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小孩子才做选择，老夫我全都要！
楚昼迈过门槛进入百草阁。
这一阁在山海盟七处分阁里排第五，若论进项，除了专司采买的百纳阁，就数这儿最厚。
一颗丹药便宜则几十两，贵则上千两，油水不可谓不多。
为丹药奔走的武人，数量也从来不少。
比起藏书阁那股子冷清，这边实在热闹太多，人流几乎没断过。
功法秘本能琢磨许久，丹药每日都需要消耗服用。
楚昼环顾一圈，光跟前就有一堆人在挑拣或等候。
难怪许多入了品的武者宁肯来这儿当个副手，也不愿意去藏书阁做事。
“买药。”
楚樊走到个当值弟子面前。
那弟子生着张长脸，见来的是个老者，神色本有些淡，等瞧见楚昼腰间那块刻着“二十七”的腰牌，脸色立刻活络起来。
“您老想瞧点什么丹？”
弟子见楚昼面生，像是头回来，心思便动了。
“二十七号”至少是执事身份，绝非他一个寻常弟子能怠慢的。
“阁里大半是凡丹，往上是九品丹，顶好的算八品灵丹。”
弟子嘴皮子很溜，“灵丹得以灵草炼制，能添十年阳寿，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能吊回来。”
楚昼眼神微凝。
这世上果然有超出凡俗的东西。
听这药房弟子的介绍，丹药品级与武者境界约略对应，八品往上方称得上灵丹。
天地间存着灵性，所以有灵丹。
毕竟这世间能养出非凡者，除开功法与修行路数，自然也离不开那些灵草。
但灵草稀罕得很，只在特定的地区生长。
普通草药已经价格高昂，以灵草炼成的丹丸，价码更是惊人。
楚昼见过些世面，可到底当了多年车夫，这些超出日常的见识，从前未曾触及。
“阳寿丹算几品？”
“只是九品……不过这丹药用料特殊，效力比寻常九品丹强上一截。”
楚昼点点头，“灵丹作价几何？”
“看您要哪种，五百两到一千两都有。”弟子答得恭敬。
楚昼没立刻接话。
他目光掠过柜上那些瓶罐，心里默算。
五百两不是小数，够平常人家宽裕过上许多年。
但若真能延寿十载，这价码对某些人而言，或许反倒算贱了。
“八品灵丹，什么价？”楚昼问。
那身材瘦弱的男弟子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
“老先生好眼力，八品灵丹，看您要哪种，最便宜的‘蕴神丹’，也得这个数。”
他伸出五指，在楚昼面前晃了晃。
“五百两？”
楚昼眼下很缺银钱，山海盟给的俸禄不算特别丰厚，这么一大笔钱不是他随手能掷的数目。
“没错，五百两。”伙计点头，笑容更热切了些。
如果卖出一枚八品丹药，他这个药房管事抽的分红够吃半年。
楚昼没说话。
他原以为自己怀里揣着一百多两已经是一笔大钱。
现在听伙计一说，这点银子连半颗丹药都摸不着。
他视线扫过架上那些木牌丹药的名单。
‘九品·阳寿丹，四十两’；‘九品·精髓丹，五十两’。
再往上看，七品，六品的标价，后面的零多得让人眼花。
“要两枚阳寿丹，一枚精髓丹。”楚昼说。
伙计脸上的笑淡了点，但手脚没停。
“好嘞，您稍等。”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三个扁木盒，用黄纸垫好，推到楚昼面前。
“三枚丹药，一共一百三十两。”
楚昼付了钱，把木盒揣进怀里。
里面的东西够他用上三个月。
配合药浴，这三个月够他把底子再夯实一层。
等实力上去，赚银子总会容易些。
走出百草阁，日头已经偏西。
他沿着石板路往藏书阁走，经过山海盟正门时，听见那边有争执声。
“两位，没有令牌或引荐，真不能进。”
守门弟子挡在门口，声音透着不耐。
“我们真认识人，认识你们阁主……”
回话的声音有点耳熟。
楚昼转头看去。大门外站着两个人，正搓着手跟守门弟子解释。是吴广和王伍。
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过去。
守门弟子看见他，愣住，立刻抱拳。
“楚执事。”
楚昼亮了下腰牌，指指门外两人。
“我的人。让他们进来。”
弟子脸上闪过尴尬，连忙侧身让开。
“得罪得罪，方才不知是楚执事的人。”
吴广和王伍跟着楚昼走进门，一路没敢说话。等离开正门一段距离，楚昼才开口。
“你们怎么找来的？”
吴广低着头，手指揪着衣角。
王伍看看吴广，又看看楚昼，也没吭声。
楚昼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山海盟的门朝哪边开，寻常人都不知道。更别说我还在这阁里管事。”
“是谁告诉你们的？张老爷？”
吴广肩膀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这动作已经答了。
楚昼没再追问。
他继续往前走，吴广和王伍默默跟在后面。
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张老爷打听他的下落，还把人塞进来，总不会只是叙旧。
吴广抬眼看过来，脸上带着惊疑。
“师傅你看出来了？老爷叮嘱过不能乱说，但我不想瞒您。”
“你啊……”楚昼暗叹一声。
吴广这样的心性，要不是张老爷看他师父面子照应着，恐怕早让张焱收拾干净了。
王伍在旁边左看右看，模样像头次进城。
他知道楚昼来了山海盟，可没想到是当阁主，听吴广说要来，他就跟着来了，结果两人在大门口被守卫拦住。
没多久。
三人进了楚昼的院子。
“楚老，您这宅子真气派！”
王伍和吴广看着眼前几进的大院子，愣了好一会儿。
楚昼吩咐张保定多备几个菜，邀请两人留下来吃饭。
王伍和吴广坐在宽敞的厅堂里，反倒放不开，筷子都不敢动。
楚昼瞥了他们一眼：“怎么，以前蹲门槛上吃饭的劲儿哪去了？”
两人一听这话，都笑了，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饭后。
楚昼才问：“张老爷让你们来，有没有带话？”
王伍看看吴广。
吴广摸摸头：“老爷……他就是让我过来探望师父您。”
“就这句？”
“嗯。”
楚昼自然明白张华雄的用意。
张华雄是生意人，算得精。知道他是因为受气才走的，亲自来既没面子也没用，不如让吴广跑一趟，只要这条线不断，以后就还有余地。
“那你帮我带句话。”
楚昼放下茶碗，“人老了，身子骨也不太利索，需要丹药调养，而且最好是上等灵丹。”
“记下了。”吴广认真点头。
楚昼不太计较过往恩怨，也和张家继续往来，但光说好话没用，得让那边拿出实在东西。
人情来往，讲究有来有回。
开口要点好处，反而能让张家安心。
不然这梁子就算结下了。
江湖上的事，说到底是看各自心里的盘算。
…………
鸳鸯楼内，灯色温软。
隔间外隐约有女子说笑的声音，时近时远。
张华雄端起酒杯，脸上堆着笑：
“楚老哥，你可真是深藏不露。
早知有今日，当初说什么也不能让你离开张家。”
楚昼靠在宽大的椅子里，一个身段丰腴的妇人侧坐在他膝头。
他一只手揽着妇人的腰，闻言只是笑了笑：
“运气罢了。”
心里却想，张家家主叫自己大哥，放在以前，他连做梦都不想不到。
至于这鸳鸯楼，更是只敢远远望一眼。
“往后老哥虽在山海盟高就，可别忘了常回来走动。”张华雄语气热络，绝口不提楚昼曾在张家为仆的旧事。生意人精于此道，专挑好听的话讲。
“我听吴广说，老哥近来需要丹药调养身子。”
张华雄笑着摆手，“四周这些年轻女子，你想要就随意挑，都算我的。”
“那我便不辜负好意，继续推辞了。”
楚昼应道。
身后另一名女子正替他揉捏肩膀，手法娴熟。
他没料到张华雄出手如此大方。
鸳鸯楼不是那些低等勾栏，是正经的花销地，听说在此过一夜，少说也得他当十年的马夫……即便如今当了藏书阁阁主，他自个儿也决计舍不得这样花钱。
酒又添了一轮。
几杯下肚，话也更放得开。
张华雄说了句什么，楚昼会意，两人同时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有些只有他们自己明白的意思。
眼见时机差不多了，张华雄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深紫色的小木盒，推到楚昼面前。
“楚老哥，“此物名唤‘太阴丹’，位列八品。”
楚昼的目光落在盒子上，呼吸微微一滞。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木面，停顿了一下，才将盒盖掀开一条细缝。
一股极淡的药香散了出来。
盒内衬着深色的绒布，中央嵌着一枚龙眼大小的丹丸。
色泽幽暗，表面似乎凝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霜气。
他知道八品灵丹意味着什么，那个百草阁弟子说得清清楚楚，这种丹药耗费的天材地宝与心血难以估量，价格至少五百两起步，张家这次为了赔罪，付出代价不小啊。
楚昼抬起眼，看向张华雄。
对方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小半杯酒一饮而尽。
楼外隐约的丝竹声飘进来，隔间里一时安静，只余酒液落入杯中的轻响。
几杯温酒下肚，张华雄脸上泛着红光，话也多了起来。
说到某处，两人对看一眼。
紧接着不约而同地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有些只有彼此才明白的意思。
楚昼缓缓盖上木盒，没在说话，只是拿起酒壶，将张华雄面前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满。
又喝了一会儿，张华雄脸上堆着笑，朝门外喊了一声。
张焱绷着脸走进来，眼睛不看楚昼。
“楚兄弟，”张华雄语气热络，“之前我二弟不懂事，多有得罪。说到底都是一家人，往后还要打交道。今天老哥我厚着脸皮，请兄弟把旧事揭过。”
他侧头瞪向张焱，声音沉下：“给你楚大哥赔个礼。”
张焱嘴角抽了抽，没动。
张华雄调查过楚昼。
那个叫陈胜的马夫，那个叫李易的护院，得罪楚昼后都死了。
尽管没证据，但张华雄不信这是巧合。
一个没脱籍时就敢下死手的人，如今成了初境武者，更是危险。
所以只能拉拢，绝不能结死仇。
“听见没有？”张华雄加重语气。
张焱脖颈上青筋跳了几下，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以前……是我不对。”
话硬邦邦砸在地上。
能让这位张家二爷低头认错，已是令人难以置信。
楚昼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抬眼。
“哎呀，小事小事，不足挂齿，”他摆了摆手，“我早忘了。”
张华雄脸上笑意顿时真切许多，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成年人眼里，利益远比意气重要。
他瞧不上那些为点小事就要死要活的愣头青。
楚昼显然不是。
包间里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张华雄举杯，楚昼也举杯。
旁边侍立的女子适时地上前斟酒，细语轻笑再次响起。
窗外天色渐沉，楼下的喧嚣模糊成一片遥远的背景音。
楚昼拿着丹药，带着女人走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张家兄弟两人面面相觑。
张焱脸沉下来，声音压着：
“哥！那个姓楚的就是一快死的老头子，夜里弄死埋了就是，咱家用得着这么怕他？”
张华雄眼神一冷。
啪。
耳光声在安静的屋里很脆。
“再说这种混账话，你就别在张家待了。”
张焱眼睛瞪大，摸着红肿的脸颊，满眼不敢相信。
他大哥为了个赶车的老头打他？
凭什么？
张华雄看了弟弟一会儿，叹了口气：
“老二，张家不是从前了，仇结多了，总要还的啊，如果真有人来报仇，你我跑得掉，家里其他人呢？”
“成了大户，就得有大户的样子。明白没有？”
张焱拳头攥紧，骨节发白。
“知道你憋着气。”
张华雄语气缓了些，“但有件事得告诉你，山海盟那边，有位盟主刚刚破境了。”
张焱身子一僵。
山海盟的盟主，原本就达到了七品修为，现如今再破一境……
那就是六品宗师。
这个境界，放在整个冀州都是个人物了。
“切莫因小失大，最后搞坏了我们张家和山海盟的关系，那就得不偿失了。”
“话我只说这一回，你好自为之吧。”
张华雄说完，转身下楼，不再看他。
张焱一个人站在屋里，脸黑得像锅底。
他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妈的，老东西……这事没完，你活不了几年，我等得起。”
他想好了，等这老家伙瘫在床上的那天，他要亲自过去，送他上路。
……
旁边房间里。
女人躺在榻上，闭着眼，呼吸又轻又匀。
楚昼站在榻边，仔细听了一会儿。
练武的人想让普通女子睡过去，办法多的是。
楚昼脸上没什么表情。
刚才酒宴会上张焱眼里那股压不住的恨意，他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呵呵，既然贼心不死，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啊……”
送来的好处，他收下。
该解决的人，他也不会留。
小孩子才做选择，老夫我全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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