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考核

街角卷起一阵风，扫过地上的落叶。

几个人影从巷子那头转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年轻女子，青衣素履，腰间悬着剑。

她脚步很快，正要走过街口，目光忽然定住，扫过人群，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女子眉尖微微蹙起，“张师弟，那人……是你家那个佣人？”

被她问到的张万钧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绽开笑。

江璃师姐主动跟他搭话，这还是头一遭。

他顺着江璃视线望去，街对面站着个穿山海会制式短打的老人，正低头整理袖口。

看清那人面容，张万钧眉头拧了起来。

是他家从前那个老马夫，楚昼。

他离家回云隐派这段日子，这老马夫竟进了山海会？

这事太过离谱。

旁边响起两声轻笑。

白愁摇着手里折扇，语气平和：

“人各有志，各有归宿，先去清河帮吧，正事要紧。”

江璃轻微颔首，转身要走。

迈步前，她又回头看了楚昼一眼。

三人没再停留，快步隐入另一条街的阴影里。

楚昼这才抬起眼皮，轻轻吐出口气。

云隐派的人走了，暂时安全，他现在不想跟这个门派扯上任何关系。被江璃注意到绝不是好事，那女人眼太利。

他只想要安稳练武，江湖上的纷争恩怨，不想掺和。

转念间，楚昼却勾起嘴角。

江璃那一眼，倒帮他凑齐了最后一点声望。

眼前毫无征兆地浮起几行半透明的字迹。

【声望破百，奖励发放……武根提升！】

字迹变幻，展开一张新的面板。

【姓名：楚昼】

【寿元：七】

【禀赋：昼极圣体，武根出众】

【武学：神霄剑诀】【声望：0】

楚昼嘴角抽了抽。

他摇摇头，略过那些描述。

按系统算的年龄，他现在才七岁，倒也能圆上。

他的注意力落在“武根出众”四个字上。

江湖上评资质，看两样东西。

天赋这东西光是筋骨和面相就能瞧出几分。

比如嵩云分会那位周副掌令，年纪轻轻头发稀疏，天生是练铁头功的料，也有些根骨藏得深，得靠摸骨师验。

比如他的昼极圣体，外表看着与常人无异。

大家族和大门派都会对新入门弟子进行查验，好苗子重点栽培，平民武者，根本比不了。

二是武根，这东西玄，摸不着看不见，却有迹可循。

一岁能说整话，三岁能背诗的孩子，武根通常不差。

练武上更明显。同一本秘籍，有人三天吃透，有人三个月还糊涂。看得快的，武根就好。

只是武根在武道前期，用处不大。

它真正的价值，在自创武学上，那是宗师才敢想的事。

寻常武者，连现有的功夫都练不完，哪有心思琢磨自创？

不少武根好但根骨平平的弟子，最后都寂寂无名——

武根提的是上限，不是眼下的实力。

楚昼咂摸了一下身体的变化。

脑子里确实清明些，思绪也顺了，没其他异样。

看来武根的好处，得慢慢积累才显出来，他不再多想，转身朝藏书阁走。

阁外空地上，张保定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一手撑地，一手朝前摆着。

“停，停……阿栋，我真服了。”

刘栋放下手里木剑，脸上还带着未尽兴的神色。

“保定，你最近是不是偷懒了？”

张保定翻了个白眼，话憋在肚子里。

哪是他偷懒，分明是刘栋进步太快。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拍掉身上尘土，心里堵得慌。

他和刘栋，小洪同期进藏书阁。

起初三人功夫差不多，他还略胜刘栋半筹。他家境比白户出身的刘栋好太多，舅舅当上副掌令后，武学秘籍从没缺过。

可现在，刘栋十招就能放倒他。

这还只是开始，往后差距只会更大。听说小洪去了百纳阁，上次内考大放异彩，已经闯出点名气，三个同期弟子，就他原地踏步。

考核日子越来越近，他心里更慌。

不是不努力，是天赋确实比不上那两人。

刘栋看他脸色，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被楚阁主点拨过几次后，他察言观色的本事强了不少。张保定肯定在愁考核的事。

“你练得够勤，进步也实在。”

刘栋开口，语气认真，“就是我进步快了点儿。考核你肯定能拿好名次。”

张保定抬头看他：“真的？”

“当然。”刘栋点头，他从前性子孤，在山海会没几个朋友，张保定算一个。

他不想丢了这份情谊，空话安慰没用，实打实的肯定才管用。

张保定脸色缓了些，咧嘴笑了：

“行。”

他不指望超过刘栋和小洪那两个怪物，能稳稳留在分会七阁里，就够了。

楚昼刚要再开口，刘栋神色一怔，朝他身后躬身：

“阁主。”

张保定猛地回头。楚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离他们不到十步。

他赶紧转身，后退半步：“阁……阁主。”

楚昼扫过两人，点了点头。

“练得不错……考核快到了，多用点心，别给藏书阁丢脸。”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我老了，往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藏书阁本就没什么响亮名头，其实也谈不上丢不丢脸。

两个少年脸一下子涨红了，这是阁主的认可。

刘栋脖颈都泛着红，大声应道：

“阁主放心，绝不辜负您！”

楚昼没再多说，伸手在两人肩上各拍了一下，转身进了藏书阁。

阁里很静，楚昼一层层巡过去，最后在最里排的书架前停下。

抽出一本《太阴玄法》，走到窗边桌前，提起铜壶泡了壶茶。

热水冲下去，茶香漫开，他一边坐下，一边翻书。

楚昼不贪王爷的富贵，也不图江湖上的虚名。

就想安安静静练武，一点点变强。这样就够了。

武根提升后，书里那些太阴劲力的运行法门，从前要反复琢磨几遍才通，如今看一遍就透。变化很细微，但实在。

他放下书，望向窗外。

天色还早，阳光透过窗格，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远处空地上，刘栋和张保定又拾起木剑，碰撞声隐约传过来。

楚昼收回目光，重新翻书。

江湖再大，纷争再多，都跟他没关系。

守好这一阁书，教好几个弟子，走稳自己的路，就行了。

太阴玄法走阴柔劲力，和神霄剑诀路数不同。

但武道走到高处，道理总有相通的地方，多看，多悟，总会有收获。

日头西斜时，楚昼合上书，闭眼把刚才看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些文字像自己会重组，脉络比之前清晰不少。

武根提升后，记东西好像也容易了点。

他睁眼，把书插回原处。

洗净茶具，抹干桌面。

走到窗边时，弟子们已经散了，空地上一个人也没有。

夕阳把屋檐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屋脊上有几只麻雀跳来跳去。

一天又过去了。

楚昼站到天色全暗，阁里陷入昏沉，才转身点亮油灯。灯火驱开黑暗，他坐回那张旧椅子，没再翻书，就静静坐着。

窗外就算再热闹，也沾不上他半分。

他要走的路，从不在那片喧嚣里。只在这藏书阁的寂静中。

夜深之后，楚昼吹灭油灯，起身。

开门，上锁。

…………

院中的试金石被拳脚击打得闷响不断，从清晨到日暮，几乎不曾停歇。

练武场边围拢的人越来越多，弟子们挥汗如雨。

偶尔有身穿不同样式袍服的阁主或执事穿行其间，面色沉凝，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场上每一个身影。

山海盟嵩云副会的大考日渐临近，这次考核不仅关乎未来一年的资源配额，更涉及腰牌序位的重定。

序位意味着地位，意味着能接触的功法，能分润的银钱。

没人愿意在原地踏步。

陈虎站在自己院内的檐下阴影里，隔绝了外间的喧闹。

摊开掌心，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淡金，隐隐透出檀香气的丹丸静静躺着.

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扯动。

这是胡灶根托人从云隐派捎来的谢礼。

先前协助坐实萧何之事，他出了力，如今得了回报。

丹药名唤“虎骨丹”，据说是某个隐世佛宗流传出来的方子，对锤炼八品淬体境武者的筋骨有奇效，价值甚至超过不少七品丹药。

为了这枚丹药，他几乎掏空了积蓄，但此刻只觉得每一分钱都花得值当。

云隐派到底是大宗，这等好东西，在嵩阳地界有银子也难寻摸。

他小心地将丹药凑到鼻尖，深深吸了口气，那股沉郁的药香让他精神一振。

先前追剿鬼冥教的行动，他手下折损最重，连带着靠山鹰六也送了命，原本盘算着吞下藏书阁的计划自然泡了汤。

但这些此刻都不重要了。

陈虎攥紧拳头，将虎骨丹牢牢握在掌心。

只要这枚丹药能助他冲破关卡，达到淬体境大成，他便有了向副掌令甚至掌令之位发起挑战的底气。

到了那时，一个区区藏书阁，又算得了什么。

这次大考，他一定要争。

山海盟能在这片地界快速崛起，靠的不仅仅是三位盟主实力强横，更因为这套残酷而直接的晋升规矩。

用那位据说出身奇特的藏书阁楚老头偶尔漏出的话说，这叫“上升通道打开，下面的人自然拼命”。

副会内部先考，依据个人武力高低与对副会的贡献大小综合评定，最终结果就刻在每人随身携带的腰牌数字上。上至副掌令，阁主，下至普通弟子，无人可以豁免。

这无异于一次彻底的实力洗牌。

在副会拔得头筹者，才有资格前往总舵参与更高层次的角逐。

传闻此次总舵考核最终优胜者，或许有机会被三位盟主共同认可，成为盟中第四位话事人。

那便是从卖力气的，变成分果子的。

陈虎低头，拇指摩挲着自己腰牌上那个深深的“四”字。

这是他目前的序位。

“消息确认了，”他低声自语，眼中精光闪动，“这次嵩云副会的考核，有一个直接荐入云隐派外门的名额。

掌令年纪超限，已无资格。只要我能拿下第二……”

比起在山海盟这潭水里继续扑腾，能进入云隐派那样的修仙大宗，无疑是鲤鱼跃了龙门。云隐派收徒极严，最重根骨天赋，若年少时无缘，此生便大抵无望。他陈虎出身草莽，三十多岁才侥幸摸到武道门槛，本来早已断了念想。如今这天赐良机就在眼前，他如何能不搏命？

不再犹豫，陈虎一仰脖，将那枚淡金色的虎骨丹抛入口中，和着唾液咽下。一股温热的暖流立刻从喉间化开，向着四肢百骸蔓延开去。

…………

几乎在同一时刻，藏书阁顶楼，窗扉半开。

楚昼放下手中一卷刚翻阅完的道经，他望向窗外远处依稀可见的，比往日喧闹许多的副会建筑群。

“云隐派的人，竟还未离开？”

那日偶遇张万钧三人后，他私下寻了吴广与王伍打听。

得到的消息印证了他的猜测，那三位云隐派弟子不仅住进了张家，更先后拜访了山海盟嵩云副会与本地另一大帮派清河帮。

具体谈了什么无人知晓，但能让这两大势力再度联手出动，云隐派许下的好处定然不菲。

“多事之秋啊。”楚昼轻轻叹了口气，将心头那点细微的波澜抚平。

外界风雨欲来，非他所能左右。

他所能依仗的，唯有自身不断壮大的实力。

唯有自身足够坚实，方能在这变幻的世道中寻得一方安宁。

至于那让整个副会都躁动起来的大考，他是真未放在心上。

以他如今身负的武骨根基，加之日渐增长的武根，还有完整的《神霄剑诀》在手，实在无需去那擂台上与一众晚辈争个面红耳赤，搏那点眼前浮利

百纳阁张扬副掌令私下许诺的供奉之位固然诱人，但位高则险重，必受杂务缠身，反不如在这藏书阁中来得清净自在。

他的目标，从来不在这些地方。

只需在考核中取得一个说得过去，不至于惹人非议的名次，既全了规矩，也不至过于扎眼，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于他而言，便是最好。

他重新拿起另一本薄册，封皮上是《阴符经注疏》几个古字。

“俗务纷扰，不过烟云。”

“老夫所求，唯有大道长生，其余诸事，莫来相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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