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饲养

当然，腰只是弯了弯，并无真正跪拜之举。

但这毫无心理负担、顺杆就爬的做派，还是让刘栋忍不住笑骂出声，心中那份男子汉的虚荣心倒是得到了小小的满足。

兄弟突然出息了，最开始难免有点酸溜溜的别扭，转眼就会被“抱住这条粗大腿”的务实想法取代。

张保定显然已顺利进入了这第二阶段。

两人正互相打趣，张保定眼角的余光瞥见院门处走来一人，身形有些熟悉。

他定睛一看，讶然出声：“咦？洪师兄？你怎么有空过来？”

刘栋也转头望去，只见洪秀武正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刘栋抱拳行礼：

“洪师兄。”

“张师弟，刘师弟。”洪秀武拱手回礼，声音洪亮。

张保定绕着洪秀武走了半圈，上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洪师兄，你这……变化也太大了吧？前些日子见你还……嗯，有点虚，现在这精气神，简直脱胎换骨啊！难不成真把那爱好给戒了？都说太监能练成绝世高手，看来有点道理？”

洪秀武听了这浑不吝的打趣，也不恼，哈哈一笑，摆手道：“少来埋汰我。是我姐夫，传了我一套‘蛇形剑’，这段时间闭门苦修，刚刚算是摸到点门道，小有收获罢了。”

“蛇形剑？”张保定和刘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那可是副掌令张扬压箱底的绝技之一，等闲绝不外传。洪秀武能被传授此剑，显然在百纳阁极为得宠，已真正进入了其姐夫的核心圈子。难怪整个人由内而外焕然一新，自信十足。

相比之下，他们二人在藏书阁练的，虽也是正经功夫，但比起“蛇形剑”这等名号响亮的绝学，就显得普通了许多。刘栋面色不变，诚挚道：“恭喜洪师兄，得传绝技，此次大考定然更上一层楼。”

洪秀武连连摇头，笑道：“可别捧杀我，我自己几斤几两清楚得很。倒是你们，最近修为也见涨啊。怎么样，改天有空，哥哥我做东，咱再去花夜楼松快松快？”

“花夜楼？”张保定眼睛一亮，上次的经历他可记忆犹新，“有这好事？洪师兄够意思！”

“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洪秀武显得很随意，他为人四海，出手大方，在山海盟人缘好，这占了很大原因。

“择日不如撞日！”张保定有些迫不及待，看了看天色，“这天都快黑了，正是好时候，走着？”

一旁的刘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对那种烟花之地向来兴趣缺缺，觉得乌烟瘴气，远不如想象中江湖女侠的飒爽英姿来得吸引人。

洪秀武却收敛了笑容，摇头道：“今天真不行。昨儿个分会派出去的一队人执行任务，出了岔子，折了好几个弟兄。我一会儿还得回阁口帮忙处理些善后的事宜。”

刘栋和张保定脸上的轻松神色顿时消失，都是一怔。藏书阁消息相对闭塞，他们并未听闻昨日发生了这等惨事。

“死了好几个？”张保定声音低了下去。

“嗯。”洪秀武点点头，神色也肃穆了些，他略微回忆了一下，补充道，“对了，听说里面有一个，好像以前还在你们藏书阁待过……名字叫……李鸿。对，是叫李鸿。”

“李鸿？！”

张保定失声叫道，刘栋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那个之前依附副阁主寅七，与他们和阁主都颇不对付，后来自己申请调去危险矿场的李鸿……竟然死了？

…………

门被推开时，楚昼的筷子正悬在半空。

项疾没吭声，径直走到对面坐下，抓起酒壶就往杯里倒。酒液满得沿杯沿晃，他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楚昼放下筷子，看着他。

“李鸿死了。”项疾把空杯摁在桌上，声音发闷。

楚昼记得这人。天一阁的老手，做事干脆，不爱说话。

项疾又倒了一杯。“真他妈晦气。巫诡教，老子第二次栽他们手上了。”

他用袖子抹了把嘴。“死的里头有个叫李鸿的，听说早年也在天一阁待过。”

楚昼问了几句，弄清了来龙去脉。

和他猜的差不多。云隐派那三人来嵩阳，就是冲着巫诡教来的。

上次在街上碰见江璃，估计就是他们去找山海会谈合作那天。

“他妈的巫诡教。”项疾咬着后槽牙，“居然搞饲妖那套。

要不是被那畜生从背后阴了，老子也不至于挂彩。”

他越说越憋屈。旧伤没好利索，新伤又叠上来了。

云隐派请山海会出手，报酬是他们自家炼的稀有丹药。

项疾接这活，本来是想换药疗伤，用全盛状态参加大考。

这下可好，伤上加伤。进分舵是别想了，手里管的赌场保不保得住都难说，搞不好会被扔到更偏的地方去。

饲妖。

楚昼眼神动了动。

他想起那晚瞥见的东西。那只渊魔，就是饲妖弄出来的玩意儿。

“饲妖是上古巫族传下来的法子。”楚昼开口，“用药配上驯化术，让妖兽听话。”

他以前在旧书里看过记载。这法子早就被朝廷定为邪术。只因为饲妖太险，一不小心妖兽就会反噬。而且被饲过的妖兽往往恨极了人，经常拿百姓撒气，动不动就屠村。

所以朝廷才禁了。

巫诡教练这个，倒是不意外。

项疾接着说：“幸亏碰上的是银尾飞蛇。要是渊魔，老哥你今天就得给我收尸了。”

他说完，后颈有点发凉。

巫诡教练的妖兽，不是每头都能变渊魔。渊魔是少数，算变异的。大多数养完了也就是听话点，凶性还在。

项疾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

“这回想保住‘十八’这块牌子，难了。”

楚昼明白他的处境。

他俩都是摸爬滚打上来的，没靠山，什么都得自己挣。项疾这次要是上不去，副掌令那边肯定冷落他。再想得重用，就难了。

楚昼没说话，手伸进怀里，摸出个小木匣。

打开匣盖，里面是枚蜡封的药丸。圆滚滚的，暗红色，透着股冲鼻的气味。

他把木匣推到项疾面前。

项疾愣了下，抬眼看向楚昼。

“老哥，这是……”

“虎筋丸。”楚昼说，“你先拿去用，以后还我。”

这不是鹰六给的那枚。这是他用那晚摸尸得来的五百两银子，从药铺买的。本来打算自己吃。

现在让给项疾。

项疾眨了眨眼，又眨了眨，这才反应过来。他深深吸了口气，胸口起伏。

“多谢老哥。”他嗓子有点哑，“这情分，兄弟记着了。”

锦上添花没人记得住，雪中送炭能记一辈子。

一枚虎筋丸值五百两。项疾到处捞油水，也得攒整整一年。这份礼，不轻。

楚昼摆摆手。

“自己人，别客套。”他语气平淡，“真想谢，挤两滴眼泪我看看。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暗八门的瓢把子哭。”

项疾咧开嘴笑了，露出牙。

“老子这辈子不可能哭。”他握紧药丸，“要哭也是别人哭。”

他眼里又有了光。有了这丹药，不光伤能好透，说不定修为还能再进一步。

楚昼举起酒杯。

“项老弟，老哥先祝你考核拿个好名次。”

项疾碰了下杯，嘴角扯起来。

“正好让他们瞧瞧，暗八门到底谁说了算。”

两人喝完，项疾揣好药丸走了。楚昼坐在原地，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窗外夜色正浓。

同一时间，嵩阳城外。

破庙里，江璃蹲下身，手指按了按妖兽尸体。银尾飞蛇的鳞片已经暗了，血渗进砖缝。

张万钧站在边上，脸还有点白。

“这畜生真够狠的。”他心有余悸。

三人里就他没到八品，对付八阶妖兽确实吃力。刚才要不是江璃出手快，他恐怕得受伤。

白愁瞥了江璃一眼。

刚才那场交手，江璃展现出的实力让他心惊。这才刚突破不久，就有这水准，日后成就怕是了不得。

而且她太年轻了。

白愁苦笑着摇摇头。

“人比人，气死人。”

他收回心思，正色道：“巫诡教练的规模不小，光靠我们三个，应付不来。”

张万钧点头，转向江璃。

“姜师妹，要不回宗门请援兵吧。”

江璃站起身，拍了拍手。

“人多容易打草惊蛇。”她说，“我们不用对付整个巫诡教，只要找到他们老巢。剩下的事，我父亲会处理。”

张万钧听见“姜临仙”三个字，心里踏实了些。不然让他独自对上巫诡教那帮人，他是一百个不愿意。

白愁揉了揉眉心。

“这回山海会和清河帮都折了人手，伤了元气。接下来再让他们出力搜查，怕是不容易。”

江璃眉头也皱起来。

他们费了不少劲才说动这两家联手。没想到头一仗就吃了亏。后续搜查的积极性肯定受影响。

张万钧沉吟片刻，开口道：“我听说，再过半个月就是山海会内部考核。”

白愁看向他。

“我们到时候去观战。”张万钧接着说，“当场挑两个表现拔尖的，许他们云隐派入门试炼的名额。这样既能拉拢好手替我们办事，也能给下面的人鼓劲。”

白愁眼睛一亮。

“好主意。”

几乎不用付出什么代价，就能换来山海会高手死心塌地帮忙。还能提振士气，一举两得。

江璃想了想，点头。

“就这么定。”

三人又说了几句，各自歇息。破庙里只剩妖兽尸体，和散不去的血腥味。

楚昼回到住处时，已近子时。

他没点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屋里很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在黑暗里坐了片刻，然后盘起腿，摆好姿势。

“择极高极洁之地，取至清至和之气。”

改良后的呼吸法口诀在脑中浮现。他闭上眼，开始调息。

吸。

气从鼻端流入，沉入丹田。

呼。

浊气从口中吐出，散入虚空。

一吸一呼，慢得吓人。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时间仿佛在他周围慢了。

楚昼全部心神都沉入体内。他能感到气在经络里走，像水淌过干涸的河床。有的地方顺，有的地方堵。

他耐心引着，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一次呼吸交替，胸中浊气将尽未尽的刹那——

楚昼心念一动。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的感觉。他看见丹田处有一点微光亮起，很淡，像天亮前的星子。

那点亮光随着他的呼吸明灭，每一次闪，都让周遭的经络更通一分。

楚昼没急着动。他维持着呼吸的节奏，让那点光慢慢稳下来。

又过了半炷香时间。

他睁开眼。

屋里仍是黑的，但在他感觉里，世界不一样了。空气的流动，远处细微的声响，甚至自己血奔涌的声音，都比以前清楚得多。

他摊开手掌，握拳，再松开。

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身体里充盈着一种陌生的力量感，不猛，但厚实。

成了。

改良后的呼吸法，终于摸到了门道。

楚昼没起身，继续闭目调息。刚突破的境界需要稳固，不能急。

他想起项疾，想起云隐派那三人，想起巫诡教练的妖兽。

半个月后的考核，看来不会太平静。

但他现在有了些底气。呼吸法突破，加上原本的底子，在考核里应该能站住脚。

至于更远的，走一步看一步。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楚昼收了功，躺到床上。他需要休息，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合眼之前，他最后想了想那枚虎筋丸。

给了项疾，他自己就得另想办法。不过值得。项疾这人重情义，雪中送炭的情分，他以后会还。

楚昼翻了个身，很快睡去。

夜色沉沉，罩着嵩阳城。

城西某处阴暗的宅院里，几个人影聚在烛火旁。

“山海会死了三个，清河帮死了两个。”一个嘶哑的声音说，“够他们疼一阵了。”

“云隐派那三个小崽子还在查。”另一个声音接话，“要不要……”

“不用。”最先开口的人打断他，“让他们查。正好用他们，试试新炼出来的玩意儿。”

烛火晃动，映出几张模糊的脸。

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个小瓶，放在桌上。瓶身漆黑，表面刻着扭曲的纹路。

“第二批渊魔，月底能成。”他说，“到时候，够他们喝一壶的。”

几人低笑起来。

笑声在空荡的宅院里回荡，透着股说不出的冷意。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啼。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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