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风云来
傍晚。
城外的西北风刮了一整日,非但没有停歇的架势,反倒在暮色四合时卷起了鹅毛大雪。
屋中角落里的矮榻上,许战单手架着那柄心爱的火铳,拿一块鹿皮蘸着羊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黑亮的铁管。
窗边的大案前,许清欢手执一管紫毫笔,正悠哉哉地在宣纸上落墨。
纸页上方,端端正正写着《西游记·第五十八回》的字样。
笔尖游走,一行行带着墨香的小楷跃然纸上——
正是那“二心搅乱大乾坤,一体难修真寂灭”的真假美猴王一章。
许清欢停下笔,摇晃着脑袋啧啧称奇,眉眼间满是闲适与惬意。
“啧啧,一个猴子有通天彻地之能,偏偏凭空又冒出个一模一样的六耳猕猴来。”
“连观音菩萨和唐僧的紧箍咒都分不出真假,这热闹可真够瞧的……”
坐在对面客座上的萧景琰,手里捧着茶盏,看了看那几页未干的书稿上。
瞧着许清欢写得津津有味的模样,萧景琰好奇地探了探身子,温声问道:
“郡主这一章,很值得惊艳吗?”
许清欢搁下茶碗,抬起眼皮子睨了他一眼,笑眯眯地将手里的紫毫笔往笔洗里一涮:
“你会知道的。”
萧景琰莞尔一笑,也没再去深究一本市井话本里的玄机。
他垂下眼帘,用杯盖轻轻撇去茶汤表面的浮沫,再抬起眼看向许清欢时,面上那点子闲谈的笑意已然散去,添了几分凝重:
“郡主,今日午后,宫里头传出了一桩动静。”
“太医院的刘院使下了死命令,派药童骑着快马,半日工夫便将同仁堂、瑞草堂、济世堂等京城各大老字号药铺翻了个底朝天。”
“更是把库房里头压箱底的五十年、八十年份以上的辽东老山参,尽数调空了。”
许战抬起头,浓眉拧成了疙瘩。
萧景琰叹了一口气,话语中也带上了些悲伤:
“前日奉天殿上传胪,父皇当众咳了黑血,如今太医院竟连市面上的百年老参都要搜刮干净拿去入药……父皇这身子骨,怕是当真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单靠这些虎狼猛药强行吊着最后一口气了。”
萧景琰顿了顿,攒起眉头,抛出了真正让他坐立难安的隐患:
“这还不算完。就在今日午后,翊坤宫的万贵妃亲自提着参汤,带着大皇兄去了乾清宫侍疾。”
“据我在乾清门外值守的眼线冒死传回的消息,东暖阁里头起了极大的争执,父皇雷霆大怒,当场砸了白玉汤盅,将万贵妃痛斥了一顿!”
许战闻言大喜,拍着大腿咧嘴笑道:
“哈哈!定是那姓万的沉不住气,跑去老爷子床头讨要太子的名分,触了霉头了!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活该!”
“二公子莫急,怪就怪在这儿。”
萧景琰摇了摇头,面色阴沉了几分:
“万贵妃请立太子遭了父皇毒骂,可我那位大皇兄,非但没有半分怨怼,反倒当场叩首认错,发誓绝不再提半个‘立’字。”
“紧接着,他竟顺杆子往上爬,反手向父皇讨要了另一个恩典!”
“偏偏当时东暖阁内屏退了所有宫人,连司礼监的李公公都被撵到了外间。”
“无人知晓他们父子二人究竟达成了什么交易。只是大皇兄出宫之时,步履轻快,眉宇间全无半分颓丧之色。”
说到此处,萧景琰按捺住心头的不安,理着思绪分析道:
“不过郡主也不必过于挂怀。如今大局已定,许伯父在江南替朝廷抄出了两千万两现银,这笔泼天的财权全由我协理户部与市舶司调度。”
“又有新科状元徐子衿一鸣惊人,替咱们把经世新学与文官集团的大势彻底撑了起来。”
“大皇兄此前已交出了京营左掖与神机营的兵符,哪怕他在父皇面前讨了什么巧,也翻不出大浪。”
老三此时面色已经浮上了些喜意:
“只待开春冰融,中枢南迁金陵,咱们占尽了钱粮与大义,便可稳压老大一头!”
听到这,许清欢忍不住嗤笑了一声:“稳压一头?”
萧景琰一愣。
许清欢慢吞吞地站起身,泼下一盆冰水:
“我的三殿下,你这双眼睛,莫不是被江南那两千万两白花花的银子给晃花了?”
“你眼里头只瞧见了南迁金陵的泼天富贵,只瞧见了六部文官排队给你作揖的威风,怎的偏偏把子衿前日在奉天殿考卷上写的那八个字,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萧景琰怔了一下,脱口而出:“利可分明,柄不可分?”
“不错!利可分明,柄不可分!”
许清欢点了点南边的方向,冷笑道:
“江南的两千万两现银,松江府的开海市舶司,那是‘利’!是块谁见了都流口水的大肥肉!”
“可这生杀予夺、一锤定音的‘柄’是什么?是刀把子!是真刀真枪、能砍人脑袋的兵权!”
“你手里头若是没有兵权护着,就算把大乾国库里的金山银山全堆在你靖王府的后院里,再配上一百个满腹经纶的状元郎替你打算盘,那也不过是替别人攒下的嫁衣裳!”
许清欢此时,神色凝重了起来:
“殿下,我且问你一句——你近期,可能碰得到兵权?”
萧景琰虎躯一震!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脑子里把朝堂内外的局势过了一遍,后背竟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良久,萧景琰才放下茶盏,满脸掩不住的颓然,苦笑了一声坦承道:
“郡主一语惊醒梦中人……是我孟浪了。”
“父皇生性多疑,对兵权看得比命还重。”
”京营三大营与五军都督府的虎符,全被父皇和那帮北地勋贵老将抓在手里。“
“郡主也知本王之前并无争嫡之意,在军伍之中莫说安插心腹将校,便是连兵部武选司的门槛都摸不着半寸……”
“我这双管钱粮的手,近期之内,根本无从插手半分兵符!”
旁边的许战听得急了,腾地一下从矮榻上站起身来,独臂拎着火铳在地上顿了顿,焦躁道:
“这可咋整?!老爹远在江宁抄家,老大又在秦淮河那边盯着漕帮,咱们伯府在京城里头,除了一百多个护院家丁,也没个成建制的兵马啊!”
暖阁内的气氛陡然压抑到了极点,。
见萧景琰陷入困局、自家二哥也急得团团转,许清欢也眉头紧。
不多时,许清欢终于是下了计策:
“慌什么?朝堂上的明牌摸不着,咱们先打暗牌?”
许清欢看向许战,肃声吩咐道:
“二哥,你今夜就换上夜行衣,趁着外头风雪大,亲自去走一趟外城的几个老兵酒馆和胡同暗桩!”
“别惊动上头的总兵,把你之前晓得的将和兵走动走动,给我暗中全串起来!”
许战眼睛一亮:
“好!小妹,天一黑我立马去做!”
“还有一桩事。”
许清欢接着下达了第二道指令:
“等你把京营旧部的线搭好之后,立刻从府里挑十几个腿脚利索、熟悉北地山道的家将,备足快马和干粮,趁夜出城北上!”
“去居庸关外的官道上,替我迎一迎黄珍妮和落霞谷的人!”
“按我上个月底飞鸽传书的日子,算算脚程,他们这批人马眼下也已经在顶风冒雪赶往京城的路上了,叫他们避开沿途的官驿关卡,分批乔装混进城里来!”
“落霞谷?!”
此言一出,旁边的萧景琰失声惊呼。
他先是一怔,满脸疑惑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仅仅过了一息,这位向来沉稳的靖王殿下便瞳孔骤缩,想通了这批神秘人马的来历!
萧景琰不可置信地看着许清欢。。
他万万没有想到,许清欢竟然和落霞谷有联系?
“交给我!小妹你就瞧好吧!”
许战哪管三皇子心头掀起了多大的惊涛骇浪。
他痛快地应了一声,把擦得锃亮的火铳往腰间牛皮套里一别,抓起玄色披风往独臂上一甩,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出,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雪里。
木门开合间,卷进来的寒风吹得屋里的烛火晃了三晃。
萧景琰站在原地,狠狠压下心头翻涌的震撼。
“郡主深谋远虑,算无遗策,既如此,我也不能在府中干坐着等死。”
“五军都督府和南城兵马司里头,我母妃生前尚有几门远房旧亲在任上,我这便回府动用所有暗线,去试探一下军中门路,定不叫郡主独木难支!”
说罢,萧景琰也不再耽搁,转身拱手告辞,快步离了暖阁。
杂沓的脚步声顺着抄手游廊渐渐远去,最终被呼啸的北风彻底吞没。
暖阁之内,重归一片宁静。
许清欢拢了拢身上的白裘,踱步坐回紫檀大案前。
她提起那管紫毫笔,在端砚里轻轻舔饱了浓墨,垂下眼帘。
在宣纸的末尾处,一笔一划地落下了《六耳猕猴》的收尾段落。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50404/5407641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