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忠勇之士皆怨怼
深夜,子时将近。
鹅毛大雪借着狂暴的西北风,把整座北平城刮得一片混沌。
外城甜水井胡同深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许战换了一身利落的皂黑夜行短打,外头罩着一件落满白雪的披风,独臂按着腰间鼓囊囊的牛皮火铳套,顶着寒风在暗巷里大步穿行。
许战一边拿下巴抵着衣领躲避扑面的雪粒子,一边在脑子里头盘算着:
这京城里头的兵马不好调动,但城外西山大营和宣府镇交界的那片铁兰山,还驻扎着他在边关带出的硬骨头老兵!
想到这,他不由得想到不久前给总兵铁兰山送的信。
如今铁总兵退任,过年间忙里忙外,差点忘了去拜会拜会。
恰好此时赶上个机会,而且按照在北境的关系,说什么也能去府上喝上几口酒。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城里头的旧部给串起来。
前些日子他在北境西路府夜袭赫连王庭器械营,带着曹阔等两百名轻骑老兵炸了九架回回炮,立下了泼天的大功。
只可惜回京之后,宫里那位多疑的老爷子明升暗降,把他这个正四品的实缺游击将军给撸了下来,收回了兵符,只留了个空头衔在家里头赋闲。
虽说官职被皇帝给拿下了,但人在人情在!
当初跟着他一起从北境死人堆里杀回来的曹阔等几十号骨干老卒,如今就被打散编入了京营左掖营的骑兵队里头!
他在左掖营里头,好歹还有这帮过命的兄弟能说得上话,总归还能替小妹和三皇子拉起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
盘算已定,许战加快了脚步,拐进了一条偏僻的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座亮着昏黄油灯的破落三合院。
这里便是曹阔和十几个单身老兵在京城外城合租的落脚点。
还没走到院门口,一股浓烈高粱酒味儿,便顺着院墙的缝隙飘了出来,里头还夹杂着几个汉子粗重压抑的说话声。
“这么晚了还没睡?正好,省得老子挨个儿去敲门了!”
许战心里头一喜,上前两步,抬起独手,在斑驳的木门上按照军中斥候联络的暗拍,两重一轻地叩了三下。
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一颗留着络腮胡的脑袋探了出来,手里还握着半截挑火的铁钎子。
正是曹阔!
“谁?!”曹阔压低嗓门喝道,待看清门外风雪里那道熟悉的独臂魁梧身影时。
他整个人一愣,手里的铁钎子差点掉在地上,“将……将军?!怎么是您?!”
“嘘!小声点!”
许战一闪身挤进门内,顺手用肩膀把院门顶上,反手插好门闩。
他抖落掉披风上的积雪,看着满脸错愕的曹阔,压低了嗓门笑道:
“怎么?老子被皇上撸了游击将军的顶戴,连你们这帮兔崽子的门都进不得了?屋里头都有谁在?”
“将军说的哪里话!能跟着您在西路府炸胡人的回回炮,那是兄弟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在兄弟们心里,您永远是咱们的将军!”
曹阔眼眶有些泛红,赶紧侧身让开道,只是脸上的神色瞧着有些古怪和不自然:
“屋里头都是当初跟着咱们从西路府回来的老兄弟,还有几个左掖营里头平日处得不错的把总、百户,正凑在一块儿喝酒驱寒呢……将军,外头冷,快屋里请!”
许战也没多想,迈开大步,掀开堂屋那挂破旧的蓝布门帘走了进去。
堂屋不大,正中央摆着一口烧着炭火的破铁锅,锅里头炖着几块没什么肉的羊骨头。
周围横七竖八地坐着十几个身穿左掖营号坎的精壮汉子,地上扔满了空酒坛子。
一见许战进来,屋里那七八个西路府的老部下先是一惊,随即纷纷丢下酒碗,条件反射般地挺直腰杆站了起来,齐刷刷地抱拳低呼:
“卑职参见许将军!”
另外几个左掖营本地的把总和百户,也都认得这位在北境杀出赫赫凶名的独臂煞神,赶紧跟着起身行礼。
“都坐!都坐!深更半夜的,搞这些虚头巴脑的规矩干啥!”
许战豪爽地大手一挥,大步走到主位那张缺了角的椅前坐下。
顺手抄起桌上的一只粗瓷大碗,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高粱酒,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入喉,驱散了一身的风雪寒气。
许战把空碗往桌上一顿,抹了把嘴角的酒渍。
目光在屋里这十几个老兄弟脸上扫了一圈,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地压低了声音:
“兄弟们,今晚我趁着大雪摸过来,是有桩掉脑袋的大事,要跟你们交个底!”
屋里的曹阔和十几个将校面面相觑,呼吸重了几分。
许战身体微微前倾,独手按在桌沿上,沉声道:
“前天奉天殿上的事儿,你们在京营里头应该也听到点风声了。宫里那位老爷子,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如今这九门内外,看着风平浪静,实则早就暗流涌动!大皇子和三皇子靖王,迟早有一场龙争虎斗!”
“咱们当兵吃粮的,在这节骨眼上,要是站错了队,往后那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我许战从不坑自家兄弟,今天来,就是想给大伙儿指条明路——”
许战竖起三根手指头,在炭火盆上方晃了晃,一字一顿地说道:
“咱们手底下的弟兄,从今夜起,心里头都给我有个数!只要这关过了,等开了春,我许战拿项上人头保你们一个个封妻荫子,加官进爵!”
许战本以为,自己这番话一出口,这群平日里对他言听计从的生死弟兄,定会像在西路府劫营时那样,毫不犹豫地拍着胸脯应承下来。
然而。
话音落定之后,整间堂屋里头,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一个人拍案叫好,更没有一个人抱拳领命!
只有铁锅里头的羊骨头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那几个左掖营的本地百户,眼珠子乱转,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而曹阔和那几个西路府的亲信老兵,则是个个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头非但没有半分喜色,反倒翻涌着一股子压抑到了极点的悲愤与怨毒!
许战眉头猛地一拧,心头咯噔了一下。
不对劲!这屋里的气氛,太他娘的诡异了!
“怎么个意思?”
许战沉下脸,目光如刀子般刮在曹阔脸上:“曹阔,你小子平日里屁话最多,今儿个哑巴了?!老子跟你们说正事呢,一个个苦着张死人脸给谁看?!”
被许战点名喝问,曹阔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
这名在赫连王庭万军丛中都没眨过一下眼睛的铁血汉子,此刻眼圈竟一下子红透了!
曹阔把手里的粗瓷酒碗狠狠砸在地上,跪倒在许战面前,梗着脖子:
“将军!!您要是让兄弟们跟着您去劫胡人的大营,去刀山火海里头滚一遭,我曹阔要是皱一下眉头,那就是赫连儿养的!”
“大伙都知道您的意思!您今天晚上,让咱们去保那个三皇子!去保那些吵着闹着要南迁金陵的江南文官!!”
“将军!这差事,兄弟们接不了!真的接不了啊!!”
许战被曹阔这突如其来的反应震得一愣,腾地站起身来:“曹阔!你发什么疯?!三皇子殿下怎么着你们了?!”
“怎么着我们了?!”
旁边一名老百户借着酒劲,猛地灌了一大口烈酒,红着眼睛站起身,指着门外漫天的风雪悲愤地吼道:
“许将军!您是伯府的公子爷,家里头有金山银山,自然不知道咱们这些底层军户的苦!”
“今儿个整个京营三大营都传遍了!户部在江南抄出来的那两千万两现银,全都被三皇子和六部的江南大员给扣下了!”
“说是开春就要全部运去金陵修皇宫、造海船!”
“咱们这些退下来的卒子,从入冬到现在,冬响虽是发了,但如何保证日后!”
“这么一想,朝堂是要把咱们像破抹布一样扔在北地自生自灭啊!!”
“就是!!”
另一名老兵也扯着嗓子痛骂起来,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
“将军!咱们在西路府拼死拼活炸了胡人的回回炮,图的是啥?不就是图朝廷能给咱们发点赏银,好寄回宣府老家给老娘抓副药吗?!”
“可现在倒好,圣旨下了要迁都金陵,北方九边和京营的军饷全给断绝了!”
“那三皇子管着户部的钱袋子,一文钱都不肯往咱们军营里头拨!您让咱们提着刀去给这种断咱们活路的人看家护院,兄弟们咽不下这口恶气啊!!”
屋里十几个汉子越骂越凶,一个个借着酒劲拍着桌子咆哮,满屋子全是对朝廷南迁、对三皇子克扣军饷的切齿痛恨!
听着这一声声近乎失去理智的咆哮。
站在主位前的许战,脑子里头“轰”的一声巨响,整个人如同在数九寒天里被人迎头浇了一大桶冰水,从头顶心一直凉到了脚底板!
他脸色大骇,后背上的汗毛在这一刻根根倒竖!
两千万两现银留用金陵?断绝北方军饷?抛弃几十万北地军户?!
他老爹许有德抄家的银子明明还在江宁府库里头封存着,三皇子更是今天才刚接手协理户部的差事,连账册都还没摸热乎,哪来的扣下军饷一说?!
更何况,朝廷前些日子张贴在崇文门大街的明诏上写得清清楚楚,北都不仅留置重兵,还要减免三成赋税!
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这短短一两天的工夫里,整个京营底层,甚至连他手底下最忠心的西路府旧部,全都听信了这等恶毒至极的谣言?!
不能留在这儿!
眼下整个京营的兵心已经被彻底煽动起来了,多耽搁一刻,伯府和小妹就多一分灭顶之灾!
许战连半句解释的废话都顾不上再说,脸色煞白地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酒桌。
砰!
桌上的铁锅和酒碗被掀翻在地,滚烫的羊汤泼了一地。
“将军?!您怎么了?!”曹阔等人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拦。
“滚开!!”
许战暴喝一声,独臂猛地一振,凭着沙场宿将的蛮横气力将两名靠上来的老兵直接撞飞出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里,飞起一脚将拴着的木门连同门闩一并踹得四分五裂。
许战当即一跳,竟直接跳出了半丈高的院墙,疯一般往家中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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