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你这老匹夫莫要嚣张！
巷子深处，夜风穿阁，吹得墙头枯草簌簌作响。
对于胡灶根用自己门下弟子做诱饵，他心中自有评判。
但对方至少提前打了招呼，让山海盟不至于毫无准备，面子上过得去，里子上也免了无谓的损耗。
从这点看，此人倒还算讲究。
“是了。”
京乐像是忽然想起，话锋一转：
“贵宗此番劳民伤财，连府衙那边都打了招呼，究竟所为何物？不知方不方便透露一二。”
胡灶根略一沉吟。
此事并非绝密，且还需仰仗山海盟协助，便开口道：
“不瞒京掌令，是本宗一部剑诀失窃了。”
“哦？不知是何剑诀，竟劳动贵宗如此大驾？”
京乐适时露出恰当的好奇。
“《神霄剑诀》。”
胡灶根缓缓吐出四个字。
京乐端着茶杯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与胡灶根相接：
“可是……贵宗那位被誉为‘中州神剑’的老祖所创的《神霄剑诀》？”
“正是。”
胡灶根脸上掠过一丝与有荣焉的傲然。
“此诀由我宗陈师伯保管，陈师伯乃老祖真传，只是……唉，收徒不察，被那逆徒萧何钻了空子，竟将剑诀盗走。”
京乐缓缓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将心头的震动平复下去。
“啧啧，竟是《神霄剑诀》……”
最上乘的功法，对他这等层次的人来说，那名头已是如雷贯耳，却也是遥不可及的传说。
没想到今夜这看似寻常的协捕之后，竟藏着如此惊人的干系。
也不知道，是哪个胆大包天又运气滔天的家伙，把这烫手的山芋揣进了怀里。
京乐收回思绪，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温和而略带疏离的笑容，将杯中已凉的茶一饮而尽。
阁外夜色如墨，而真正的风波，此刻才刚刚开始涌动。
夜色浓重，嵩阳城东一处僻静宅院内却亮着灯。
京乐放下手中的茶盏，看向坐在对面的胡灶根。
“如此说来，秘法当真落在了楚阁主手里？”
他前些日子才得知，藏书阁那位新晋的楚阁主，当日竟也在荒庙现场，身份居然还是个马夫。
胡灶根拱手道：
“属下先前未及禀报便自行查验，还请掌令恕罪。楚阁主与此事无关，秘法不在他处。”
“可惜了。”京乐轻叹一声。
若真在一个马夫出身的人手里，反倒简单。如今下落不明，才是最麻烦的。
他忽然想到什么，摇头苦笑：
“那破庙平日还有乞儿歇脚，万一被不识货的捡去当了引火之物，这笑话可就闹大了。”
他话锋一转，视线投向静坐一旁的左冷禅。
“左上使，此次云隐派遣来嵩阳坐镇的前辈，究竟是哪位高人？此事还望明示。”
胡灶根也抬起头，目光中带着探究。他与左冷禅虽同属云隐派行事，但出身迥异。左冷禅来自云隐派嫡系，所知所闻远非他能及。
左冷禅闻言，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非是左某有意隐瞒。临行前江真人特意嘱咐，不得张扬。想必二位，也不愿领教他老人家的剑锋吧？”
“江真人？”京乐面色骤变。
云隐派姓江的长老，有且仅有一位。
“莫不是……江南剑仙，江前辈？”他声音不自觉地压低，眼中满是惊色。
胡灶根同样面露震骇。两人对视一眼，俱是难以置信。区区嵩阳一地的纠葛，竟能惊动那等人物亲临？
京乐稳了稳心神，试探问道：“既然此前不便言明，左上使此刻何以……”
“因为江真人已经到了。”左冷禅截断他的话，语气平淡无波，“此刻再说，自然无妨。只要二位有把握，所言所论不会传到他耳中，或是有信心接下他问罪的剑，但说无妨。”
屋内一时静极。
京乐与胡灶根后背同时泛起凉意，再不敢就此事多言半句。
便在此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夜色，自远处传来。
咻——
雪白的烟迹在漆黑天幕上划出笔直线条。
屋内三人几乎同时起身。
京乐与胡灶根身影一晃，已掠出厅阁。
左冷禅略慢一步，却也如轻烟般随之消失，檐下只余灯火摇曳，映着空荡的座椅。
……
几乎在同一时刻，藏书阁侧后方一间不起眼的厢房门扉悄无声息地开了。
一道黑影踏出，融入夜色。他全身裹在深色衣物中，面容隐在阴影里，辨不出年纪相貌。
楚昼足尖在石阶上轻轻一点，身形飘落院中，落地时近乎无声。
他略微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体内奔涌的气血。
培骨丹的效力确实非凡。
如今他距离八品铜骨境，只隔着一层薄纸。
寻常武者打磨筋骨，没有五年苦功难以企及，他却只用了一年光景。
照此进度，最多再有一两个月，便可稳稳踏入那道门槛。
届时，在这嵩阳地界，他才算真正有了立足的底气。
远处天际，那道醒目的白痕尚未完全消散。
楚昼抬头望了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该来的总算来了。他反手从门后摘下一柄新打磨的长剑，负在背上，随即选了一处低矮院墙，纵身翻出。
那个云隐派弟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对方既然认定神霄剑诀在他手中，便迟早会寻上门来。
楚昼不喜欢这种悬在头顶的威胁。睡觉都需睁一只眼的日子，他年轻时或许能忍，如今却是一天也不愿再过。
最稳妥的法子，便是让那威胁永远消失。
他记得清楚，前几日与张万钧同来的另一名云隐派弟子曾无意中提及，那姓胡的修士被江璃以一道“破煞符”重创，伤势不轻。即便对方修为仍在，动起手来，自己应当也有周旋的余地。
今夜嵩阳注定不会平静，各方势力想必都已闻风而动。但楚昼不在乎旁人如何布局，他心中只惦记着一件事。
人老了，便容易多虑。若不亲眼见到那云隐派弟子咽气，他往后怕是难以安枕。
…………
狭窄巷道里弥漫着血腥与雨水的湿腥气。寅七烦躁地转身，想给那个一惊一乍的年轻弟子一个耳光。“再胡说八道，老子先废了你！”
话刚出口，他察觉到不对。旁边几个弟子的脸在昏暗光线里扭曲着，嘴巴张大，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只剩纯粹的恐惧。
“谁在搞鬼？”寅七猛地扭头。
巷子深处，一个黑影立在那里。
它几乎顶到了两侧的屋檐，身形魁梧得不成比例，通体覆盖着幽黑的鳞片。
药物低着头，正从一具残破的尸体上撕扯下一大块血肉。
噗嗤。噗嗤。
血水混着雨水汇成细流，蜿蜒淌到寅七脚边，浸湿了他的鞋底。
寅七喉咙发紧，手脚冰凉。
他见过不少死人，但这种东西超出了他的认知。
裤子传来一阵不受控制的温热，但他已经顾不上羞耻。
“巫诡教的杂种……这究竟是什么怪物？”
话音未落。
一道惨白的雷光毫无征兆地撕裂夜幕，将整条巷子照得纤毫毕现。
震耳欲聋的雷鸣几乎同时炸响。
强光褪去后，那巨大的黑影已经不见了。
原地只剩下一堆冒着焦烟的，不成形状的残骸。
雨水冲刷下来，很快将那些焦黑的碎块和血污冲散。
寅七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他死死盯着那堆残骸，又猛地抬头看向阴沉沉的天空。
刚才那道雷……究竟是怎么回事？
同一时刻，嵩阳城主街。
雨势不小，密集的雨线抽打在青石路面上。
京乐，胡灶根，左冷禅三人背靠着背，缓缓移动，形成一个防御圈。
他们前方十几丈外，蹲踞着一个同样庞大的黑影。
它形似巨猿，但头颅更像某种犬科猛兽，咧开的嘴角滴落着粘稠的涎液，与雨水混在一起。
胡灶根头发湿透，黏在额前，早没了平日的气度。
“这群疯子……竟敢养出‘鬼妖’！”
京乐双手紧握着一柄沉甸甸的镔铁巨锤，锤头拄在地上。
他快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脑中飞快计算着三人联手强攻的胜算，以及需要付出的代价。
巫诡教这次露出的獠牙，比他预想的更锋利。
就在那鬼妖微微伏低身躯，后肢肌肉绷紧，似乎要扑击的刹那——嗤！
一道银亮的细线割开厚重的雨幕，穿透了冰冷的空气。
那是一柄剑。
剑身清亮如秋水，去势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流光。
它精准地没入鬼妖的眉心，又从后脑贯出，带起一蓬黑红色的污血。
鬼妖扑击的动作骤然僵住，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向前倾倒，砸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浑浊水花。
京乐三人的呼吸同时停滞。
左冷禅最先反应过来，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脱口喊道：
“是江真人的‘渡厄剑’！江真人到了！”
京乐死死盯着那柄斜插在鬼妖头颅上，仍在微微颤鸣的银色飞剑，心底翻起巨浪。
剑至而人未现，相隔不知多远，一剑便了结这等凶物。
江东剑仙江半仙，盛名之下，果真无虚。
左冷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震撼中抽离，他猛地转头看向京乐和胡灶根。
“江真人既已出手，此地便无虑。萧何刚才硬接了京兄一锤，受伤不轻，绝对逃不远。快追！”
京乐与胡灶根重重点头，再无犹豫，三人身影一晃，便朝着萧何之前逃窜的方向急掠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夜与街巷深处。
几乎在他们离开的同时，那柄名为“渡厄”的飞剑轻轻一震，自行从鬼妖尸骸中拔出，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银芒，倏地没入夜空，不知所踪。
城西，一片杂乱无章的贫民区巷弄中。
萧何用手捂着胸口，踉跄着向前奔跑。
络腮胡上沾满了雨水和血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的剧痛。京乐那一锤震伤了他的内腑。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冲撞：
江半仙怎么会来嵩阳？那个据说半只脚已踏入仙门的老怪物，不是早已不问世事了吗？
他苦心经营，甚至不惜与巫诡教合作，调动了这么多资源，眼看就要逼出那个秘密……
偏偏在这个时候，江半仙来了。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后手，在这位真正的大能面前，都成了笑话。
不甘心。只差一点，他就能确认，那本至关重要的秘法，到底在不在那个看似普通的马夫身上！
雨更大了，砸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脚下湿滑，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他前方巷口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劲装，身形挺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负着的一把剑，剑身极宽，几乎有常人手掌横开那么宽，用粗布缠着，显得异常沉重。
萧何猛地刹住脚步，心脏骤然缩紧。
黑衣人抬起手，握住了背后巨剑的剑柄，上面隐约有复杂的雷纹一闪而逝。
他的动作看似不快，但萧何却觉得眼前一花。
下一个瞬间，黑衣人已经踏破两人之间数丈的距离，突兀地出现在萧何面前。
那柄被粗布包裹的巨剑甚至没有出鞘，就被他单手抡起，带着一股沉闷压抑的恶风，朝着萧何当头砸落！
布帛在挥动中撕裂，露出底下暗沉无光的金属剑身，剑刃偏转间寒光乍现。
萧何瞳孔骤缩，失声惊叫。
“神霄剑诀？！”
剑光炸开的瞬间，萧何只觉得浑身一冷。
那不是风，是凝成实质的剑意，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他瞳孔骤缩，视野里只剩下一道放大的雪亮弧光。
楚昼的剑到了。
那剑无比沉重，挥动时却异常流畅。
楚昼的腰身先拧转，脚掌蹬地，力量从腿到腰，再顺着脊椎炸到肩臂。
四十多斤的铁剑化作一道白练，撕裂空气，发出呜呜的闷响。
正是神霄剑诀的起手式，却比萧何见过的任何一次更凶，更狂。
萧何右臂的旧伤猛地刺痛。
他来不及细想，左手握着的剑下意识翻起，用剑格挡。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得他耳膜发麻，脚下地面咔嚓裂开细纹。
一股巨力压下，萧何膝盖弯了弯，又死死挺住。
“混账！你这老匹夫莫要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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