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招纳贤才
嵩陽城的夜晚來得很快。
日頭一落,街面上的鋪子便陸續收了攤,尋常百姓家也早早熄了燈火。
亥時初刻,整座城像是沉進了一池濃墨裡,只有零星幾處還亮著光,暈開一小團暖黃。
雲韶館便是其中之一。
館內燈火通明,空氣裡浮動著清淡的檀香。
沒有喧嘩,只有壓低的談笑和遠處隱約的絲竹聲,像隔著一層水。
楚晝跟在項疾身後抬眼掃了掃。
廳堂宽敞,陳設雅致,幾處用屏風或珠簾隔出相對私密的空間。
往來的女子衣着素淨,料子卻極好,行走間步履輕緩,神色從容,與尋常青樓裡那種熱絡的煙火氣截然不同。
項疾顯然是熟客,低聲與迎上來的老嫗說了兩句。
那老嫗穿著深色襦裙,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聞言微微頷首,引著二人繞過廳堂,走向更深處的一條迴廊。
廊道兩側懸著些字畫,楚晝不懂這些,只覺得那紙墨看起來都很舊,應當值些銀子。
腳下鋪著厚厚的氈毯,吸去了足音,讓周遭更顯安靜。
老嫗在一扇雕花木門前停下,抬手輕叩三下,然後側身推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門內是一間不小的雅室。
正中擺著一張寬大的軟榻,榻上有矮几,几上已備好了酒水果品。
室內一角立著一架繡著寒梅的屏風,屏風後似有人影,但看不真切。
軟榻上已坐了一人。是個清瘦的中年男人,穿著藏青色的直裰,手裡正把玩著一隻白玉酒杯。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
「項老弟來了,這位便是楚老哥吧,快請坐。」
楚晝拱手為禮,道了聲「張副掌令」,這才撩起衣擺坐下,項疾陪坐在下首。
這位便是山海盟嵩陽分舵四位副掌令之一的張天泉。
楚晝早有耳聞,此人不像陳虎那般草莽氣重,反倒喜好風雅,常以文人自居。
今日選在這雲韶館見面,倒很符合他的做派。
幾人才剛坐定,清澈舒緩的琴音便流淌出來,如溪水叩石,綿綿不绝,琴技顯然極佳,每個音都彈得圓潤飽滿。
楚晝听不出水平有多高,只是单纯觉得好听,目光微轉,瞥見旁邊的項疾。
這位精悍的漢子正襟危坐,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卻不自覺地微微屈伸,顯然對這種環境有些不太適應。
一曲終了,餘音在室內嫋嫋迴旋。
項疾像是鬆了口氣,立刻端起酒杯,臉上堆起笑容:「
春暖姑娘這手琴,在咱們嵩陽要是認第二,可就沒人敢認第一了。我
就是個粗人,聽個熱鬧,張副掌令您定然是懂的,這裡頭的妙處,得您這樣的行家才品得出來。」
張天泉擺了擺手,「項老弟過譽了,我也就聽個響動,附庸風雅罷了。
不過春暖姑娘今夜這曲《菩薩蠻》,技法確實更見純熟,餘韻悠長,難得,難得。」
張天泉說著,抿了一口酒,神色頗為受用。
楚晝在一旁靜靜看著,項疾這馬屁拍得巧妙,先貶低自己,再抬高對方,專挑對方在意的地方下手。
張天泉好這一口,項疾便投其所好,這便是老江湖的處世之道。
「楚老哥,嚐嚐這酒。」
張天泉將視線轉向楚晝,指了指他面前的酒杯,「窖藏三年的梅子酒,這個時節喝,滋味最是清潤。」
楚晝端起那隻小巧的瓷杯,淺嚐一口。
他臉上露出適宜的笑容,心裡卻轉著別的念頭。
個幫派出身的副掌令,在這些吃喝享樂上如此講究,也不知是真喜歡,還是刻意為之。
張天泉似乎談興不錯,又閒扯了幾句風物時令。
期間又有女子端來新的果盤,更換了茶水,動作輕柔無聲。
項疾偶爾插幾句話,氣氛維持著一種鬆弛的雅緻。
約莫半個時辰後,張天泉放下酒杯,抬手輕輕一擺。
項疾會意,轉頭對著屏風方向微微點頭。
屏風後那抹窈窕的身影站起身,抱起古琴,無聲地退了出去。
接著,室內侍奉的幾名女子也依次離開,最後一人出去時,順手帶上了房門。
輕微的「咔噠」一聲,室內徹底安靜下來。
方才的絲竹聲,低語聲彷彿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楚晝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坐姿,腰背微微挺直。
該來的,總要來。
張天泉臉上的閒適笑容淡去幾分,他拿起酒壺,親自給楚晝斟滿一杯。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眼,目光落在楚晝臉上,那眼神裡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嘴角卻還噙著一絲笑。
「楚閣主,」張天泉開口,聲音比剛才低緩了一些,「前些日子,寅七的事,我聽說了。」
楚晝面色平靜,等著他繼續說。
「真是好手段啊。」
張天泉輕輕嘆了口氣,似讚似嘆。
「不動聲色,乾淨利落,雖說那寅七行事乖張,與你不睦已久,但能做到這般地步,讓人抓不住絲毫把柄,楚老哥,佩服。」
話說得客氣,裡面的意思卻不簡單。
這是在點明他知道寅七與楚晝的恩怨,也暗示他認為寅七的死與楚晝脫不了干係。
楚晝搖了搖頭,語氣尋常。
「張副掌令誤會了,寅副閣主是執行盟中任務時,不幸殉職,老夫也甚為惋惜。」
「哦?殉職?」
張天泉挑了挑眉,臉上那點笑意更深,也更莫測。「原來如此。那倒是我消息不靈通了。」
他沒再追問,但那神情分明寫著「你說你的,我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大家都是明白人,有些事點到即止。
藏書閣接連沒了兩個與楚晝不對付的人,其中一個還是副閣主,任誰都會把賬算到他頭上。
解釋本身已經不重要。
楚晝也不再糾纏這個話題,直接問道。
「張副掌令今日邀老夫前來,不知有何指教?」
張天泉身體向後靠了靠,手指在光滑的矮几邊緣緩緩摩挲。
「指教談不上。楚老哥的本事,我早有耳聞,只是以往你在陳虎手下,又管著藏書閣那等清閒去處,不便深交,如今嘛……」
他話鋒一轉,語氣誠懇了幾分。
「如今盟內情勢有變,正是用人之際,像楚老哥這樣的人才,屈居於藏書閣,實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我張天泉向來愛才。」
張天泉繼續說道,目光灼灼地看著楚晝,「今日請項老弟牽線,便是想與楚老哥結個善緣。
若老哥不嫌棄,百納閣眼下還缺一位總執事。此位雖名為執事,權柄待遇卻可比肩尋常閣主。
不知老哥,意下如何?」
話音落下,一旁的項疾忍不住吸了口氣,眼睛微微睜大。
他顯然沒料到張天泉會開出這樣的價碼。
百納閣主管盟內資源調配,錢糧器械等,是實打實的肥缺要職!
其總執事的地位,遠非藏書閣閣主這種閒職可比!
楚晝心頭也是微微一動。
張天泉這手筆,不可謂不大。
直接拿出百納閣總執事的位置,這誘惑力,對任何一個在盟內混跡的人來說,都難以拒絕。
但他臉上並未顯露太多情緒,只是抬眼看向張天泉,等待下文。
他可不認為,這等好事會毫無條件地落在自己頭上。
果然,張天泉接著說道。
「不過楚老哥也知道,閣主一級的任命,終究需要掌令首肯,程序上有些關節。我雖是副掌令,也不好太過逾矩。」
「這樣,下個月,盟內正好有一場針對各閣骨幹的考核較技。
若是楚老哥能在這場考核中,躋身前八之列,證明自己的實力,那我張天泉便豁出這張臉,親自向掌令舉薦,保你坐上這百納閣總執事之位。
如何?」
項疾聽得屏住了呼吸。
前八!
盟內六閣,閣主便有六位,再加上一些資深厲害的副閣主,執事,競爭者可謂強手如林。
要殺進前八,絕非易事!
楚晝心下瞭然。
原來他在這裡等著。
先拋出一個香餌,再設下一道必須憑真本事才能跨過的門檻。
這才是張天泉真正的意圖——用百納閣總執事的前程作為誘餌,逼他在考核中展露真實實力,以此來驗證他是否值得拉攏,又有多大價值。
既給了希望,又避免了盲目投資。
若楚晝真有本事殺進前八,那證明他確實是可造之材,張天泉舉薦也不虧。
若他實力不濟,折在考核裡,那這總執事的許諾自然作廢,張天泉也沒什麼損失。
算盤打得叮噹響。
「張副掌令抬愛了。」楚晝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臉上露出些許為難又自嘲的神色,「老夫年逾八十,氣血早已不如當年,這考核較技,是年輕人才該去爭鋒的擂台,我這把老骨頭,怕是經不起那般折騰了,這總執事的位置責任重大,還是讓給更有能力的後輩為好。」
楚晝將自己放在一個年老力衰,無意爭奪的位置上。
這既是推脫,也是一種試探,看看張天泉的誠意與底線。
張天泉聽他這麼說,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微微閃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勸說,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楚老哥過謙了,武者之道,有時不在年齡,而在悟性與經驗。」
张天泉放下酒杯,語氣依舊客氣,卻少了幾分之前的熱切。
「不過,人各有志,老哥既然無意於此,我也不便強求。」
張天泉的確看重可能存在的「即戰力」,但一個八十歲的入品武者,潛力已盡是事實。
願意開出高價,看中的是他眼下能發揮的作用,以及……他壽元無多這一點。
楚晝心中冷笑。
恐怕在這位張副掌令的算盤裡。
自己若真的接受拉攏,為他效力幾年,等自己壽終正寢,這總執事的位置便能順理成章地騰出來,安排上他真正的心腹。
用幾年的高位虛銜,換取一個高手的短期效忠,怎麼算都不虧。
「多謝張副掌令理解。」楚晝拱了拱手,神色坦然。
張天泉也不再提此事,轉而聊起一些盟內的閒聞瑣事,彷彿剛才那番重要的招攬與試探從未發生過。
項疾也重新活絡起來,插科打諢,室內氣氛似乎又恢復了之前的輕鬆。
又坐了一盞茶的功夫,楚晝起身告辭。
張天泉並未挽留,只是讓項疾好生送客。
項疾陪著楚晝走出那間雅室,穿過安靜的迴廊,一直送到雲韶館的大門口。
夜風拂面,帶著涼意。
「楚老哥,」項疾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些許遺憾和不解,「張副掌令開出的條件……當真不再考慮考慮?百納閣總執事啊,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楚晝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項兄弟,有些位置,看着風光,坐上去才知道烫屁股。老夫年紀大了,只求個安穩。」
項疾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什麼,只是抱拳道。「那楚老哥慢走,路上當心。」
…………
张家马厩,吴广正把最后一捧草渣扫进竹筐。
身后响起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广子,还没弄完呢。”
王伍靠在木栏边上,嘴里叼着根草茎。
吴广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汗。
“王叔,今儿府上到底来什么贵人,从大清早就开始折腾。”
王伍吐掉草茎。
“大少爷回来了,华清宗的那个。”
吴广愣了愣。
他攥紧手里的扫帚柄,“六月里,怎的就回来了。”
“那我可说不准。”
王伍耸肩。“人家宗门弟子的事,咱们这些看家护院的哪能明白。”
话音未落,大门外猛地炸开一阵噼啪声响。
爆竹的硝烟味顺风飘进马厩,刺得吴广眯了眯眼。
王伍已经转身往外走,撂下一句“赶紧收拾利索”。
吴广把扫帚搁到墙角,他透过木栏缝隙往外看。
只看见一截晃动的衣角和一缕未散尽的青烟。
……
巷子深处传来马蹄声,张华雄挺直腰背,脸上端起得体的笑容。
左右邻舍的门窗后隐约有人影晃动,那些目光里的艳羡让他胸口发热。
三匹枣红大马转过街角。
为首的是张万钧,胯下一匹汗血马,毛色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他身后跟着两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华清宗的青白袍服。
张华雄认出来,那是白愁和江璃。
去年他们来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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