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熬不过去,死路一条
诚意伯府的后院廊下,几盏灯在风里摇晃。
一道黑影顺着游廊一路狂奔。
砰!
暖阁那两扇厚木门被人狠狠撞开。
寒风裹挟着大片雪花倒灌进屋,炭盆里的火苗猛地往下一矮。
许战浑身上下挂满了白花花的冰碴子,连浓眉和鬓角都结了一层白霜。
他单手扶着门框,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倒气,呼出的白雾在暖阁的灯火下格外显眼。
许清欢听见这动静,挑了挑眉梢:“二哥,外头是有鬼追你?门板都要给你卸下来了。”
“小妹!出大事了!!”
许战连身上的雪粒子都顾不上抖落,几大步冲到案前,抓起桌上的一壶凉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
冰凉的茶水顺着下巴颏流进脖领子里,他抹了一把嘴,声音因为狂奔和惊怒而劈了叉:
“坏了!京营里头彻底乱套了!”
“我刚去了甜水井胡同找曹阔!就是当初跟着我在西路府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块儿炸了胡人回回炮的那十几号过命的兄弟!”
“我把底交了,让他们在左掖营里头替咱们和三皇子拉队伍!你猜怎么着?!”
许战眼珠子通红:
“曹阔那帮兔崽子,当着我的面把酒碗给砸了!一个个跪在地上红着眼睛跟我吼,说就算是去刀山火海里滚一遭都行,唯独保三皇子这趟差事,他们死也不接!”
“不光是他们!屋里还有几个百户、把总,全都跟吃了枪药似的!”
“今儿个短短半天工夫,整个京营三大营的底层全传遍了!说是老爹在江南抄出来的那两千万两现银,全被三皇子和六部的江南文官给私吞扣下了,开春就要拿去金陵修皇宫、造大船!”
“还说什么朝廷一旦南迁,就要彻底断了北边的粮饷,把北平城和九边这几十万军户全扔在塞外喂狼,让他们自生自灭!”
“那帮杀才全信了!现在满营的兵卒都怨气十足,恨不得生吞了三皇子和咱们许家的肉!”
许战一口气吼完,他实在站不住,烦躁地来回走动。
“这群没脑子的棒槌,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小妹,这事儿不能就这么干看着!再让这股邪火烧上一宿,明天一早整个京营就得炸营!”
许战咬着后槽牙发狠道:
“趁着现在夜深还没闹大,我这就去把府里那一百多个护院家丁全召集起来!再不行,我现在就换马出城,去找铁总兵!”
紫檀大案后头,一片安静。
许清欢的懒散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得干干净净。
“二哥,你也是在军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当兵吃粮,欠饷不发本就是大忌,更何况是关系到几十万军户活命的口粮和安置!”
“放出这风声的人,心肠毒得很,这一刀是直接捅在了所有军户的肺管子上!”
“铁兰山?难道他的家眷就不在北地?铁兰山手底下的将校,难道就不怕朝廷南迁后断了他们的军饷?”
“你现在去调兵弹压,非但压不住左掖营的邪火,反倒坐实了三皇子和咱们伯府心虚杀人灭口的罪名!”
“到时候不用别人动手,兵自己就得反!”
“而且,你送给铁兰山的信,估计也要生事了!”
许战愣在原地,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许清欢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她知道,这一切都来自于大皇子。
老皇帝快死了,内阁和六部忙着筹备南迁。
三皇子刚接手户部钱粮连个管兵的将校都摸不着。
老大的意味,太明显了!
只是这恩典?到底为何?
一旦几十万北地骄兵被彻底煽动起来哗变闹饷,满朝文武束手无策,毫无军中根基的三皇子必定被踩进泥里!
再之后……
便是大皇子他出手之时!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绝户毒计!
在这张向来天塌下来都能笑嘻嘻算计人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许久未曾有过的沉重,那双透亮的眼底深处,甚至翻涌起一丝极少见的惶恐。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还站在地毯中央、神色错愕的许战。
“二哥。”
许清欢开口,少了平日里的清脆,多了一股子沉甸甸的沙哑:
“咱们伯府,还有三皇子,马上就要撞上一场真正的大难了。”
“这一关,熬得过去,往后便是海阔天空,大乾的江山任由咱们施展;若是熬不过去……”
她顿了顿,还是说出了最后四个字:
“死路一条。”
许战什么尸山血海没见过?哪怕是当初在西路府被赫连王庭的怯薛军重重包围,他都能笑着拎起刀跟胡人拼命。
因为那时候他知道,京城里头有个算无遗策的小妹在替全家兜着底。
从江南抄家,到朝堂翻盘,再到把徐子衿推上状元之位,无论对手耍什么花招,在他这个当二哥的眼里,小妹总能端着茶碗,笑眯眯地用两根手指头把敌人摁死。
可现在,小妹脸上居然露出了这种神色!
许战只觉得心头猛地往下一沉,寒意蹿上心头。
许战看着许清欢的眼睛,把心底翻腾的寒意强行压下去,嗓音干涩沙哑地追问道:
“小妹,那……咱们熬得过去吗?”
面对二哥这句带着血腥气的追问。
她的嘴角只是很轻微地往上牵了牵,静静地看着他。
随后,她抬起手,朝着门外的方向轻轻摆了摆:
“夜深了,二哥,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许战张了张嘴,看着小妹的神色,终究是一个字也没再问出来。
他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默默退出了暖阁,伸手将那两扇被他撞坏了门闩的木门轻轻合拢。
这一夜,北平城的风雪刮得昏天黑地。
他就那么披着那件落满雪花的披风,握着上好了火药的火铳,寸步不离地守在暖阁门外的廊下。
窗纸后头,那豆昏黄的油灯火苗,在寒夜里亮了一整宿,直到天明都未曾熄灭。
不知过了多久。
东方天际终于透出了一抹灰白,刮了一整夜的狂风渐渐弱了下去,漫天大雪也化作了零星的雪粒。
吱呀——
身后紧闭了一夜的暖阁木门,被人从里头缓缓拉开。
守在廊下的许战浑身一个激灵,猛地转过身,身上堆积的厚雪哗啦啦往下掉:“小妹!”
清晨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许清欢眼底带着熬了一宿的红血丝。
昨夜浮现在脸上的那抹凝重与惶恐并未因为天亮而消散,反而沉淀得愈发深沉。
在她的手里,多了一封用火漆严严实实封了口的厚信。
许清欢走到许战面前,将那封信递了过去,指尖冰凉:
“二哥,备马。”
“趁着现在街面上还没彻底乱起来,你亲自跑一趟靖王府,把这封信交到三皇子萧景琰的手上。”
“记住,不许假手他人,务必亲手交给他!”
许战接过那封沉甸甸的密信。
他不再追问信里写了什么,只是把密信贴身塞进胸口的棉甲夹层里,再严严实实地按了两下。
“小妹放心!只要我许战还有一口气在,这信就丢不了!”
许战重重单手抱拳,冲着许清欢行了一礼。
随后踏着满地厚重的积雪,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清晨清冷的微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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