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取而代之?
楚昼走出项疾那间喧闹的赌坊,街面的凉风吹散了屋内残留的浊气。
他拐进巷子,不紧不慢地朝着藏书阁方向走。
刚才项疾提到胡灶根时,反应挺有意思。
那人先是一怔,随即追问对方是否对他动手。
“只是问了些话。”
楚昼当时这么答,略过了惑术那段。
项疾明显松了口气,话匣子便打开了。
按项疾的说法,云隐派这次派来嵩阳的有两人,都是“差役”。
所谓差役,便是那些三年一度门派考核未能通过山海,却又选择留下为云隐派效力的外门弟子,干得好,或许还有机会重归门墙。
说白了,就是正式工预备役。
胡灶根负责追捕叛逃的同门,专查巫诡教的踪迹。
项疾自己,便是在替那位张差役跑腿办事。
“楚大哥,咱差役端正,就不必怵陈虎和姓胡的。”
项疾最后拍着他肩膀,“真要有麻烦,可以去寻张副掌令。”
楚昼道了谢。
项疾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山海盟内外的琐碎,足足耗费了三顿饭的功夫。
……
推开藏书阁厚重的木门,阁内无比安静,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洪秀武正伏在靠门的桌案后,低头誊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楚昼,连忙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阁主。”
楚昼轻微颔首,示意他继续做事。
目光扫过空旷的大厅。
这藏书阁本来就没什么人,张保定那个关系户基本不来点卯,真正的劳力就洪秀武和刘练两个半大少年。
要是他俩也走了,这登记造册的活,整理典籍的杂活,可就得他这个挂名阁主亲自动手了。
因此,楚昼平日里没少对这两人各种关怀。
时不时叫到一起吃顿饭,喝点酒。
两个没啥经验的少年哪经得住这个,几杯黄汤下肚,便觉得阁主是个慈祥心善的老头,心里那点藏着的心事,听来的话,掏心掏肺倒出不少。
楚昼总是含笑听着,偶尔递句话,引着他们说更多。那些话语,他一一记在心里。
未必真要用到,但多知道些总没坏处。
江湖路远,最忌讳笨嘴拙舌,不知深浅。
他这般费心思,自然是为了能将阁里仅有的两个得力人手握稳些,人心隔着肚皮,谁能看得真切,谨慎一些总归没有坏处。
他踱步回到里间自己的屋子,掩上门。窗前木案上,摊着昨日未读完的那卷道经。他刚坐下拿起书,门外便传来几下轻轻的叩响。
这倒稀罕。平日里会来敲这扇门的,除了洪秀武请示些琐事,便没旁人了。
“进。”
门被推开一道缝,张保定那张带着几分倦气的脸探了进来。一月不见,这位公子哥儿还是那副精气神不足的模样。
“张保定?”楚昼放下经卷,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关切,“有事?”
对于这等背景的人,对缺勤偷懒自然是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是长辈对子侄的照拂罢了。
张保定扯开嘴角笑了笑,走进屋,顺手带上门。
“楚阁主,打扰了。”
“是这么回事,我姐夫那边发了话,调我去百纳阁做事,调令估摸过两日就下来。”
他搓了搓手,接着说:“在藏书阁这些日子,承蒙阁主照顾。临走前,想着请阁主,还有秀武山海,刘练两位兄弟,一块儿吃顿便饭,也算是个念想。”
楚昼面上并无多少讶异。
张保定离开藏书阁只是早晚的问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这是好事,该当贺一贺。”
楚昼点头,略一沉吟,“机会难得,不如我今夜让秀武去鸳鸯楼定个雅间。”
“成,妥!”
张保定立刻应下,脸上笑意真切了几分。
“那阁主先忙,我就不多叨扰了。”
他拱拱手,转身退了出去,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
门重新合拢,隔断了外间的声响。
楚昼收回目光。
百纳阁……那是掌管盟内物资调配之所,油水颇丰的所在。
张保定这一去,算是鲤鱼跳了滩头浅水。
这顿饭,怕不只是离别饯行那么简单。
傍晚时分,鸳鸯楼华灯初上。
楚昼迈进那间熟悉的厢房,上次那位模样丰腴的姑娘已候在一旁。
他心下不由一哂,自己这老头子,倒成了此间常客。
洪秀武早到了,身边挨着个俏丽女子。
他面皮通红,一只手不太自在地按在腿上,瞧上去有些局促。
刘练今夜需在盟中值守,这顿“白食”是吃不成了。
张保定来得稍迟些。
他一踏进鸳鸯楼,便如鱼入水,一路行来,廊间莺莺燕燕与他招呼不断,少说也有十数人。
洪秀武看得眼热,同是有些门路,人家这架势可比自己强了太多。
几人落座,酒菜上齐。
张保定率先举杯。
“这些日子,多蒙楚阁主与洪兄照应。”
“刘兄弟人在不在此,那么他的情分我替他记下,来日再补,改日便要调去百纳阁当差,我差事虽变,但与两位交情不变。”
他说得恳切,一杯酒随之灌肚,“先干为敬,二位随意。”
这时的酒水淳厚不足,杂味却重。
几轮推杯换盏下来,张保定与洪秀武面上都已带了七八分酒意。
“洪大哥,从前小弟若有不是,您多海涵。”
张保定拱手道。
洪秀武大着舌头摆手:
“小事,都是小事!张兄弟莫再提了。”
楚昼坐在主位,慢慢啜着杯中酒,听着二人对话,眼底一片清明。
面上看,是张保定在赔小心,伏低做小。
可实际上,这席间的分寸节奏,始终握在张保定手里。
他调任百纳阁,按例需经阁主与同僚评核。
若此时楚昼或洪秀武山海,刘练稍有微词,即便最后仍能调成,在他那位姐夫心中,恐怕也要落个“差役欠妥山海,人缘不佳”的印象。
这张保定,年纪虽轻,于人情往来一道却颇为熟稔。或者说,是有些城府。
楚昼并不厌烦这等聪明人。
与明白人往来,反倒省心省力。更何况,
张保定与项疾背后那位靠山,乃是同宗。
陈虎那边日渐靠不住,他楚昼也得在山海盟里另寻一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树。
仅凭项疾那点香火情,完全不行。
若能借着张保定这条线,能与那位副掌令多些牵连,时日久了,自然会被视作“张副掌令一脉”,届时即便陈虎真要发难,也有人能说上一两句话。
这并非断定陈虎必定会与他为难。
只是楚昼活了大半辈子,早已习惯事事早做筹谋。
酒至半酣,张保定眼神已有些飘忽。
他挥了挥手,陪坐在旁的几位姑娘便识趣地敛衽退下。
洪秀武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面露惋惜。
待房门掩上,张保定倾身向前,压低了嗓音。
“楚阁主,洪兄,这里没外人,小弟就说几句体己话。”
“咱们盟主……听说已经破境了。”
洪秀武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
“盟主这一破境,山海盟往后在江湖上的分量,可就大不一样了。”张保定继续道,每个字都吐得缓慢清晰,“你我自然不会被亏待。眼下嵩阳分会初立,正是占住位置的好时机,等盟主神功大成,公告天下的风声彻底传开,再想往前挤,就难了。”
他看了看楚昼,又看了看洪秀武,神色郑重:
“我是真拿二位当自己兄弟,才透这个,万望保密,切勿外传。”
洪秀武瞪大了眼,连连点头,激动得说不出话。
楚昼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原来如此。
许多先前略显突兀的关节,此刻骤然贯通。
张家家主张华雄忽然对他这个“老朽”示好,赠礼频频,恐怕不仅是看他入了山海盟,更是早早嗅到了这股风,在提前铺路。
盟主破境,意味着山海盟即将迎来一场权势洗牌。
新旧交替之际,既有风险,更藏机遇。
站对了,便是乘风而起;站错了,或许就是万劫不复。
张保定这番话,既是卖好,也未尝不是一种邀约。
他姐夫是张副掌令,此番调动,恐怕也是张家在布局嵩阳分会的一步棋。
自己这个藏书阁阁主,虽无实权,却有个清贵身份,正是值得拉拢的对象。
“保定老弟肺腑之言,老朽记下了。”楚昼缓缓开口,脸上露出惯常那种的笑容,朝张保定举了举杯,“往后在百纳阁,还需你多多帮衬。”
张保定闻言,脸上笑意深了些,忙举杯相迎:
“楚阁主言重了,互相提携,互相提携!”
…………
几人把酒言欢间,有人突然拜访了藏书阁。
洪秀武正拿着鸡毛掸子清扫门楣下的积灰,抬眼瞧见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
这中年男人生了一张长脸,衣着普通,洪秀武却瞧着面生。
戒律阁那边常来借阅典籍的弟子他大多认得,此人不在其列。
“若要取借藏书,须出示戒律阁令牌。”
洪秀武停下动作,挡在门前。
男人抬起眼皮,嗓音沙沙的:
“我叫寅七,是藏书阁新上任的副阁主,怎么?连我都要拦?”
他说着,手一扬,一块木牌丢到洪秀武脚边。
洪秀武弯腰拾起,木牌沉手,边缘磨得光滑,正中阴刻着一个“二十八”。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是真货。
“寅阁主稍候,”洪秀武将令牌双手递回,“容我先通禀楚阁主。”
“哦?”寅七眉头皱起,“我进这藏书阁,还需他点头?”
洪秀武心里一沉。
这话头不善,来者绝非易与之辈。
他还未想好如何周旋,寅七忽地动了,右手抡起,带风拍向他面门。
“看来楚阁主教下不严,我代他管管。”
手掌将至,另一只手斜里探出,五指扣住寅七手腕。
寅七目光一抬,对上一双平静的老眼。
“楚阁主。”他缓缓抽手,腕上已留下几道抓痕。
楚昼松开手指,挡在洪秀武身前。
“寅副阁主,”
楚昼特意将那个“副”字咬得清晰,“我的人,自有我来管教。”
空气凝了片刻。
寅七甩了甩手腕,扯动嘴角:
“好手段。”
“老了,收拾你却还够用。”
“那便盼着阁主一直这般硬气。”
寅七不再多言,转身推门入内。木门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
洪秀武这才松了口气,后背衣衫竟已微湿。
“阁主,这人……”
“无妨。”
楚昼摆摆手,望向门外庭院,几片枯叶打着旋落下。
这冲突来得突然,却在他料想之中。
两日前,张保定便收拾东西去了百纳阁。
那是盟内有油水的去处,加上他姐夫在里头有些门路,前程自不会差。
楚昼乐见其成,这份人情投资,将来总有兑现的时候。
调任前,山海盟还派了两名执事来查问张保定平日的表现。
楚昼与洪秀武、刘练三人皆说了不少好话,过程顺利得很。
只是自那以后,藏书阁便再未补充新人。
偌大楼阁,日常只剩下他们三个。
不过这倒无甚影响,原本张保定在时,也多是洪秀武与刘练操持杂务。
楚昼早有预料。
盟里那三位闭关的盟主,数月前破关而出,据传已从七品晋入六品。盟主实力精进,山海盟在“一盟二帮三家”里的头把交椅便坐得更稳。
往后盟中收录弟子的门槛,只会越来越高。
即便藏书阁这般看似清闲的差事,也非寻常弟子能够染指。
如此看来,他这个阁主之位,反倒成了许多人眼热的东西。
再清闲的阁主也是阁主,比寻常弟子强出太多。
当初随手埋下的种子,倒有了意外之喜。
只是福祸相倚,山海盟声势愈壮,吸纳的新血自然更强。
盟内历来有考核之制,那些占着阁主、执事位置却进境缓慢的老人,被后来者挑落下马,也是常有的事。
山雨欲来。
楚昼很清楚,这藏书阁的清净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寅七的到来只是一个开始,此人气息沉凝,举止霸道,显然不是甘居人下之辈。
但楚昼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这八十载岁月,他见过太多起落。
盟内倾轧,派系争斗,无非是实力高下山海,利益分配四字,焦虑无用,多想无益。
“想取代我的位置,有那么容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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