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江湖险恶
胡灶根这时才缓步上前，便朗声宣布：“云隐派叛徒萧何，已然伏诛！”
声音清晰，传遍庭院。
几个正在收拾残局的山海盟弟子闻言，都松了口气。
胡灶根不再看第二眼。
他心里清楚，同来的云隐弟子恐怕早已带着剿灭巫诡教的功劳起程返回。
他自己的任务只是追查叛徒萧何，如今“萧何”已死，便是完成了差事。若再耽搁，宗门内那个宝贵的转正名额，恐怕就真要落到别人头上了。
至于地上这摊烂肉究竟是不是萧何本人，其实无所谓。
重要的是，他需要带一个确凿的结果回去。
能交差，就够了。
…………
刘栋推开藏书阁那扇厚重的木门，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阿栋！”
张保定的脑袋几乎立刻从一排书架后面探了出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后怕，“你可算回来了！我听说昨夜……”
他快步从书架间绕出来，抓住刘栋的胳膊上下打量，好像要确认他是否完整。
刘栋任由他拉着，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
他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回来了。”
张保定：“听说死了好多人，我早上偷偷去前院看了，抬回来的尸体……排了一长排。”
刘栋没说话，只是又点了下头。
山海盟这次倾巢而出，近百名好手参与围剿，活着回来的不足八十。
二十条人命，就这么扔在了昨夜郊外的荒山野岭。
这不仅仅是数字，其中还有一位资深的执事，以及……一位副阁主。
“寅七死了。”
张保定几乎是贴着刘栋的耳朵说出来的，他的情绪复杂，像是震惊，又带着一丝快意。
刘栋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张保定，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寅七……竟然死了？
那个老练，阴沉，在藏书阁说一不二的副阁主寅七，居然没能从昨夜活下来？
昨夜的厮杀确实惨烈。
刀光剑影，呼喝惨叫仿佛还在耳边，可刘栋怎么也没想到，连寅七那样经验丰富，手段狠辣的老江湖，也会栽在里面。
随即，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刘栋的脊背爬了上来。
短短十天之内，藏书阁先死了个郑缇，现在又死了一个副阁主寅七。
这地方……难道真有什么问题？克人不成？
昨夜混战中的片段猛地闪过脑海——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同伴倒下时惊愕的眼神，鲜血溅在脸上的温热感……
刘栋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如果不是项疾事前反复告诫他，混战之中保命第一，切勿贪功冒进，以他从前那点三脚猫功夫和愣头青的脾气，恐怕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了。
“这世道……太险了。”
刘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着藏书阁内一排排寂静的书架，由衷地说道，“还是咱们这儿安稳。这些书，总不会跳起来杀人。”
张保定感同身受，用力地点头，像是要把这个念头刻进脑子里：
“对，对！以后除非阁主下令，否则打死我也不接外出任务了，就守着这些书，挺好。”
二人正低声说着话，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大门外传来。
来人迈过门槛，高大的身形挡住了门口一部分光线。
“项领头！
”刘栋一眼认出，连忙站直了身子打招呼。
项疾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顺手拍了拍刘栋的肩膀。
他手上力道不小，拍得刘栋肩膀一沉。
“行啊小子，命挺硬，囫囵个儿回来了。”
项疾说着，目光朝阁内扫了一圈，“你们楚阁主在吧？”
“在，在的。”
刘栋赶忙指向一楼最里侧那个僻静的角落，“阁主一直在房里。”
“成，我还要有事就不耽误了，先回去老哥报个平安。”
项疾摆摆手，不再多言，径直朝着楼上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武者特有的利落。
直到项疾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张保定才用胳膊肘碰了碰刘栋，脸上写满了惊奇和好奇，声音压得更低：
“阿栋，你咋跟项领头这么熟了？他可是盟里有名的悍勇人物，等闲人凑不上话的。”
刘栋摸了摸还有些发疼的肩膀，简单答道：
“没什么，就是上次任务，一起拼过命，算是共过生死。”
张保定“哦”了一声，眼神里多了些羡慕，也没再追问。
…………
项疾没敲门，直接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楚昼正坐在靠窗的旧木桌前，手里拿着一卷边角磨损的蓝皮线装书。
晨光透过窗纸，柔和地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平静的侧脸上。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眼，将书卷轻轻放在桌上。
楚昼的声音温和，带着些许关切，“项老弟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项疾反手带上门，拉过桌边另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长长的，重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重甲。
“楚老哥，我项疾平时不服人，但这次，我是真服了你了，老话说的‘人老成精’，一点不假。你是这个。”
他翘了翘大拇指。
楚昼微微挑眉，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等着他下文。
“悔不听老哥之言啊！”
项疾说着，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脸上写满了懊恼：
“你早劝我别去凑那热闹，安心养伤，可我……唉！非要跟着去，想着多少能捞点功劳，结果呢？差点把这条命都交代在那儿！”
楚昼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担忧和好奇，身体稍稍前倾：
“昨夜形势竟如此凶险？我在这阁中，只听得外面喊杀声震天，具体情形一概不知。”
项疾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也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是萧何，那个云隐派的叛徒，他和巫诡教那帮妖人勾结到一块了，这还不算，他们不知从哪里弄出来一只‘诡物’！”
“诡物？”
楚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微蹙。
“对，诡物！”项疾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忌惮。
“那东西……邪门到了极点。”
“我听掌令身边的老供奉提了一嘴，说是用活人的心口血肉，喂养特定的凶厉妖兽，再以巫诡教的秘传邪法炼制，不知道要耗多少条人命才能成这么一只。成了之后，半人半妖，非人非兽，既有妖兽那般摧金断石的蛮横力量，又保留了人的狡诈和灵智。同境界的武者撞上它，基本没有活路。”
楚昼静静地听着。
“幸亏啊……真是幸亏！”
项疾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深深的敬畏，“云隐派这次来的人里，藏着一位真正的高人。”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听一声剑鸣，恍如天雷劈落，那只让我们死伤惨重的诡物，就被一剑斩了！”
“从头到尾，干净利落，要不是那位高人及时出手，别说我们这些冲在前面的，恐怕整个嵩阳城都要遭大殃。”
楚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道：
“如此说来，那位云隐派的高人，定然是位了不得的前辈。可知其名讳？”
项疾无奈地摇头，神情无奈：
“不知道，诡物被斩之后，那位高人便消失了。
当时在场看清全过程的，只有咱们掌令，以及云隐派那两位姓江和姓胡的上师。
其他人都被诡物的凶威所慑，或是离得太远，根本看不清。”
他紧接着像是想起什么有点荒谬的事，笑着说道：
“说起来也是巧，那个叛徒萧何，死得那叫一个惨……听收拾现场的兄弟说，几乎被砸成肉泥，就剩下些碎骨头渣子。
那位姓胡的云隐派上使，最后就从那堆东西里，捡了一小截疑似手指的骨头，说是要带回去复命。”
楚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轻轻“哦”了一声。
然而在他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这个胡灶根，倒是个明白人，行事颇为聪明。
尸体毁损到那种程度，以这个时代的查验手段，想要百分之百确定是萧何本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对于胡灶根来说，真相并不重要。
他只需要一个可以带回去，能够向上交差的结果。
咬定这残骸就是萧何，云隐派在已经剿灭巫诡教部分势力。
并损失了“诡物”这等重要邪物的情况下，大概率不会，也没有精力再去深究一具残骸的真实身份。
毕竟，昨夜巫诡教闹出的动静足够大，诡物的出现就是铁证。
这足以支撑“萧何勾结邪教，最终伏诛”的结论。
胡灶根这顺水推舟的举动，无形之中，替楚昼抹去了一个潜在的麻烦。
云隐派不再追查萧何，那么荒庙之中，那本被萧何夺走又神秘消失的《神霄剑诀》秘法线索，也就到此彻底断绝了。
楚昼感到肩头微微一松，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担子。
那种自从得到秘法之后，便隐隐约约存在的，被人暗中惦记和追查的感觉，终于消散于无形。
危机暂解，前路渐明。
他如今身怀“昼极圣体”这等天赋根基，又拥有了完整无缺的《神霄剑诀》，只需按部就班，潜心修炼，未来便有无尽可能。
待到实力足够强大，他便可以着手探寻延长寿元，乃至追寻长生仙道的方法。
意识深处，那面只有他能看见的虚幻面板上，“独断万古”四个古朴的字迹微微闪烁，仿佛在遥远处召唤。
修仙之路，方是正途。
……
接下来的几日，藏书阁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甚至比以往更加安静。
副阁主寅七的死，让总执事陈虎暂时熄了往藏书阁安插人手的心思。
而其他六阁的人，私下里都传藏书阁这地方风水有问题，接连死人，太过晦气。
连那些原本被派来看守场子，维持秩序的普通弟子，也都找各种借口不愿过来。
偌大的藏书阁一楼，除了偶尔来借阅书籍的零星弟子，常驻的又只剩下四个人。
最尴尬难熬的莫过于李鸿。
他最大的靠山寅七死了，而他之前又旗帜鲜明地站在寅七一边，把阁主楚昼以及刘栋，张保定都得罪死了。
寅七尸骨未寒那几天，李鸿过得战战兢兢，夹起尾巴做人，见了楚昼就点头哈腰，恨不得把“孙子”两个字写在脸上。
但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思前想后，李鸿一咬牙，主动向盟内申请，调往城外那座以危险著称的黑铁矿场担任看守。
那里环境艰苦，时有妖兽骚扰，但远离藏书阁，远离楚昼。
在他看来，这虽然丢掉了在盟内相对清闲的职位，但好歹不会死。
在他内心深处，已将楚昼视作比昨夜那诡物更为可怕的存在。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继续留在藏书阁，用不了多久，恐怕就会步上郑缇和寅七的后尘。
与此相对的，是张保定和刘栋对楚昼日益增长的敬畏与忠诚。
刘栋私下里甚至开始编纂一本小册子，记录他观察和总结的“阁主处事之道”，最开始是详细的起居注，不过越记越多后，他开始只挑重要的金玉良言摘抄下来。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阁主不动声色，而敌酋自溃，此乃江湖至高境界。”
“武斗终是下乘，智者运筹帷幄之中。”
他将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种种事情，加上自己的理解和想象，一笔一划地写在那本粗糙的麻纸册子上。
楚昼自是不知道有人偷偷记录自己的事迹。
他的生活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他依然每日早早来到藏书阁，坐在那个固定的角落，翻阅那些早已被人遗忘的道经古籍，研究晦涩难懂的经文。
楚昼一边消化着那些知识，一边学以致用，默默运转着《神霄剑诀》的呼吸法，细细体悟这种武学进步的感觉。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楚昼刚合上一卷《冲虚至德真经》。
门外走廊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停在房门外。
紧接着，刘栋恭敬的声音响了起来：
“阁主，总堂那边传来消息，副掌令今晚在‘醉阳楼’设宴，特意请您务必赴席。”
“您去还是不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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