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宁肯江南修宫殿,不管军户死活
夜色渐深,羊汤老店里头,热气蒸腾。
十几张方桌拼在一块儿,底下烧着炭火盆,桌上摆着大盆的羊杂碎、水煮花生,还有一坛坛拍开了泥封的劣质烧刀子。
屋里坐着的,大半是京营左掖营和神机营轮休的老卒。
辛辣的酒气混着汗酸味、旱烟味,在低矮的屋梁下头翻滚。
角落里一张靠墙的桌案旁,坐着三个身穿皂色短打、外罩青布棉袄的兵卒。
为首那名黑衣人压低了毡帽帽檐,眼珠子往旁边几桌醉醺醺的京营老兵身上瞟了瞟,故意咳嗽了两身,用恰好能让隔桌的人听个真切:
“哎,你们几个听说了吗?户部从江南陈、方两家抄出来的那两千万两现银,压根儿就不会往咱们北平城运!”
同桌的另一名黑衣人剥着花生米,配合着接茬道:
“可不是嘛!我表舅在户部库房当差,昨儿个亲口跟我透的底!”
“说是开春冰一化,那两千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全数都要留在金陵,拿去修造什么南都的新皇宫,还有给松江府造下海的大福船!”
“啧啧,两千万两啊!哪怕从指甲缝里头漏出几十万两来,也够把咱们北平城里里外外的街巷全铺上一层银砖了!”
“谁说不是呢!现在六部的老爷们一颗心全飞到秦淮河的画舫上去了,哪还管得着北边的死活?依我看呐,等开了春圣驾一南巡,这北平城就成了没娘疼的野孩子喽!”
这话音才刚落。
砰!!
隔壁桌案上,一只碗被狠狠打。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左掖营老卒拍案而起。
他指着南边破口大骂:
“狗日的!朝廷这帮穿绯袍紫袍的狗官,心肝全都烂透了!偏心江南偏到裤裆里去了!”
屋里原本划拳喝酒的喧闹声瞬间停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那左掖营老卒喘着粗气,一脚踩在长条板凳上,扯开胸前破旧的棉甲,露出里头一道寸许长的陈年箭疤,唾沫星子横飞地吼道:
“老子们在九边和京营里头提着脑袋给朝廷卖命,喝的是塞外刮脸的西北风,啃的是掺了沙子的发霉黑豆!”
“从去年入冬到现在,咱们欠了足足三个月的冬饷没发!”
“前阵子营里头冻死了几个老兄弟,连开春的抚恤银子去兵部问了八百回,到现在都他娘的毫无着落!”
“户部那帮杂碎天天哭穷,说国库里头跑耗子!合着抄出来的两千万两现银,全拿去给江南那帮软骨头修皇宫、造大船享福了?!”
“把咱们北平城这几十万军户的死活当狗屁!真当老子们手里的烧火棍是泥捏的不成?!”
这一嗓子,算是彻底捅了马蜂窝。
满屋子的京营老卒本就被克扣粮饷憋了一肚子邪火,听见这话,顿时群情激愤,纷纷摔了手里的酒碗站起身来!
“说得对!不给老子们发足了过冬的粮饷,谁也别想安安稳稳地往南边挪窝!”
“江南有银子造船,就没银子给咱们北边的弟兄填肚子?这叫卸磨杀驴!”
“大皇子殿下前些日子还在的时候,好歹还替咱们军户在御前争过几回粮饷,如今连大皇子都被逼得交了兵符,往后咱们更没人管了!”
角落里那三名黑衣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趁着满屋老卒骂得起劲,悄无声息地往桌上丢了几枚铜钱,猫着腰退出了酒馆后门,隐入漫天风雪之中。
……
与此同时,三皇子书房。
门窗紧闭,屋内炭火太旺了,旺得乍眼一瞧还以为屋里发了火。
可萧景琰只觉得怎么也驱不散屋里的寒意。
他面前,站着三名刚从府外秘密召进来的中年官员。
这三人皆是萧景琰生母柔淑妃当年的远房表亲。
一个在五军都督府下属的经历司当个从六品的散官,另外两个则在南城兵马司里头挂着副指挥的闲职。
萧景琰亲自提着紫砂茶壶,给三人面前的茶杯斟满热茶,温声开口道:
“三位表叔,深夜冒雪请你们过府,实是有桩紧要差事相求。”
“如今开春南迁在即,本王奉旨协理户部与市舶司,手底下缺些懂军务、靠得住的自己人帮衬。”
“不知五军都督府和南城兵马司里头,近来可有哪几个营头的千户、百户手头紧巴,或是想在南迁差事里头谋个前程的?”
“三位表叔替本王递个话,银子方面,本王绝不吝啬。”
话音落下,那三名远房旧亲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敢去接那杯热茶。
过了好半晌,那名在五军都督府当差的梁表叔才苦着脸,拱手弯下腰,语气里满是推诿与为难:
“殿下,不是老臣几个不肯替您效力,实在是……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您也知道,我虽在都督府经历司混个差事,可那也就是管管过往文书的清水衙门,手里头连半个兵卒都调不动。”
“至于五军都督府里头那些掌兵的佥事、同知,还有各大营的千户,那全都是当年跟着万岁爷在北地打过仗的勋贵老将。”
“再不济也是大皇子殿下这些年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
旁边那名南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也赶紧跟着帮腔,缩着脖子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是啊殿下!前天传胪大典上万岁爷咳了血,如今九门戒严,兵部和都督府里头风声鹤唳,大伙儿连说话都得掂量着脖子上的脑袋!”
“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们几个要是敢私底下去串联军中的将校,那不是往锦衣卫和内廷司的刀口上撞吗?”
“殿下,您就饶了我们这几把老骨头吧!”
几句话下来,把路堵得死死的,半点口风都不肯松。
萧景琰握着紫砂茶壶的手指渐渐收紧。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的烦闷,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既如此,那本王便不难为三位表叔了。”
见萧景琰松了口,那三名旧亲如蒙大赦,连连作揖告退。
走到书房门槛前时,那名梁表叔脚步顿了顿,到底还是顾念着一丝香火旧情,回过头,隐晦地提点了一句:
“殿下,有一句话,老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两日您还是少往军营那边打听的好。不瞒您说,从昨儿个开始,京营三大营和五城兵马司的底层兵卒里头,不知从哪儿刮起了一股子邪风,流言四起!”
“那些大头兵都在私底下骂,说是朝廷南迁要把钱粮全搬去金陵,不要北边的几十万军户了!如今各营的兵心躁动得很,像是一点就着的干柴火!殿下管着户部的钱袋子,这几日出门,还是多带些护卫,仔细脚下罢!”
说完,三人也不敢等萧景琰回话,逃也似地消失在了廊下的风雪里。
萧景琰看着案上那三杯一口未动、已然凉透的清茶,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50404/54066691.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