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算了，不和你玩了
“嘿嘿！”
苗海棠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冲门口的张海盐露出一个得意到变形的笑容。
“不行！我想了想，万一你今晚赖账怎么办？万一你明天趁我睡着了把我打包寄回汪家怎么办？我决定从现在开始寸步不离盯着你，直到你把纹身给我看为止！”
张海客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又看了看门口目瞪口呆的张海盐。他抬手，托住她的后背防止她滑下去，说出来的话让张海盐差点把塑料袋扔地上。
“你可以先下来。我不跑。”
“不！你上次也说你不跑，结果从地下室钻到排水沟里去了！你们张家人的话我不信！”
她把他的脖子搂得更紧了一点，一条胳膊绕过他的后颈，手掌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两下。
“你现在就去洗澡。让小盐子进去监控你。当然，我也不介意亲自看着你洗——”
张海客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然后他换了个姿势托住她。
“你要我现在去洗澡，你从我身上下来，自己去浴室放水。”
苗海棠趴在他肩膀上，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比她亲自进去监控可操作性更强，于是爽快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行，放水就放水。但你进去的时候门不能锁，我在外面跟你说话，你得应。”
“可以。”
张海客把她放到地上。苗海棠跑进浴室里，水龙头拧开的哗哗声立刻传了出来。
张海盐抱着塑料袋靠在浴室门外的墙上，歪着头往里面看了一眼，苗海棠正蹲在浴缸边上，一只手指头伸到水龙头下面试水温，嘴里念念有词。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正在准备脱衣服的张海客。
“客哥，洗澡这事儿我替不了你。”张海盐把冰红茶从塑料袋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但你也确实没办法，打不得骂不得，讲道理又讲不过，赶又赶不走。你就当澡堂子里多了个搓背的，虽然这个搓背的不搓背，只搓脖子，边搓边问你纹身呢？纹身呢？纹身呢？”
浴室里传来苗海棠的声音：“我听见了！张海盐你说我坏话！我搓背也行！客子你等会儿要搓背吗我手艺很好的小汪都说好——”
张海客没理浴室里的嚷嚷，抬眼看着张海盐：“你今晚话很多。便利店的值班表排了没？”
张海盐立刻举手投降：“排了排了，今晚我去值，还不行吗？”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路过浴室门口的时候，苗海棠从门框边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上还挂着水珠，冲他喊了一嗓子。
“小盐子别走！等会儿出来给你看纹身！！！！！”
张海盐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浴室里水汽弥漫开来，热水哗哗地往浴缸里灌。苗海棠关掉水龙头，从浴帘后面钻出来，手上拎着一条毛巾，水滴顺着手指头滴在地砖上。
她走到浴室门口往外探头，看见张海客还站在床边，手表和外套都摘了，但人还没过来。
她把手里的毛巾冲他扔了过去落在他肩头上。
苗海棠叉着腰站在浴室门口，小虎牙在雾气里闪了一下：“水放好了。你快点，别磨蹭。纹身今晚必须出来，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张海客接住肩头上那条毛巾，走到浴室，叠好放在浴缸旁边的架子上，然后开始解衬衫扣子。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苗海棠搬了个小板凳，往浴室门口一放，一屁股坐下，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跟买了票看演出的观众似的。
解到第四颗扣子的时候，张海客的手停了。他转过头，看着门口那个托腮蹲守的身影，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要一直坐在这儿？”
“那当然。”苗海棠理直气壮，“万一你锁门怎么办？万一你趁我不注意从浴室窗户翻出去怎么办？你们张家连排水沟都能钻，浴室窗户那点高度对你来说跟没锁一样。我得全程盯着。”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体谅的话，“你放心，蒸汽多了糊了玻璃，我要是在外面看不清了就不看了。我这人很有原则的。”
张海客的手放在皮带扣上，动作顿了顿。他转过头，看着浴室门口那个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腮、眼睛瞪得跟猫头鹰似的苗海棠。
“你确定还要坐在那里？”
苗海棠点了点头，下巴搁在手背上，表情坦然得跟看新闻联播似的，一眨不眨，目不转睛。
张海客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手指按在皮带扣上，“咔哒”一声轻响，动作不急不缓。
苗海棠依旧托着腮，脸上半点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啧。”张海客的动作慢到她终于失去了耐心，巴掌往膝盖上一拍，蹭地从小板凳上弹起来，“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她三步并两步冲过去，双手往他胸口上猛地一推，张海客后退半步，腿弯撞上浴缸边缘，整个人重心往后一仰，直接跌进了浴缸里。
水花“哗啦”一声炸开，热水漫过浴缸边缘泼了一地，蒸汽腾腾地往上窜。
苗海棠紧跟着就骑了上去，膝盖压在他腰两侧，整个人趴在浴缸里把他摁在水里。
水还在晃荡，她双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死死摁在浴缸底，嘴里发出一连串得意到变形的笑声。
“哈哈哈哈——磨蹭是吧！慢是吧！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效率！”
张海客躺在浴缸里，热水漫过他的肩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汪水。他看着骑在自己身上笑得浑身发抖的苗海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湿透的睫毛下面那双眼睛看着她说。
“你效率就是把人摁进浴缸？”
“这是手段！效率是结果！！”
苗海棠松开他的肩膀，开始在他胸口上、肩膀上到处翻找。热水泡透了的皮肤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肌肉线条在蒸汽里若隐若现，她扒着他的肩膀往他背后瞅，看看这，看看那里，眉头越皱越紧。
什么都没有。热水泡了好几分钟，皮肤都泡得泛红了，纹身连个影子都没有。
苗海棠的笑容从灿烂到凝固到消失，只用了几秒钟。
她不死心地又把他翻过来看后背，从肩胛骨摸到后腰，手指头顺着脊柱一路往下摸，摸到腰窝的时候张海客明显僵了一下，但纹身还是一点迹象都没有。
她又把他翻回来，揪着他湿漉漉的肩膀晃了好几下。
“纹身呢？！你又骗我！你说今晚告诉我的！你这人怎么这样！比老张还不靠谱！”
“我还没洗。”
“你泡都泡了还没洗！你还要怎么洗！拿钢丝球搓吗！”她松手又推了他一把，张海客的后背撞上浴缸边缘，水又晃出去一片。
“不跟你玩了！”苗海棠从他身上爬起来，湿透的衣服哗哗往下滴水。她跨出浴缸，赤脚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转身就走。
走了没两步又拐回来，抬脚往他泡在水里的肩膀上踹了一脚。水花溅了她自己一脸。她觉得不解气，又踹了两脚。
踹到第三下的时候，张海客的手从水里伸出来，一把扣住了她的脚踝。让她刚好站不稳，重心往旁边一歪，整个人扑通一声又跌回浴缸里。
水花溅得比刚才还高，浴缸里的水晃出去小半缸。
苗海棠趴在他身上，浑身湿得跟落汤鸡一样，头发糊了满脸，呛了一口洗澡水。
她把头发从脸上扒开，低头看着他，光秃秃的上半身，下半身皮带解了一半，整个人比她这个在水里扑腾了两回的人还要狼狈。躺在一片狼藉的水渍里。
“让你踹一脚就够了。”
“够了？踹一脚就够了？我刚才被你骗了整整一天踹一脚就够了？！”她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张海客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闷哼了一声。苗海棠趁机从他身上爬起来，跨出浴缸，光着脚站在地砖上，把贴在身上的衣服摆拧了一把水。
“你自己慢慢泡！泡秃噜皮也别叫我！”她头也不回地甩上浴室门。
“砰”的一声，门框震了两震。然后脚步声啪嗒啪嗒地穿过房间，走廊门被推开又关上，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张海客靠在浴缸里，听着浴室门被摔上、房间门被摔上、走廊里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一路远去。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捋了捋，露出整个额头。
浴缸里的水还剩小半缸，被踹出来的那一脚溅出去了一小半，地砖上全是水渍，她刚才坐的那把小板凳也翻倒了，毛巾掉在地上泡湿了半截。
他看着天花板沉默了片刻。
然后坐起来，解开皮带，把湿透的裤子脱了扔进洗衣篮，简单洗了洗，冲掉身上的泡沫，从架子上扯了条干毛巾擦了两把头发，套上干净的裤子，光着上半身推开浴室门走出来。
房间里空荡荡的。
床上的被子还是早上他叠好的样子，床头柜上放着那两瓶被她忘在食堂又被张海盐送回来的冰红茶。他拿起冰红茶，拧开一瓶喝了一口。甜的，冰凉的，糖分顺着喉咙下去，把他从一整晚的闹剧里拉回了一点。
他把瓶子放回去，拿起椅背上搭着的干净T恤套上，走到门口换鞋。他得去看看刚才气鼓鼓跑掉的人，是不是又去便利店改价了。
——
苗海棠传过走廊，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在地板上滴了一路水渍。
她推开自己那间客房的房门，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衣服，钻进浴室。热水拧开，蒸汽慢慢弥漫开来。
她往头发上揉洗发水，揉出一脑袋白花花的泡沫，然后对着浴室镜子里的自己开始哼歌。
哼着哼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泡沫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淌，她闭着眼睛伸手去够毛巾，手指碰到毛巾的一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模糊，很远，像是隔了一层起了雾的玻璃。
黑糊糊的一片线条，弯弯曲曲的，看不清是什么图案，只记得那团黑色趴在一截很白很白的皮肤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还有一股很淡的味道，是一种更暖的、更软的、说不上来的味道。
她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满脸泡沫的自己，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脸上的泡沫冲干净，拿毛巾擦了两把脸，关上水龙头。
她坐在马桶上，套上干净睡裤，把睡衣带子系好，然后把毛巾搭在头上，就那么坐着，水珠从发梢滴在膝盖上。
她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死了。
三岁，还是四岁？
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后来是爸爸带着她长大，再后来爸爸又找了个后妈。后妈不喜欢她，说她有病，说她脑子里住了妖怪，把她送进了那种地方，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药片，窗户上钉着铁栏杆。
后来她真死了。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就是一具尸体了。
“你还有家人吗？”她的手指停在胸口，对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嘀嘀咕咕，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差点听不见，“老张和客子，他们是你家人吗？妈妈？？”
母亲胸口那片黑糊糊的线条，和张海盐遇热才显的穷奇，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想看看那片她三岁之前贴在脸上、后来怎么都回忆不起来的黑色线条，到底是什么图案。
想看看母亲还有没有家人了。
父亲从来没提过母亲娘家的事，好像母亲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生了她就完成了使命，不需要有任何来历。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惨白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浴巾往肩上一披，推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她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去，床垫弹了两下。然后她往后一倒，整个人摊成一个大字，湿头发铺在枕头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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