戟削掉了脑袋,在查古尔萨的雨中化为了冷冰冰的尸体。
……
这段发生在一万年前、大远征末期的萨古尔萨废墟上的记忆片段,是被历史和死亡尘封的记忆。
只有在场的几人清楚这段短暂而恶毒的言语交锋。
阿拉乔斯?他早就死在自己的戟下了。
另一名同僚“沈”?他也已经在后来的漫长背叛战争中陨落,尸骨无存。
至于那难缠的暗黑天使骑士考斯·韦恩?在那场该死的乱局之后,也早已不知所踪。
而剩下的那个答案……当时站在他们身边的答案……
赛维塔感到自己的指尖有点痉挛,他的超凡大脑在疯狂运转、排查、否定,最后只剩下那唯一一个不可能的可怕推论。
没有给这位传奇任何喘息和思考的空间。
女孩依然保持着双手抱胸的姿势,但此刻,她身上的气质突然发生了一种惊人的转变。
不只是一个凡人女孩的狡黠,带上了历经沧桑、看透了最卑劣人性、带着审判与执行惩戒、属于暗夜君王的气场。
女孩微微扬起下巴,眼睛半阖,清脆的嗓音替他补全了那句只存在于心底记忆中的下半句。
“还是说……”
女孩的声音带着笑意。
“你会回答……两者都是?”
“吼——!”
群鸦王子再也无法维持他的平静、看透一切的伪装。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血色的双手扣紧了自己的额头,发出了一阵痛苦而又不敢置信的低吼。
“这句话……你到底是从何而知?!!小家伙!!!”
赛维塔的声带绷到了极限,他的目光在周遭的一切上疯狂扫视,仍旧试图抓住幕后的操纵者。
是亚空间那些该死的窃密恶魔?是喜欢玩弄人心的邪恶信徒用巫术窃取了他灵魂深处的这段记忆?!
还是考斯·韦恩那个古板的家伙竟然无聊到把这种战前互骂的废话,事无巨细地记录在了第一军团的绝密档案里,然后又恰好被这个女孩或者是她背后的阴谋家翻阅到了?!
但……这些推论都太过牵强,牵强到连赛维塔那颗浸透了怀疑的头脑都无法说服自己。
因为这语气……漫不经心、用看透一切的嘲讽来撕裂对手心理防线的语调……
所有苍白无力的假设,都不如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有说服力。
“哼,一万年过去了,还是一如既往的过分警惕,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家伙啊。”
女孩的青嫩嗓音里,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好笑与熟稔的无奈。
话音落下的瞬间。
异象陡生。
一顶闪耀着深邃黑芒、用精金铸就的古老王冠,好似从虚无中凭空具象化,突兀地显现在了艾琳那一头如雪的白发之上。
王冠的中心,一颗散发着灵能波动的黑色摄魂石,正活物般缓缓转动。
随着夜之王冠的显现,艾琳周围的重力仿佛失去了作用。
一头纯白的长发失去了束缚,在空气中肆意飘扬,整个人无视了物质宇宙的法则,双脚离地,微微悬浮在距离金属甲板数寸的半空中。
赛维塔瞪着那顶王冠。
他不可能不认识那件圣物。
属于康拉德·科兹、他那无可救药的基因之父的权力象征!
伴随着王冠的凝实,一股浩瀚、庞大、带着让所有第八军团子嗣灵魂战栗的气息,却又对赛维塔来说无比的亲切,犹如恒星闪耀,从女孩周身汹涌而出。
“这不可能……这种……这种他的力量……”
群鸦王子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的嘴唇颤抖,不可思议地自言自语着,原本坚如磐石的理智在这一刻崩塌了。
“父亲?!”
还没等赛维塔的震撼完全消化。
突然之间。
周围巨石要塞那冰冷的金属舱壁、那些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暗黑天使、以及身后那些神情狂热单膝跪地的午夜领主们……
像是被滴入了墨迹一样,在他的视线中急速扭曲、旋转。
赛维塔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一股无可抗拒的拉扯力剥夺了他的所有感官。
下意识地握紧拳头,群鸦王子准备迎接亚空间恶魔的突袭或者死亡的审判时。
光明,突兀地重新占据了视野。
群鸦王子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息着。
自己并没有出现在某个血肉横飞的献祭仪式上,或者置身于死者们的居所。
迎面扑来的,却是一股带着松木香气的温暖微风。
他站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而在他正前方不到五米的距离。
伫立着一座用歪斜的木头搭建而成、看起来有些奇怪的小屋。
木屋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烟囱里正冒着袅袅炊烟,隐隐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柴火燃烧的劈啪声。
他的目光落在了木屋门前挂着的一块做工粗糙的小木牌上。
上面用不太端正的高哥特语,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字:
【房东艾琳&租客科兹的小屋(进门记得脱鞋!)】
赛维塔觉得,自己一定是被困在了某种亚空间巫术之中,但同时……又让他联想到曾经潜入科兹意识之中的往事。
一种冲动本能地驱使着他,那双红色双手颤抖着,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随着木门的转开,混着红茶、烤肉和温暖炉火的气味扑面而来。
眼前浮现的场景,让杀人如麻的黑甲卫之主也呆楞当场。
这是个布置得“毫无品味”却又满是烟火气的温馨小屋,墙角立着一盏马库拉格风格的老式台灯,墙上挂着几幅画得很随意的简笔画。
在房间正中央的壁炉旁,摆放着两张沙发。
其中一张是柔软的长条布艺沙发。上面,那个在外面还散发着灵能威压的白发女孩,此刻正穿着一套印着某种奇怪标志的睡衣。(很像是由骷髅、羽翼、蝠翼、倒U组成)
她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那里,怀里死死抱着三个做工粗糙的小玩偶(一个蓝色的、一个灰色的、还有一个紫色的)。
手里还捏着一块咬了一半的布丁,正用看着外表潦草的客人的眼神,打量着推门进来的赛维塔。
而在壁炉的另一侧,一张宽大的、边缘用深色皮革包裹的高背单人椅上。
坐着一个面朝壁炉的异常高大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不再沾满血肉碎屑的深蓝色长袍,听到开门的声音,高大的身影缓缓从高背椅上站起身,转了过来。
留给了他子嗣的深邃纯黑双眼,苍白得没有一丁点儿血色、消瘦的脸颊,杂乱而垂及肩膀的黑色长发。
没有癫狂的咆哮,没有剥皮的血污,没有因幻象、筋挛和预言而扭曲的表情。
有的,只是平静。
在他与这家伙的相处中,极为罕见的平静。
午夜幽魂、第八军团之主、诺斯特拉莫的暗夜君王、帝国最可怕的叛徒原体之一。
正义、审判、天罚
康拉德·科兹。
他的父亲。
活生生地站在了亚戈·赛维塔里昂的眼前。
长发披肩、面容苍白的半神,看着站在门口目瞪口呆的群鸦王子。
科兹的嘴角缓缓咧起,对赛维塔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这种带着阴森和戏谑的笑意。
“啊……好久不见了,亚戈。”
原体沙哑的声音在温暖的小屋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科兹没有去理会赛维塔几乎要宕机的表情,他侧了侧身子,伸出那只修长苍白的手指,指向了坐在沙发上、正咔嚓咔嚓啃着饼干的白发女孩。
“你已经在外面见过她了,不过……”
原体脸上的笑意变得更加古怪,带着一些难得能调侃自己这刺头子嗣的恶趣味。
“鉴于刚才你们那极不体面的初次会面。我觉得,有必要再向你正式地介绍一下。”
科兹微微欠身,做了一个略显浮夸的邀请手势:
“来,认识一下。”
“这是你亲爱的……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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