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义父
张家宅邸,最幽静的一处客院厅堂内。
白愁将手中一枚用于传讯的玉简收起,抬头看向厅内另外两人。
“人手都已散出去了,照此前议定的方向探查,最快今夜,迟则明早,应当会有初步回音。”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安静立在窗边的江璃。
此次任务能如此迅速地说动山海盟与清河帮一同行动,大半功劳要归于此女强势决断的手段
。回想起她在山海盟大殿中,轻描淡写一掌按出,三丈外铜鼎嗡然作响的情形,白愁心底仍不免有些凛然。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以往只知这位江师妹是门中江真人的嫡女,身份尊贵,性子却似沉静寡言,未曾想行事如此雷厉风行。
更令人心惊的是她的进境,上次门中小比见她,分明还在九品打磨气感,如今竟已稳稳踏入铜骨境,与自己持平。
这份天赋与速度,着实可怖。
或许数十年后,今日能与她一同执行这次任务,也会成为值得夸耀的谈资。
想到这里,白愁脸上不由浮现一丝古怪的笑意,他赶忙轻咳两声掩饰过去。
“张师弟,”他转向另一侧的张万钧,“你是本地人,熟知嵩阳风物人情。
左右眼下等待消息,不若你我二人出去走走,沿城探查一番,或能发现些端倪。”
张万钧点头应下:“白师兄所言甚是,此事易尔,我对城中各坊巷还算熟悉。”
这时,一直静立窗边,望着庭院残雪的江璃忽然转过头,嗓音清冷地问道
:“张师兄,那日药铺前所见的老者,便是你曾说过的旧仆?后来可曾再探问其详?”
张万钧微微一怔,没料到江璃会突然问起这个。他心中下意识地翻腾了一下,若非清楚那楚昼已年过古稀,这般被江璃特意问起,他几乎要生出些别样的警惕来。
“江师妹说的是那老马夫?”
张万钧收敛心神,回答道:
“我问过家中老仆了。此人确曾是我张家仆役,专司养马驾车,后来不知怎的攒够了赎身银钱,脱了籍。
再听闻他消息时,竟已成武者,还入了山海盟,如今更是坐上了嵩云副会藏书阁阁主之位。此事说来也颇为离奇。”
“哦?竟有此事。”白愁挑了挑眉,面露讶色。
一个马夫赎身后不仅能踏入武道,还能在盟会中混得一席之地,这经历确实有些意思。
不过讶异也仅是一瞬,一个靠着运气或许得了些机缘,垂垂老矣才勉强入品的武夫,实在难入他的眼,更不值得过多关注。
他的心思很快又转回了正事上。
江璃却并未移开目光,她依旧看着张万钧,轻轻颔首,似是思索了片刻,才复又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他唤作何名?”
张万钧这次停顿的时间稍长了些,似乎在回忆。
“似是……姓楚,单名一个昼字。楚昼。”
“楚昼……”
江璃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帘微垂,不再言语,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寂寥的庭院。
那神色间,看不出是随口一问,还是别有深意。
…………
藏书阁内,楚昼缓缓合上了手中那卷《太上清静经》的抄本。
书页合拢的轻响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
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闭目静坐了片刻,方才所得的些许感悟在心间流转。
“至阳至刚,易摧易折。绵里藏针,方能持久。”
他所修的《神霄剑诀》,创制之初立意极为纯粹,走的便是以力证道,一往无前的路子。
剑势追求极致的刚猛霸烈,讲究以浩浩荡荡,沛然莫御之势压垮对手,威力自然绝伦。
但或许因创功前辈最终是在某处道观秘境中悟通最后一重关窍,这霸烈剑意深处,又巧妙地融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韧回转之意。
这丝深藏的“柔”,楚昼也是在遍阅诸多道家经典,心性渐趋沉静,加之自身悟性潜移默化提升之后,才逐渐品味出来。
“阳极阴生,否极泰来。孤阴不生,独阳不长。阴阳轮转,互为其根,方是圆满之道。”
一点灵光如星火般在他识海中闪过。
天下武学,莫不是前人所创,蕴含的是创立者自身对天地,对武道的理解与性情烙印。即便功法再如何精妙,与修习者再是契合,也终究隔了一层。世间武者亿万,路途岂能尽同?
创出《神霄剑诀》的那位前辈,其心性气魄,必然与如今求稳求安的楚昼大相径庭。
若一味遵循原路,追求那开山裂石般的极致刚猛,于他而言,恐怕并非上选,反可能过犹不及。
既如此,不如舍了那最锋锐的顶端,转而求其中正,取其平和。
以沉稳驾御刚猛,以持重调和霸烈。别人练武,或为扬名立万,或为权势富贵,或为攀登武道绝巅。
而他楚昼练武,为的只是那缥缈难寻,却足以慰藉漫长岁月的一点长生之望。
所有的选择,所有的道路,皆需为此让行。
…………
傍晚的天光从藏书阁高处的窗棂斜斜切进来,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映照成一道道淡金色的光柱。
阁内寂静,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细微声响。
楚昼合上手中那卷《南华经》的注疏本,闭目静坐了片刻。
这些日子翻阅道经的所得,与神霄剑诀的心法口诀在他心中如水般缓缓交融,生出一些模糊却指向分明的感悟。
他需要将这些感悟“化”出来。
他起身,走到阁内相对空旷的一角。
没有取常用的那把长剑,而是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柄制式长剑。
剑身映着窗光,泛起一泓清冷。
他右手握剑,剑身自然而然地贴向后背,这个起手式便与寻常剑法迥异。
腰脊微微下沉,如一张拉满的弓,又像某种蓄势待发的生灵在小心护持着体内最珍贵的核心。
剑锋划过空气,轨迹清晰得近乎凝滞,脚步随之轻移,点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一招一式,舒展得异常自然,不见丝毫烟火气,仿佛不是在演练杀伐之术,而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舞蹈。
然而,就在这缓慢到极致的挥洒间,剑锋与空气摩擦,竟隐隐滚过一阵低沉的轰鸣。
这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沉浑的力量感。
楚昼的心神早已完全沉浸其中。
外界的声响,流淌的时间,似乎都离他远去。眼中唯有剑锋划出的轨迹,体内内息随着剑势而流转,心意与剑意渐渐模糊了界限,趋向合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手腕轻转,以一个圆融无比的弧度将长剑收回,剑尖垂向地面。同时,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息悠长绵密,在寂静的阁内清晰可闻。
睁开眼,他才惊觉窗外的天色已然昏暗,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在天边迅速消褪。
竟已过去了一个多时辰?而他非但毫无疲惫之感,反而觉得神清气爽,四肢百骸暖洋洋的,内息活泼泼地自行流转,比之前凝练了不止一筹。
“这是……顿悟?”
楚昼低头看向手中的长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关于“顿悟”的传说,他在各类江湖杂记中看过不少。
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可遇不可求。
武者一旦进入此境,心神空明,思维速度远超平常千百倍,往往能在极短时间内勘破武学关隘,甚至推陈出新。
史载有前辈高人一次顿悟闭关数日,出关时武功突飞猛进,判若两人。
他立刻凝神内视,细细体察方才所得。
这一察,心中顿时掀起波澜。
原本修炼《白猿拔剑术》时,总有几个转换衔接之处,觉得略有滞涩,仿佛穿着不甚合脚的鞋子奔跑。
他一直将其归咎于自身初学,火候未到。
然而此刻,这些滞涩之处竟全然贯通,圆融无比。
不仅如此,整套剑法的运劲法门,步伐配合,乃至内息搬运的细微节奏,都发生了某种精妙的调整。
它依然是《白猿拔剑术》的骨架,但其内在的神韵,运转的逻辑,已悄然转向,变得更契合楚昼自身沉稳绵长的气息与追求中正平和的武道理念。
这相当于在原本的功法框架上,完成了一次量身定做般的改良!
楚昼的心脏不由得加速跳动了几拍。改良前人功法,其难度虽不及凭空创出一门新武学,但也绝非易事,往往需要对该功法理解极深,且自身武学见识广博方能尝试。
他习武时日尚短,竟能懵懂间踏入此境,除了那玄妙的顿悟状态,恐怕与他近期遍览道经,悟性潜移默化提升,以及身负武骨带来的超凡直觉都脱不开干系。
“机缘……真是天大的机缘!”他压下心头的激动。
这次改良,并非让剑法瞬间变得威力无俦,关键在于“契合”。
如同为利剑找到了最称手的剑鞘,为奔马配上了最合身的鞍辔。从此修炼起来事半功倍,如臂使指。
而且,他已经摸到了这条“改良”之路的门径,日后随着修为日深,见识增长,大可沿着这个方向不断将这套剑法打磨完善。
最终使其彻底改头换面,成为独属于他楚昼的武学。
这与自创功法,已相差不远。
而修炼与自身心性百分百契合的自创武学,能发挥出的威力,往往超乎想象。
“畅快!”楚昼忍不住低赞一声,只觉得胸中一股意气舒展,无比痛快。
“阁主,您这练的是……什么功夫?”
一个带着浓浓疑惑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刘栋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块抹布,显然是在打扫时被吸引了过来。他脸上写满了不解,目光在楚昼和他手中的剑上来回移动。
倒不是这剑法有多么精妙高深让他震撼,恰恰相反,是太……普通了。
慢悠悠,软绵绵,像极了城里公园那些退休老叟晨练的养生太极,看不出半点杀伤力。这和他认知中阁主可能隐藏的高人形象,实在相去甚远。
楚昼闻声,双手虚按于丹田之前,做了一个简单的收势,将长剑随意倚在墙边。
他脸上露出一丝平和的微笑,缓声道:
“此乃‘阴阳九转功’,闲来无事,活动活动筋骨罢了。”
“阴阳九转功?”刘栋皱起眉头,努力回想,确定自己从未在盟内武库名录或任何江湖传闻中听过这个名字。
楚昼自然不多解释。
经过顿悟改良,这套源自《白猿拔剑术》的剑法,其外在形态与内在气韵早已面目全非,即便是华清宗的人当面,也绝难看出根脚。
他这才敢在阁内公开演练。
“你若有兴趣,我可以教你。”楚昼看了刘栋一眼,随口说道。
刘栋一听,脑袋顿时摇得像狂风中的拨浪鼓,连声道:
“不用不用,阁主,我这点粗浅功夫还没练明白呢,这个……
这个您老自己修身养性就好,挺好,挺好。”
他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心里却打定主意,自己可不想这么早就提前步入老年养生阶段。
楚昼笑了笑,不再多说。
他心知刘栋如今心气正旺,向往的是刚猛迅捷,立竿见影的武学,哪里静得下心来体会这“阴阳九转功”中慢中寓动,柔中藏刚的韵味。
这功夫,或许本就更适合心思沉淀,不争一时长短的年长者修炼。
况且,他自己的这套“阴阳九转功”尚在雏形,远未完善,也不便轻易授人。
…………
藏书阁正门外的小空地上,张保定将一柄练习用的木剑杵在地上,撑着身体大口喘气,额头上汗水涔涔。
他刚结束一轮基础剑式的练习。
看着一旁气定神闲收功的刘栋,张保定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行啊栋子,这几天感觉你出手利落多了。
这次大考,肯定能往前蹿好几名。
苟富贵,勿相忘啊!”
刘栋白了他一眼,脸上却也带着笑。
自从经阁主点拨,明白了“保命第一,伺机而动”的道理后,他虽武道品级未变,但实战时的眼光,分寸和果断性都提升了不止一筹,在九品以下的弟子中,确实称得上佼佼者了,甚至触摸到了突破至九品的那层微妙界限。
实力带来底气,心态自然也平和开阔了许多。
“光勿相忘可不行,”刘栋嘿嘿一笑,玩心顿起,“怎么也得喊声义父来听听。”
张保定闻言,眼珠子一转,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躬身抱拳,一本正经地拉长了调子:
“义父在上,请受孩儿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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