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还是喜欢你刚才硬气的样子
楚昼瞥了那丹药一眼，嗤笑道：
“寅副阁主，区区一枚九品丹药，就想换一个可能直入云隐的门路？你这算盘，打得未免太精了些。”
寅七脸色骤然一沉。
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胸中一股邪火窜起，又被狠狠压下。
不能翻脸，翻脸就彻底没戏了。
其他阁主绝不会把名额让给他。
“好！”寅七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将玉盒盖上，收回怀中。再抬手时，掌中已多了一个更小些的漆黑木盒。
“八品‘培元灵丹’。此物价值，楚阁主应当清楚。换这个名额，够诚意了吧？”
培元灵丹，对冲击瓶颈、夯实底蕴有莫大好处，远非九品丹药可比。这已是寅七压箱底的东西之一。
楚昼，脸上的为难神色慢慢褪去，恢复成一潭深水般的平静。他缓缓摇了摇头。
“寅副阁主，”楚昼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你心意仅止于此，那便请回吧。老夫虽年迈，饭尚能食一斗，路尚能行百里。此番云隐派之事，我自行前往便是。”
“你！”寅七呼吸一窒。
无耻老匹夫！
他心里瞬间掠过无数咒骂，双拳捏紧，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但他到底是在盟内摸爬滚打多年的副阁主，知道何时该忍。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硬是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楚阁主……何必把话说绝。”
“这样，灵丹照给。我再……再加一百两现银。这是我所能及的极限了。”
楚昼垂着眼，像是思索，手指依旧不紧不慢地敲着桌面。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寅七的心尖上。
“一百八十两。”
楚昼终于开口，报出一个数字。
寅七只觉得眼前一黑，气血上涌，差点没站稳。
一百八十两！加上那枚八品灵丹，几乎要掏空他多年的私蓄！这老东西，简直是在他心口剜肉！
许久，寅七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从牙缝里艰难地迸出两个字：“……依你。”
日薄西山。
楚昼准备下班去外面散步顺便解决晚饭，刘栋火急火燎闯进屋来。
“阁主，云隐派召集人手了？”
楚昼没有抬头，嗯了一声。
“我也想去！”刘栋用尽了全身力气说道。
楚昼这才抬眼看他，“为什么想去。”
“您常说，不受磨难不成器。”
楚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他何时说过这种话。
江湖不是靠吃苦就能出头，得看明白哪里能下嘴，哪里要躲开。
但这些话现在说也没用。
“既然想去，那就去吧。”
楚昼最终点了点头。
刘栋脸上立刻绽出光，用力抱拳，转身就往外走。
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差点撞上门框。
门重新合上。
这样其实挺好，年轻人不吃点苦头如何能成长。
王都头死在云隐派叛徒萧何手里的消息，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县城。
楚昼清楚，那个人是冲自己来的。
现在只要踏出分会大门，外面就是铁桶般的围捕。
分会里有掌令坐镇，碾压一众九品的实力摆在那儿，足够震慑很多人。
所以，留在这里最安全。
所以就算没有寅七这桩事，他也会找别的借口躲开。
受点责罚总比丢了命强，到了他这个年纪，快意恩仇的江湖路早就不该走了。
楚昼的目光落回名册。
寅七的名字已经写在上面，墨迹干透了。
他提起笔，在末尾又加上了刘栋，散步的时候交了上去。
…………
傍晚，项疾得知出行名单没有楚昼连忙找过来。
“楚兄，我听说这次好像是不打算出山啊？”项疾开门见山。
楚昼笑了笑，“年轻三十岁我还有争强好胜之心，现在，老喽。”
项疾摇头，明显不信。
寅七都在你手里讨不到好，这叫不顶事？
他半个字也不信。
但项疾也没戳破，只是叹了口气。
“可惜了……这次消息确凿，那云隐派弟子肯定会在分会附近露面。
他们还有高手压阵，这是送到手边的功劳。”
楚昼继续点头，连声说是。
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那云隐派弟子为什么偏要来分会？
旁人躲都来不及，哪有凑上去的道理。
项疾见他态度不改，知道劝不动了。
若有楚昼相助，这次立大功的可能性大很多。
行动本身胜算很大，唯一需要争的只是功劳大小。
如果运气够好，被云隐派哪位高人看上，收入门下，那才是真正的改换门庭。
机会就这一次。
“对了。”楚昼像是忽然想起般说道，“我阁里有个后生也报了名，叫刘栋。项老弟若方便，顺手关照一二。”
项疾爽快点头。
“好说。”
这种顺水人情而已，项疾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
山海盟嵩阳分会的练武场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四周插着的火把噼啪炸响，火光跳跃着，将场上数十道人影，人头攒动。
刘栋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
他抬眼望去，看见项疾那高大的身影立在远处的高台上，周围簇拥着几位阁主和执事。
高台中央站着三个人。
居中的是山海盟嵩阳分会的掌令京乐。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老气横秋的面容不怒自威，脸颊一处剑疤更得突显几分狰狞，他左手边站着云隐派的胡灶根，面色凝重，嘴角紧抿。
右手边则是个面生的俊朗年轻人，神态轻松随意。
三人之间隔开半步距离。
那点空隙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惹眼。
胡灶根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人齐了？”
站在台侧的陈虎点头。
胡灶根转向京乐，语气还算客气：“京掌令，今夜劳烦贵盟弟兄了。”
京乐脸上堆起笑容，皱纹挤作一团。
“分内之事，胡上使客气。”
他说完，又转向右边的年轻人，“张上使，您看布置可还有疏漏？”
那被称为张褚的年轻人笑着摇头，“京掌令安排周详，很好。”
京乐这才收回目光。
云隐派这两位的龃龉，他早有耳闻。
一个负责追捕叛徒萧何，一个负责清剿可能接应的巫诡教，本是同门协作，眼下却隐隐成了较劲，他这地头蛇，最好的选择就是站中间，谁也不偏倚。
江湖路长，胡乱站队容易跌跤。
胡灶根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
“丑话说在前头。”
“巫诡教那群妖人手段阴毒，保不齐就会撞上，今夜都把眼睛放亮，把命揣稳，折在里头可没人替你收尸。”
最后几个字，他拖得又慢又重。
张褚脸上笑意未减，仿佛没听出话里的刺。
“胡师兄提醒的是，不过剿妖除魔本是我辈分内，凶险自然有，不劳师兄过虑。”
京乐适时插进话来。
“二位上使，时辰差不多了，既然都已妥当，我建议先派出一部分人马，暗地埋伏，那萧何纵有通天本事，今夜也叫他有来无回。”
这话在理。，胡灶根和张褚对视一眼，又迅速错开，同时点了点头。
宗门内如何不对付，在擒杀叛徒，对付巫诡教这事上，目标倒是一致。
京乐不再多言，转身面向台下，声音沉浑：
“各队依计行事，散！”
令下，人群迅速分流。
阁主执事们低声指挥，弟子们三五成群，悄无声息融入分会周围的街巷民居，利用熟悉的地形布下暗哨。
约定以响箭为号，一旦发现目标，坐镇分会的三位高手便会即刻扑杀。
刘栋跟着自己所属的小队，绕过两条窄巷，钻进分会西侧一间早已清空的民房，屋里没点灯，只有微弱的月光从破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惨白。
他刚在墙角站定，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挤了过来，带着一股汗味和皮革味。
“你叫……刘……”来人挠了挠头。
“刘栋，项执事。”刘栋低声应道。
“对对，刘栋。”
项疾一拍脑袋，“等会儿机灵点，跟紧我，楚老哥特意嘱咐过，让我照应你一二。”
刘栋心头微热，抱拳道：“多谢项执事。”
项疾摆摆手。
“小事。”
他借着微光打量刘栋几眼，“我记得你，刚入盟时测过根骨，挺不错，好几个阁都想抢。后来是去了戒律阁吧？怎么又到藏书阁了？”
刘栋沉默了一瞬。
“犯了点过失。”
“哦。”
项疾也没深究，他只是觉得，眼前这年轻人跟传闻里那个“性情孤傲，目无余子”的戒律阁新秀对不上号。
人倒是沉稳，话不多，看着踏实。
“怪了。”
项疾嘀咕一句，“改天得空，找老菊问问。”
屋里重归寂静。
两人靠在墙边，耳中捕捉着街面上一切细微声响。
夜风穿过巷子，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梆子敲过三巡。
时间在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也在此时，屋外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
那步子踏得很急，落地整齐，绝非寻常百姓或江湖人的散乱步伐。
刘栋耳朵动了动，脱口低声道：
“脚步厚重，节奏齐整……好像是官府的差役，人还不少。”
项疾神色一凛，立刻凑到窗边破洞处，向外窥去。
月色下，果然瞧见一队穿着公门服饰，挎着腰刀的身影。
“到底是云隐派，好大的排场。”
蹲在旁边的刘栋压低声音，语气敬畏又酸楚，“瞧瞧，连府衙的差爷都给支使得团团转，这嵩阳地界上，有几家能有这脸面？”
项疾没搭腔，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什么。
他早年混迹暗八门那会儿，见着官差恨不能钻地缝里，哪像现在，能跟这些人一块儿“办差”。
世道就这样，你蹲在阴沟里，看谁都像索命的阎王。
等你傍上了参天大树，往日高不可攀的，也不过是能调动的“人手”罢了。
“都稳着点，外头那些动静，是例行的巡街，说明正主儿还没露头呢。”
听他这么一说，旁边几个年轻弟子的心情顿时舒缓。
没人真喜欢刀口舔血，能安稳拿份例钱最好。
刘栋挪了挪有些发麻的脚，凑近些问：
“项执事，您说……那贼人今晚该不会一直躲着吧？”
项疾斜了他一眼：
“你问我，我问谁去？”
“可上头不是给了情报……”
“情报？”
项疾嗤笑一声，“你千万记住喽，出门办事，唯一靠得住的就是‘没准儿’。计划得再好，也赶不上变化快，所以你得明白……”
“快刀斩乱麻？”
“屁！”
项疾毫不客气，“是见势不妙，撒腿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命没了，啥都是空的。”
刘栋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表情古怪。
这就是执事大人的江湖心得？
项疾懒得再多解释。
有些道理，嘴上说一千遍，不如亲身栽个跟头记得牢。
还必须是栽了跟头才能重新爬起来，死了就没有吸取教训的机会了。
他收了楚昼的好处，答应过来照应，可没打算把命也一并打包卖了。
枯燥又漫长等待中，众人无事，只能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他们的任务就是盯着这片区域，一旦有变，立刻扑上去助拳。
真正搜寻的活儿，不是这群外行负责。
闲着也是闲着，项疾便有一句没一句地给周围这些雏儿灌点“干货”，都是些保命和观察的小门道。
夜更深了，远处打更的梆子声隐约传来。
就在这时——
咻！
一道尖锐至极的啸音骤然乍现！
紧接着，一柱醒目的白烟笔直冲上云霄，在墨黑的天幕上炸开！
“来了！”项疾眼神一厉，低喝出声。
所有散漫瞬间收束。
七八个人几乎同时弹起身，唰唰唰，刀剑纷纷出鞘。
项疾再不多话，一挥手，身影朝着白烟升起的方向疾射而去。
身后众人紧随，脚步声在空旷的巷道里激起一片回响。
……
傍晚，行动开始之前，山海盟嵩阳分舵的正堂内，灯火通明。
掌令京乐端坐在上首的虎皮交椅中，自然透着山岳般的沉稳。
左边是分舵管事张威，右边则是一位身着云纹锦袍的中年男子，正是云隐派此次派驻下来的上使，胡灶根。
胡灶根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打量了一眼京乐。
这位山海盟的掌令，早年也是泰山府地界上响当当的人物，一柄长剑曾追着百人的马贼团砍杀，凶名赫赫。
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入了山海盟，坐镇一方，身上那股草莽锐气收敛了许多，多了几分深潭般的莫测。
“京掌令，依您看，在下这绞杀魔道的计划今夜可能功成？”
京乐微微一笑，笑容温和：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胡上使布局周密，但世事难料，结果如何，此刻言之尚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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