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利可分明,柄不可分
正月初五,清晨。
连下了几日的鹅毛大雪终于停歇,北平城上空裂开一道青白的天光。
天还未大亮,紫禁城午门至奉天殿的汉白玉御道两侧,便已立满了全副甲胄的金吾卫。
三千名宿卫手执金瓜、钺斧、朝天镫,甲叶在寒风中结了一层白霜,连呼吸出的白气都凝成一团。
咚——!咚——!咚——!
辰时初刻,奉天门外钟鼓司的巨钟与大鼓同时擂响。
沉浑的声浪撞在结冰的琉璃瓦上,顺着空旷的千步廊一路滚向大明门外。
今日,乃是大乾天子御殿传胪、钦赐进士甲第的大典!
奉天殿十二扇楠木格扇门大敞。
高高的九重汉白玉御阶之上,天盛帝端坐在九龙盘绕的赤金宝座正中。
他今日没有穿寻常的常服,硬是让尚衣监太监替他套上了那身重达数十斤的十二章纹大朝衮服,头顶十二旒白玉冕冠。
只可惜,这沉重的织金锦缎压在他枯瘦如柴的肩骨上,将他整个人往下坠。
天盛帝的一张脸灰败得如同陈年老纸,颧骨高高凸起,嘴唇上连半点血色都寻不见。
可他那双陷在深窝里的眼睛,却睁得极大,目光自垂落的白玉冕旒后头刺出来,刮在阶下群臣的脖颈上,冷得让人头皮发麻。
御阶之下,文武百官按品秩分列东西两侧。
在百官队列的后方,三百名身穿青色澜衫、头戴乌纱儒巾的今科贡士,正整整齐齐地垂首肃立在丹墀石砖上。
众臣子见到天盛帝的脸色,心底不由得一叹。
整座奉天殿内外,除了呼啸穿堂的北风,听不到半点杂音。
站在文官队列中后排的几名翰林院侍读学士、礼部郎官,这会儿一个个面如土色。
正是前日东暖阁拆卷时,跳出来痛斥徐子衿考卷酷烈霸道、企图联手将其压在二甲末尾的那帮旧学官员。
而在御阶左侧的高台之上,大皇子萧景行身穿四爪玄色蟒袍,按剑而立。
他牙关暗咬,双目直视前方虚空,一言不发。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净鞭抽裂寒空。
内阁首辅徐阶手捧一卷明黄绸缎裱糊、加盖了“皇帝制书之宝”的皇榜,自殿内缓步走出,将其郑重交到了丹墀正中的鸿胪寺正卿手中。
鸿胪寺正卿双手高举黄榜,转身面向阶下三百名贡士,展开榜文。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正卿吸足中气,洪亮的唱名声在大殿前骤然响起:
“正月初三恩科殿试,钦定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二百一十二名!第三甲第一名,江西吉安府……”
唱名声由低至高,从三甲同进士出身一路往上推进。
每念出一个名字,丹墀下的贡士队列里便有一人抖着衣摆出列,在御道旁跪倒谢恩。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工夫,三甲全数唱毕。
鸿胪寺正卿翻过一折黄绫,嗓音陡然拔高了三分:
“钦定二甲赐进士出身八十五名!”
“第二甲第一名,京畿顺天府大兴县!”
队列前排,郑修远神色平静地迈步出列,端端正正地行礼谢恩。
紧接着,正卿的目光顺着榜文往下扫了一行,再次高唱:
“第二甲第二名,京畿顺天府宛平县,牛大壮——!”
这一声落定。
站在贡士队列左前方的牛大壮猛一激灵,那张黑膛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二甲第二名?!
牛大壮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激动得差点顺拐,迈着两只大脚板子轰隆隆冲出队列,撩起下摆,跪了下去。
这壮汉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儿没处撒,弯下腰,拿脑门子往御道上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
“臣牛大壮!叩谢皇上天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跟打雷似的。
待他抬起头来,光洁的脑门心上已然磕出了一块通红的印子。
站在丹墀西侧的几名都察院御史见状,眉头同时一皱。
传胪大典何等庄严肃穆,自有鸿胪寺演习过的三跪九叩仪轨,这宛平县来的乡野村夫竟在御前如此大呼小叫、举止粗鄙,成何体统。
一名讲究礼法的老御史当即捏紧象牙朝笏,往前跨出半步,张嘴便欲出声训斥其殿前失仪。
然而,那老御史的脚尖还没落地。
高高在上的九龙宝座上,天盛帝那只套着宽大玄色龙袍袖口的手,往上抬了抬。
老御史脖子一缩,到了嘴边的斥责声硬生生咽了回去,乖乖退回队列。
天盛帝垂眸看着御道下那个脑门通红、跟座黑铁塔似的壮汉,那双原本冷若寒霜的眼眸里,难得透出一分笑意与满意。
牛大壮乐呵呵地抹了一把脑门,起身退入二甲队列。
随着八十五名二甲进士的名字逐一念完,整座奉天殿内外的空气,再度绷紧到了极点!
所有人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鸿胪寺正卿手里的黄榜最前端。
一甲!
进士及第,仅取三人!
“第一甲第三名,京畿顺天府大兴县,郑修远!”
众人点点头,认为郑修远得探花,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
在唱完一甲第三名探花郎郑修远之后,鸿胪寺正卿停顿了两息,胸膛高高鼓起,扯开嗓子高唱:
“第一甲第二名,赐进士及第,山东泰安州,齐沄芝——!”
话音传开,站在丹墀东侧的六名鸿胪寺传赞官同时接声,一层层往午门方向传唱下去:
“第一甲第二名,山东泰安州,齐沄芝——!”
“第一甲第二名,山东泰安州,齐沄芝——!”
三遍唱名回荡在皇城宫阙之间。
头戴方巾的齐沄芝整理了一下衣冠,从容不迫地迈步出列,于御阶前撩衣跪倒,朗声谢恩。
这一下,贡士队列的最前头,只剩下了一道身穿月白内衬、外罩青色澜衫的修长身影。
文官班列后头,那几名翰林院旧学官员浑身一软,要不是旁边同僚扶了一把,险些当场瘫坐。
高台之上,鸿胪寺正卿双手捧紧明黄榜首,提足了毕生中气,仰天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高声长啸:
“第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京畿顺天府宛平县,徐子衿——!!”
殿门外的传赞官们齐齐扯开喉咙,接力嘶吼:
“第一甲第一名,状元,徐子衿——!!”
“第一甲第一名,状元,徐子衿——!!”
一连三遍高唱,声若洪钟!
那声音撞破奉天殿前的寒风,越过雄伟的奉天门,顺着长长的汉白玉御道一路滚滚传出午门,竟可说直震得午门外候着的无数百姓与士子欢声雷动。
万众瞩目之下,徐子衿面色从容,迈开步子走出队列。
他一步步踏上唯有鼎甲状元方可独行的正中御道,行至九重御阶之下,展袖屈膝,行三跪九叩大礼:
“臣徐子衿,叩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清朗温润的嗓音在大殿前清晰可闻。
御阶右侧的高台之上,一直拢着袖子垂眸不语的三皇子萧景琰,将头又往下低了低,借着宽大青色鹤氅领口的遮掩,唇角愉悦地向上扬起,无声暗笑。
龙椅之上,天盛帝撑着赤金龙头扶手,往前倾了倾身子。
“李伴伴。”
“奴才在!”
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公公高声应道,一挥拂尘。
两名早就候在殿角的内务府小太监,立刻捧着一只描金红漆托盘,快步走下御阶。
托盘之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件用上等江南大红云锦裁就的六品状元官袍,旁边摆着一顶乌纱帽,帽翅两侧插着两朵赤金打造、缀着东珠的御赐金花!
“徐子衿。”
天盛帝低沉的声音从九重台阶上传了下来:
“这身状元红袍,还有这顶簪花乌纱,今日就在朕的奉天殿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朕穿戴上!”
当殿赐服簪花!
阶下百官心头又是一震,无数道羡慕、敬畏、忌惮的视线齐刷刷投向御道中央。
“臣,遵旨!”
徐子衿站起身来。
两名小太监上前,利落地替他褪去外头的青色举人澜衫,将那袭鲜艳夺目的大红状元官袍披在他身上。
太监为徐子衿系上玉带,再摘下儒巾,稳稳戴上那顶插着赤金双花的乌纱帽!
大红官袍衬着漫天冰雪,衬着青年挺拔如松的身姿與俊朗温润的眉眼,端的是风采绝伦!
天盛帝看着那个换上一身鲜红官袍的年轻人,脸色一喜。
“诸卿!”
天盛帝拍了拍龙椅扶手:
“前日殿试,朕问天下贡士,两京转输、开海市舶、塞外编户,何以予其利而操其柄!”
“朕的新科状元郎,在卷子上给朕写了八个字——”
天盛帝顿了顿,视线扫过阶下大皇子萧景行铁青的侧脸,扫过两旁噤若寒蝉的文武重臣,复述道:
“利可分明,柄不可分!”
这八个字一出,满朝文武俱是心头狂跳,后背发凉!
“写得好啊!真是厉害至极啊!”
天盛帝仰起头,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想要放声大笑:
“天下之利,朕可以放手分给你们!可这生杀予夺的刀把子,永远只能握在朕……”
最后一个“朕”字还未说出。
天盛帝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在赤金宝座上抽搐了一下,双眼陡然瞪圆,一把抓起袖笼里的明黄金帕,捂在了自己的嘴上!
“咳!咳咳咳——!!”
一阵咳喘,在奉天殿上方响起。
天盛帝佝偻着腰背,脑袋往下垂去,冕冠前后的白玉旒珠乱撞。
一缕缕黑红色血,顺着他指缝汩汩渗了出来。
“陛下!!”
伺候在半步外的李公公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如鬼!
他连滚带爬地猛扑上去,一把抓起御案上那只原本用来盛放皇榜的宽大赤金托盘,高高举起。
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天盛帝的面前,将阶下百官投来的骇然视线尽数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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