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计中有计,危在旦夕
杨过望着女儿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伸手揽住郭芙的肩,指尖轻轻蹭过她鬓边的碎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喟叹:“你看昭儿这欢实劲儿,跟你小时候在桃花岛追蝴蝶一个模样。”
郭芙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衣间淡淡的草木香,嘴角弯了弯,眼里却浮起层轻愁:“明漪小时候我依稀记得,是个挺可爱的孩子,只是一想起来父母的身份…”
杨过揽着郭芙的手臂骤然收紧,指腹抵着她肩膀的力道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望着回廊尽头那点渐渐消失的衣角,喉结滚动许久,才哑声开口:“芙儿,有些事……我总觉得似曾相识。”
郭芙抬头看他:“什么相识?”
“耶律家……”他顿了顿,避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城头的箭楼,“我总梦见西城门破开的景象,火光里,有人骑着马往北去,背影像极了耶律齐。”他说得轻,尾音却发颤,“梦里的血味太浓,醒了总觉得心口发闷。”
郭芙的心猛地一揪。她知道他这些年总做噩梦,却不知梦里还有这些。她伸手抚上他的胸口,指尖能摸到他骤然加快的心跳:“不过是梦罢了,当不得真。耶律兄这些年……”
“我知道他如今做得很好。”杨过打断她,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掌心,力道重得像要刻进骨里,“可我怕。”他终于转头看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惶恐,“我怕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就像狼总要往草原跑,鱼总要往深水里游。他守着襄阳,可北地才是他的根。我怕哪天刮起北风,他就跟着风走了。”
“那咱们就多留个心眼。”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贴掌心,传递着自己的温度,“不让孩子们离得太近,家里的事也避着些。你别总自己憋着,我陪着你呢。”
杨过望着郭芙眼底坦然的光,喉间忽然发紧,沉默半晌才哑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芙儿,若真到了那一步……你当真要陪着这城,一起……”
郭芙打断他,指尖轻轻按在他的唇上,语气沉静:“杨哥哥忘了?我爹常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他还说,守襄阳不是为了大宋,是为了城里的百姓,为了脚下的土地。若真到了守不住的那天,能与这城同生共死,也是咱们的本分。”她顿了顿,“就像他说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原就是咱们该走的路。”
杨过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住,又酸又涩。他这些年算准了蒙古人的几次突袭,加固了西城的瓮城,甚至提前截获了他们的粮草,桩桩件件都在为守襄阳铺路。
他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得近乎哀求:“可我不想你走这条路。芙儿,我带你走,带昭儿走,咱们去桃花岛,去东海,哪里都好,只要能活着……”
郭芙在他怀里轻轻摇头:“杨哥哥,你做的那些事,加固城墙,训练新兵,不都是为了让这城守得更久些吗?若咱们自己先想着逃,那你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她抬头看他,“我不怕死,怕的是守不住该守的东西。”
杨过望着她清澈的眼睛,他知道她说得对,却还是心疼得厉害。这些年来,他以为自己能逆天改命,可冥冥之中,总觉得有根无形的线,正将一切往原来的轨迹上拉,城墙上的箭痕越来越深,蒙古人的攻势越来越猛,连耶律齐看他的眼神,都渐渐多了几分疏离。
他慢慢松开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轻轻触过她的脸颊:“好,都听你的。”只是语气里的沉重,“但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郭芙笑着点头,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吻:“放心,我哪都不去。”
这一年,杨昭刚满十岁,引来的却不是往年般的欢声祝福,而是一道又一道的火炮声。这是襄阳城被困的第十日,是樊城被困的第十五日。
“昭儿,到外婆这来,是不是渴了?”黄蓉心疼地朝墙角招手,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瓦碗,里面盛着半碗浑浊的水,水面上还飘着几点草屑。她鬓边的银丝被炮火熏得发黑,昔日灵动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却仍强撑着笑意,怕吓着孩子。
杨昭紧紧攥着小桃花剑,她摇了摇头,小脸上沾着灰,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外婆,我不渴。方才听见爹娘在城头喊‘杀’,我也想上去帮忙。”
“你外公常说,‘习武先习心’。”黄蓉轻轻拍着昭儿的背,声音压得极低,“眼下这局面,你能活着等天亮,就是帮大忙了。”她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干硬的麦饼,“快吃些,保存力气才是。”
“外婆你吃,我不饿的。我现在去帮桑宁姑姑她们照看病人。”
黄蓉用玉箫轻轻挑开一旁的尸体,对远处的郭襄喊道:“襄儿,你这几日也累了,先带着昭儿去书院帮你苏伯母照看伤患。”
郭襄正用布条缠着一个伤兵的断腿,闻言抬头时,鬓边的乱发粘在汗湿的额角,应声道:“知道了娘。”她将最后一个结系紧,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往伤兵伤口上撒了些金疮药后,带着杨昭往书院赶去。
杨过拄着玄铁剑在尸堆里喘息,双目布满血丝,望着又一波涌上来的蒙古兵,喉间泛起腥甜。
这场仗已经打了整整十日,比他记忆里任何一次都要胶着,城楼上的箭镞早已告罄,连滚石都捡不到完整的,士兵们用断矛、石块,甚至牙齿与敌搏杀,而他自己,每挥一次剑,骨头缝里都像有针在扎。
“蒙哥……你到底在哪?”他低声嘶吼,眼睛扫过敌阵,却始终寻不到那顶该死的金帐。这些日子,他像头困兽般在城头冲杀,玄铁剑劈碎了无数蒙古兵的头颅,却始终摸不透敌军的章法。
“过儿!你快回去歇着,这我先顶住。”郭靖见杨过隐隐露出疯癫模样,不禁关切喊道。
杨过远远望去,便见郭靖立在乱军之中,铁掌起落间,总有蒙古骑兵坠马。郭芙的剑影在他身侧流转,玉箫剑尖过处,骑兵便应声倒下,她鬓边的发丝飘飞,沾不上半分血污。
程瑶迦与陆冠英相护着,剑与枪的影子交叠,在乱军中忽明忽暗。程英和陆云舟在其身旁相互助着。
耶律齐和完颜萍齐齐攻上蒙古兵,长剑与弯刀相互配合。
风里的血腥味混着些微草木气,杨过看着那片混战,忽然觉得那些身影动得很慢,慢得能看清郭芙鬓边垂落的发丝,能数清陆云舟剑上的缺口,却又快得抓不住,像指间流过的沙。
忽然,一阵熟悉的号角声自西北方传来,不是蒙古人的苍凉调子,倒像是……全真教的道号声?
杨过猛地抬头,只见远处烟尘滚滚,一面绣着“重阳”二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数百名道士身着道袍,手持长剑,正沿着山脊冲杀而下,为首那人身形挺拔,正是全真教现任掌教李志常!
“援军!是援军!”城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杨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看见南阳铁枪门的“续岳枪”阵撕裂蒙古兵的侧翼,信阳漕帮的水手们驾着小船,顺着汉水支流绕到蒙古兵后方,点燃了他们囤积的粮草。
“好!好!”杨过狂笑一声,玄铁剑上的力道陡然增了三成,借着援军带来的锐气,在敌阵中杀开一条血路。
混乱中,他忽然瞥见中军帐旁有个身影异常慌乱,虽穿着普通将官甲胄,却被数十名怯薛军拼死护住,那惶急的模样,倒有几分像……
“蒙哥!”杨过低吼一声,眼睛骤然发亮,玄铁剑直扑过去。怯薛军挺矛拦截,却被他一剑扫断矛杆,剑势不减,劈向那身影的肩头。
“保护大汗!”怯薛军的嘶吼证实了他的猜测。那人果然是蒙哥,此刻哪还有半分枭雄气度,吓得转身就逃,腰间的弯刀都掉在了地上。
杨过怎会给他机会?玄铁剑带起的劲风逼得护卫连连后退,他纵身跃起,在空中拧身避开箭矢,剑刃瞬间划过蒙哥的后颈。
“噗嗤”一声,血箭喷涌而出,蒙哥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瞪得滚圆,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会栽在这城下。
“大汗死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蒙古兵阵中瞬间炸开了锅。
群龙无首的军队本就已是强弩之末,此刻见主帅被杀,又被全真教、铁枪门和漕帮的援军前后夹击,顿时溃不成军,像潮水般往后退,踩踏之声、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杨过拄着玄铁剑站在尸堆上,望着蒙古兵溃败的背影,忽然一阵脱力,单膝跪倒在地。
玄铁剑“哐当”一声拄在地上,溅起一片血花。郭芙带着亲兵冲过来扶住他,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吓死我了!”
杨过抬头望向她,眼里的惊惧渐渐褪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疲惫,还有一丝茫然。
杨过紧紧抱住郭芙,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他抬手想碰,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怕自己沾满血污的手碰疼了她,只能将她抱得更紧,让彼此的心跳隔着染血的甲胄相互熨帖。
“蒙哥死了。”他低声说,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自语,“柳无痕烧了他们的粮草,全真教的援军占了西侧山岗,蒙古想来得乱上一阵子……他们退了。”
郭芙在他怀里微微发抖,泪水无声地浸透了他染血的衣襟。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杨过低头,额头抵着她的,轻声道:“别怕,都结束了。”
蒙哥死讯在战场中炸开没多久,蒙古兵的溃逃便成了雪崩之势。
正当宋兵欢呼着追杀残敌时,一阵沉稳的马蹄声自北而来,不同于先前的混乱,这队骑兵列着整齐的阵型,甲胄在残阳下泛着冷光,为首那人身形魁梧,正是忽必烈麾下的悍将阿术。
他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尸横遍野的战场,最终落在蒙哥那具倒在中军帐旁的尸体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却未有半分停留。数名亲兵上前,用黄绸裹住蒙哥的尸身,抬上早已备好的马车,动作肃穆得像在执行一场无声的仪式。
“撤兵。”阿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马蹄声沉闷地碾过血污,扬起的尘土渐渐遮住了他们的背影,竟连半分拖泥带水的纠缠都没有。
城头上的宋兵面面相觑,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杨过扶着郭芙站起身,望着那队远去的骑兵,忽然明白了。忽必烈这是要保全蒙哥的体面,更是要借着“护送灵柩”的名义,稳住人心。眼下蒙古内部必为汗位起纷争,忽必烈绝不会在此时为一场已输的战事耗费力气。
“他们真的退了?”郭芙望着空荡荡的北岸,声音里还带着难以置信。
杨过“嗯”了一声:“阿术是忽必烈的心腹,他来,不是为了再战,是为了收尸。”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的天际线正被暮色吞没,“这场仗,暂时歇了。”
风里的血腥味渐渐淡了些,远处传来亲兵们收拾战场的声响。杨昭跑过来,手里举着半块柳无痕送来的麦饼,递到杨过嘴边:“爹,你看,蒙古人真的走了!”
杨过咬了口麦饼,粗糙的口感里竟带着几分甜。他望着郭芙脸上的泪痕,望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城头上相互搀扶的士兵,忽然心头一酸。
至于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至少此刻,汉水安流,残阳如血,他们还活着,还能站在这城头上,看一眼硝烟散尽的黄昏。
襄阳城的庆功宴就设在残破的书院里,火把将断墙照得亮如白昼,酒坛的泥封被一个个拍开,酒香混着新煮的米粥香,在夜风中飘得很远。
杨过挨着郭靖坐在主位,柳无痕提着酒坛过来,大笑着拍他的肩:“杨大侠早说过‘十月围城必有转机’,果然被你料中!若非你提前让漕帮备好快船,又托白陀山庄的路子换了这批粮草和草药,如今还不知是何等的雪上加霜。”
杨过举坛与他一碰,酒液溅在手背上,凉丝丝的。他望着满院欢腾,耶律齐正被铁枪门的汉子灌酒,完颜萍在一旁笑着拦,却被郭芙推搡着也饮了半杯;程英与黄蓉分坐两侧,正清点白陀山庄送来的药材,偶尔抬头相视一笑;杨昭、耶律明漪、陆砚声和郭襄姐弟围着郭靖的旧部,听他讲当年镇守襄阳的旧事。
“过儿当真是料事如神啊。”郭靖开口赞道。
“爹过誉了,不过是巧合罢了,若真是料到了,也不会拖上这么个十天半个月的。”杨过略带着一丝苦涩开口。
郭靖闻言,爽朗的笑声顿了顿,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放下酒碗,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过儿,战场之事,本就瞬息万变。能撑过这十日,能等到柳兄弟的粮草,能盼来全真教的援军,已是天大的幸事。”他看向杨过,目光沉沉,“你不必自责,守城守的是人心。”
“郭大侠说得对!来,咱们大伙敬杨大侠一杯!”韩铁山举着酒碗起身,铁枪门的汉子们立刻响应。
杨过连忙起身回敬:“韩伯伯言重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守住襄阳,靠的是诸位同心协力,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话音未落,张顺已提着酒坛凑过来,不由分说往他碗里斟满:“杨兄弟这就见外了!若非你啊,咱们此刻怕是早成了蒙古人的刀下鬼!”他拍着杨过的背,笑得豪迈,“这杯酒,你必须喝!”
杨过仰头饮尽,酒气冲上脑门,眼前的灯火忽然有些晃。
“痛快!”张顺见他一饮而尽,哈哈大笑着又要斟酒,却被杨过抬手按住了手腕。
“喝酒误事,一会被李大人瞧见了,定要数落你一番。”一旁的张贵开口劝阻道。
张顺嘿嘿一笑,手却没停,借着杨过松手的空档又给添了半盏:“李大人此刻忙着清点粮草,哪顾得上咱们?再说杨兄弟今儿这身手,便是喝上三坛,蒙古人也近不了身!”
杨过刚要说话,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甲胄碰撞的脆响。一个亲兵掀帘而入,脸上带着急色,见郭靖黄蓉均离席,只得在张贵耳边低声私语。
张贵听到亲兵的密报,脸色瞬间从赤红褪成惨白,连带着嘴唇都泛了青。他猛地捂住嘴,闷咳了两声。
“知道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对着亲兵挥了挥手,待帐帘落下,才转向杨过,勉强扯出个笑,“杨兄弟继续喝,我去趟李大人那边。”
杨过握着酒碗的手没动,“两淮来的信?”他淡淡开口,视线扫过张贵紧绷的肩背。
“有异动,想来问题不大,我去瞧瞧。”张贵道。
“大哥,那就成。杨兄弟,咱继续喝啊!”张顺笑道。
杨过没接话,只抬手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时带着股说不出的涩味。他放下碗,忽然道:“张贵将军既有事,这酒改日再喝也不迟。”
张顺正拎着酒坛要添,闻言愣了愣:“杨兄弟这是……”
“张老哥你找其他人喝吧,今儿个我想陪着张贵将军去李大人那也走一趟。”杨过缓缓道。
“杨大侠若不嫌累,一同去也无妨。顺,你好好在这守着,少喝点酒。”张贵嘱咐道。
“知道啦大哥。”张顺笑嘻嘻答道,又跑去找柳无痕等人喝上酒去。
杨过走到郭芙身前,柔声道:“芙儿,我去去就来,你和昭儿今日早些休息。”
“杨哥哥,你也别太累着了,万事多加小心。”郭芙道。
杨过握住她的手:“放心,我晓得分寸。”说罢,刚要转身离去时,忽然听到耶律齐的声音,“杨兄弟与郭妹子之间的情意真是十年如一日,折煞旁人。”
杨过回身时,见耶律齐正站在廊下的槐树旁,月白长衫上落了些雪沫子。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目光扫过杨过与郭芙交握的手,语气听不出异样。
“耶律兄这不是打趣我与芙儿么?你同完颜妹子也是情比金坚啊。”杨过笑道。
郭芙也笑着接话:“耶律大哥刚赢了蒙古先锋,正该多喝几杯,怎的倒来打趣我们?”她说着朝耶律齐身后瞥了眼,见几位将领正望着这边,便拉了拉杨过的衣袖,“快些去吧,别让李大人等急了。”
耶律齐哈哈一笑,迈步走近几步,借着碰杯的功夫低声道:“方才见张将军神色凝重,莫不是两淮有消息?舍妹前几日还说要寄些新茶来,我正等着呢。”他声音压得极低,混在周遭的笑闹声里,只有杨过能听清。
杨过微微一笑:“不过是李大人要商议明日防务,耶律兄放心,令妹的茶,怕是过几日就到了。”
“那就好。”耶律齐朗声应着,抬手与杨过碰了碰杯,酒液相撞的轻响里,他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杨兄弟这便要离席?正好我也有些闷,不如同去李大人那转一圈,也好沾沾二位的光。”
这话一出,张贵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杨过却笑了:“耶律兄肯同去,李大人怕是要更高兴。”
郭芙在一旁笑道:“你们快去吧,我去照看昭儿,免得她在席间缠着她的明漪姐姐问东问西的。”
“齐哥!”完颜萍忽然开口喊住耶律齐,“你去哪?明漪还念着你呢。”
“萍儿,我去瞧瞧李大人。”耶律齐柔声道。
“这么晚了,既然杨大哥和张大哥去瞧,咱改日再去好么?”完颜萍道。
耶律齐看着完颜萍,忽然一笑,走到她身边:“听话。”说着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完颜萍上前一步,伸手攥住耶律齐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齐哥,别去。”
她仰着头望他,烛光在她眼底跳动,映出满眶的执拗:“我今日总觉得心慌,你就为着我和明漪,应了我这回好么?”
耶律齐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低头望着完颜萍泛红的眼眶,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竟让他生出几分动摇。
他低叹一声,对杨过和张贵抱拳道:“今日妻女身子不适,我先带她们回去休息,改日再登门拜访李大人。”
杨过与张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意外。张贵先拱了拱手:“耶律将军顾念妻女,是应当的。李大人那边我去回话便是。”
杨过也颔首道:“既如此,改日再与耶律兄痛饮。”说罢,二人齐出了书院。
“张将军,两淮究竟发生了何事?”杨过开口问道。
张贵脚步一顿,借着廊下灯笼的光看了看四周,见无人靠近,才压低声音:“耶律燕……确实出事了。”
他从袖中摸出半张揉皱的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冰,“李大人收到密报,说她私通阿术,将两淮布防图送了出去,被李庭芝当场斩了。”
杨过接过信纸,指尖触到那墨迹未干的字,只觉得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布防图?”他眉峰紧蹙,“耶律燕虽是耶律家人,却也在大宋生活许多年,怎会……”
“谁说不是呢。”张贵叹了口气,将信纸收回袖中,“可那密报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她与阿术儿时交换的信物都写了进去。李庭芝在两淮说一不二,斩了人,才把消息传回襄阳。”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李大人怕耶律齐闹事,特意嘱咐要瞒住,还说……若耶律齐有异动,便按通敌论处。”
杨过总觉得哪里奇怪,闻言开口:“这李庭芝不似鲁莽之人,怎会不经详查便下杀手?”杨过眉头紧锁,眼里闪过一丝疑虑,“耶律燕是耶律齐的亲妹,更是李曾伯亲自指给李庭芝的人,杀了她,无异于在耶律家与李家之间劈下一刀,于两淮防务百害无利。”
张贵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哈出一口白气:“杨大侠说得是。可李庭芝那性子,最是刚愎自用,加上密报来得蹊跷,听说送密报的人,是从蒙古大营逃回来的‘义士’,手里还攥着耶律燕亲手写的信,字迹都对上了。”
“亲手写的信?”杨过脚步猛地停住,“耶律燕自小跟着她母亲学的笔法,带着江南的圆润,阿术是蒙古将领,书信往来怎会用大宋的制式信纸?再者,她与阿术虽是青梅竹马,却因家国立场早已断了联系,怎会突然私通?”
他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忽然想起耶律齐方才在席间看李曾伯的眼神,那里面藏着的何止是忧虑,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张将军,”杨过转头看向张贵,目光锐利,“那密报,会不会是李大人自己递过去的?”
张贵浑身一震:“杨大侠慎言!李大人是襄阳的顶梁柱,怎会……”
“顶梁柱也需权衡利弊。”杨过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耶律家手握兵权,又是契丹出身,李大人素来提防。如今借两淮之事除去耶律燕,既能敲打耶律齐,又能让李庭芝彻底绑在大宋的战车上。”
夜风卷着灯笼的光晕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扭曲。张贵望着远处尚好的李府方向,忽然想起李曾伯收到密报时,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冷笑,后背顿时沁出一层冷汗。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这不过是我胡乱猜测的,张将军你怕什么?既如此,正好去瞧瞧李大人的打算。”杨过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张贵的肩膀。
刚到门口,就见李府的亲随候在廊下,见了他们便拱手:“二位可算来了,大人在里面等着呢。”说罢掀开门帘,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炭火味扑面而来。
李曾伯正坐在案前看卷宗,见他们进来,对杨过的到来也不意外,他放下手中的狼毫:“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方才席间人多,有些事不便说,两淮的密报,你们想必也知道了。”
张贵刚要开口,杨过已先一步道:“略有耳闻,不知李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李曾伯端起茶盏,半晌才缓缓道:“耶律齐那里,暂且瞒着。张将军明日起,多留意他的动向,若有异常,立刻缉拿归案。”他顿了顿,看向杨过,“过儿,你与耶律齐素有往来,往后……也多‘关照’些。”
“李公公,我觉得庭芝不会那般武断。”杨过道。
李曾伯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杨过,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沉凝:“过儿是觉得,李庭芝斩错了人?”
“不敢断言。”杨过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只是耶律燕自小便在襄阳长大,爹娘待她如亲女,她若有心通敌,何必等到今日?再者,李将军素有‘慎断’之名,当年处置叛兵,尚且要三审五问,怎会对耶律将军的亲妹如此草率?”
他顿了顿,声音更稳:“依我看,两淮的密报或许有诈。不如先传信给李将军,让他将案宗、人证一并送来襄阳,由大人亲审。若耶律燕真有罪,再处置不迟;若真是冤情,也免得寒了将士之心,毕竟耶律将军麾下,还有不少契丹降卒,此事处置不当,怕生哗变。”
李曾伯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着,帐内一时静默。
半晌,他才缓缓道:“你说得有理。只是……”他话锋一转,“两淮距襄阳千里,一来一回费时太久。蒙古人在边境虎视眈眈,最怕夜长梦多。”
“正因如此,才更要谨慎。”杨过寸步不让,“若真是有人借耶律燕之事搅乱军心,咱们越是急着定罪,越中了对方的圈套。”
李曾伯望着杨过,忽然笑了,他扬声对门外道,“来人,备笔墨。”
待亲兵捧来纸笔,李曾伯提笔蘸墨,一边写一边道:“便依你所言,让李庭芝将案宗送来。但耶律齐那里,仍需盯着。不是信不过他,是怕有人在他面前搬弄是非,逼他做出不智之举。”
杨过拱手道:“大人英明。”
李曾伯看着杨过和张贵出去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祥甫啊祥甫,你如今倒是让老夫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次日一早,苏清菡看着书院外多了一倍不止的亲兵,开口笑道:“这是怎么了?诸位大人不去修补城墙,都守着书院来做什么?”
张贵笑了笑:“扰了苏娘子与史夫子清净,大人说书院孩童是将来大宋的希望,自然要好好保护着。”
苏清菡闻言,眼尾的笑意淡了几分:“张将军说笑了,书院里不过是些黄口小儿,哪当得起‘希望’二字。倒是诸位将士,才是襄樊城眼下的顶梁柱。”
苏清菡继续道:“相公常说,乱世里能安心读书已是奢望。只是这般兴师动众,反倒让孩子们慌了神,昨日还有小童问,是不是蒙古兵要打进来了。”
张贵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是我考虑不周。只是大人有令,说蒙古人定会卷土重来,不得不防。苏娘子放心,弟兄们都守在墙外,绝不踏进一步扰了课业。”
正说着,一个亲兵猫着腰从墙根绕过来,到张贵身边时压低了声音:“将军,门是从里头闩的,喊了半天没人应。翻墙进去看,屋里的箱笼都空了,灶上的铁锅还温着,像是……像是走得急。”
张贵脸上的血色倏地褪了些,下意识瞥向苏清菡。
“张将军这是怎么了?”苏清菡笑意盈盈问道。
张贵强扯出个笑来,往后退了半步:“苏娘子莫怪,方才想起还有些防务上的事没交代清楚。”
他朝亲兵使个眼色,声音压得更低:“看好书院,任何人不得擅入。”
苏清菡感到古怪,却也不再多问,笑道:“张将军,孩子们还等着开课,我先失陪了。”
张贵望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亲兵,猛地沉声道:“去查!昨日到今日,所有城门的出入记录,一丝一毫都别漏了!”说罢转身急忙赶往李曾伯处,将耶律齐一家早已楼去人空之事禀明。
李曾伯猛地起身,“糊涂!”他一掌拍在案上,“昨夜才收到密报,他今日就走了,怎么就…怎么就这么巧?”
李曾伯扶着案几的手猛地一颤,忽而就明白了过来,喉间发出一声沉重的低叹:“是蒙古人…两淮里出了奸细!”
“什么?!”张贵惊呼。
“你现在派两波人马去追,一波去追耶律齐,告诉他,两淮的账,我替他扛着,只要他不真踏错那一步,襄阳城永远有他的位置,耶律燕之死仍有疑虑;另一波去两淮,去告知李庭芝,他那出了奸细,也去看看耶律燕究竟是死是活。”李曾伯快速说着,将两支令牌递给张贵。
张贵单膝跪地接令,指尖触到冰凉的令箭时,指腹竟有些发颤:“属下这就点兵!”
“等等。”李曾伯忽然叫住他,转身从案头取下一枚刻着“曾伯”二字的玉印,塞进他手里,“给追耶律齐的人带上这个。告诉他,见印如见我,纵是大宋里有再多非议,我李曾伯在此一日,便容得下他一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飘扬的大宋军旗,沉声道:“去两淮的人,让李庭芝多加小心。那奸细能把消息递得如此天衣无缝,定是他身边极近的人,查的时候,当心自己的脖子。”
张贵将玉印攥在掌心:“属下明白!”
“去吧。”李曾伯挥了挥手,待张贵的脚步声远了,才缓缓走到地图前,指尖落在两淮与襄阳之间的驿道上。那里密密麻麻标注着传递军情的站点,此刻却像一条藏满毒蛇的藤蔓,正一点点缠向襄樊城的命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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