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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行你我之事,何来侥幸


乾清宫东暖阁内的雷霆朱批,尚未传出高耸的宫墙。

可这会儿的京师长街上,却早已经翻了天。

百余名刚从奉天殿退出来的各省贡士,三三两两地踩着积雪走出皇城。

才刚迈出大明门,守在棋盘街两侧的客栈掌柜、会馆伙计、还有看热闹的百姓,便拎着一盏盏红灯笼呼啦啦围了上来!

“出来了!贡士老爷们出宫了!”

“恭喜张老爷!贺喜王相公!”

“伙计!快把店门口那挂百子鞭点上,给咱们会馆住着的几位新科进士老爷驱驱寒气!”

鞭炮声与贺喜声,在风雪弥漫的暮色里连成了一片。

按大乾立国以来的科场规矩,殿试从不黜落考生。

只要能跨进午门、在奉天殿前答完那张黄绫策卷,哪怕名次排在三甲最末尾,那也是板上钉钉的“同进士出身”!

一步登天,鱼跃龙门!

那些在殿内殿外冻了大半日、手脚麻木的举子们,听着耳畔实打实的一声声“进士老爷”,一个个挺直了酸痛的腰杆,红光满面地冲着道旁百姓团团作揖。

有人更是当场摸出荷包里的碎银铜板,抓起一把便往半空里撒去,引得街面上的孩童与闲汉欢呼疯抢。

十里长街,满眼皆是提前庆祝的喧嚣与喜气。

在这片鼎沸的人声之中,诚意伯府那辆宽大的青帷马车,正由四匹健马牵引着,不紧不慢地拐入了崇文门大街。

车轮才刚碾过街口牌坊下的积雪。

“吁——!”

赶车的许福不得不勒紧缰绳,将马车停了下来。

前头的路面,早已被乌泱泱的人群堵了个水泄不通!

街口卖包子的刘老爹披着件油腻腻的老羊皮袄,手里高高端着一笼刚出锅、冒着滚滚白气的大肉包子,站在最前头扯着嗓子大喊:

“是伯府的车架!徐相公考完殿试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整条崇文门大街的铺户街坊全数涌出了屋檐。

卖糖葫芦的汉子、编草鞋的小贩,还有除夕夜送过状元花的卖花老婆子,全都挤在车辕两侧,踮着脚尖往车窗跟前凑:

“给徐相公道喜了!给郡主贺喜了!”

“徐相公此番进了奉天殿,定是头名状元郎!咱们崇文门大街往后也是出过文曲星的宝地了!”

更让人侧目的是,人群外围还夹杂着十几顶青呢小轿。

几个身穿青色、绿色鹭鸶补服的六部主事、大理寺评事、行人司行人,这会儿半点官架子都不敢端。

这帮平日里见风使舵最快的低阶京官,一个个撩起官袍下摆,踩着半尺深的雪泥挤在百姓堆里,冲着那扇厚重的青帷车帘连连拱手打躬,嗓门比街坊们喊得还要响亮:

“下官礼部精膳司主事赵四海,恭贺徐亚元殿试功成,高中鼎甲!”

“下官户部山西清吏司主事钱怀仁,特来街口迎候徐先生大驾!”

前些日子六百多道参本被内阁留中不发,今日一早大皇子又在午门外头亲自替徐子衿拂雪引路。

但凡不是个瞎子,谁还看不明白这京城里的风向往哪边吹?

车厢内,许战听着外头山呼海啸般的道贺声,得意得胡茬子直翘,伸出独臂拍了拍车壁:

“听听!子衿,你听听外头这动静!连六部的官员都跑来给咱们拦街贺喜了!”

徐子衿放下手里的空茶碗,整了整身上的月白直裰。

他探过身去,伸手挑开了半边厚棉车帘。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子卷入车内,外头那一张张涨得通红、写满热切与期盼的面孔映入眼帘。

徐子衿扶着车窗框,半探出上身,先是冲着街口端着蒸笼的刘老爹和卖花老婆子温和颔首,随后对着道路两旁的街坊与官员抱拳一礼,朗声道:

“天寒雪滑,劳烦诸位乡邻与各位大人久候了!今日殿试已毕,子衿愧领诸位吉言,待来日金榜挂名,伯府定在长街设流水席,请诸位吃杯水酒!”

“好——!谢徐老爷赏酒!”

“咱们就等着吃状元郎的喜酒喽!”

街面上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人群主动往左右两侧分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徐子衿含笑收回身子,放下了棉帘。

许福甩了个响鞭,马车重新启动,稳稳当当地驶向不远处的诚意伯府大门。

车厢里重归暖意。

斜倚在迎枕上的许清欢吐掉嘴里的橘子籽,饶有兴致地问道:

“说说吧,今日在奉天殿上,宫里那位到底出了什么题?你又是怎么破的题,能把外头那帮礼部的小官吓得连年都不顾上过,就跑来街口堵车?”

坐在旁边的谢云婉也停下了手里的茶壶,一双明亮的眸子好奇地望了过来。

徐子衿将双手拢在袖中,迎着许清欢的视线,不疾不徐地开口:

“陛下今日亲拟了三道策问,一问两京转输,二问开海市舶,三问塞外编户。全在郡主除夕前夜划下的范围之内。”

“不过,陛下在制策最末尾,加了一句总纲——何以予其利而操其柄。”

许清欢挑了挑眉尖,来了兴致:“哦?那你把前天夜里写好的那篇《驭远策》默上去了?”

“没有,那篇稿子太稳,子衿在殿上临时换了轴。”

紧接着,徐子衿又将殿中的行文说了一遍。

许清欢啪地一声合上手掌,杏眼弯成了两道月牙,冲着徐子衿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漂亮!徐子衿,我原先还担心你顾念读书人的体面,下笔不够狠。没想到你这一笔下去,直接把老皇帝临死前最惦记的驭下死穴给拿捏得死死的!”

“别人答的是怎么给朝廷当账房,你答的是怎么替新君握刀把子!”

许清欢往迎枕上一靠,彻底舒展开身子,摆了摆手道:

“行了,都把心搁回肚子里吧。这份卷子只要递到御案上,满朝文武谁也压不住。”

“咱们回府,安心喝二哥的三十年状元红,等着宫里头传胪放榜便是!”

……

同一时刻,紫禁城外,午门广场。

上百名应试贡士与监试的六部官员早已散尽。

空旷辽阔的千步廊上,只剩下呼啸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在汉白玉栏杆与红墙之间打着旋儿。

两道身影,并未急着登车离去,而是并肩立在午门西侧的石狮之下。

大皇子萧景行身穿四爪玄色蟒袍,外罩一件厚重的玄狐大氅,魁梧的身躯挺立在风雪之中。

他的身侧三步处,三皇子萧景琰披着那件素雅的青色鹤氅,双手拢着黄铜手炉,安静地垂眸站着。

萧景行抬起右手,冲着周围侍立的金吾卫甲士与两府王府宿卫冷冷挥了挥。

数十名带刀护卫极有眼色地齐齐躬身,踩着积雪向后退出了三十丈开外,在广场外围拉起了一道严密的警戒圈。

方圆数十丈内,再无半个外人。

唯有大雪落地的簌簌声,以及两位皇子衣袂在寒风中猎猎翻飞的声响。

萧景行眯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狭长眸子,视线穿过漫天风雪,直直盯着大明门外、诚意伯府马车彻底消失的那个街角。

他就这么看了许久。

直到街角处最后一点车辙印也被新雪彻底掩埋。

萧景行偏过头,看向身侧略显单薄的三皇弟。

午门前那副礼贤下士的温和伪装,早已从他脸上剥离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刀削斧凿般的冷硬与阴鸷。

“老三啊……”

萧景行开口了,在空旷的宫门前幽幽响起:

“这次,算是被你压中了。”

一句话,没头没脑。

却直接撕开了这数月以来朝堂上下所有的遮羞布!

桩桩件件,环环相扣!

这位素来在朝堂上装病示弱、不显山不露水的三皇弟,借着许家那位妖孽郡主的势,借着徐子衿这把斩断旧学根基的新学快刀。

悄无声息地便将父皇的圣心、南迁的财权、乃至新朝的文脉大势,全数拢进了靖王府的袖笼里!

面对兄长这近乎摊牌的冷冽逼视,萧景琰面上连半点波澜都未曾泛起。

他依旧维持着那副温润恭良、与世无争的做派,甚至连握着手炉的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萧景琰迎着萧景行吃人般的目光,清隽的脸上露出一个谦和的浅笑:

“呵呵,皇兄这话说的,弟弟有些听不明白了。”

萧景琰将双手往青色鹤氅的宽袖里又拢了拢,语气诚恳而又无辜地回敬道:

“弟弟前些日子不过是偶感风寒,在府里闭门读了几页闲书,顺道向懂行的人讨教了些许实务皮毛罢了。今日殿上的事,弟弟也是跟着皇兄在旁瞧个热闹。”

“真要说有什么顺遂之处,那也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侥幸,全是侥幸罢了。”

“侥幸?”

萧景行听着这两个字,肩膀猛地一抖,将披在身上的玄狐大氅重重甩向身后!

哗啦一声大响,大氅上的积雪尽数震落!

萧景行往前逼近半步,高大魁梧的身躯几乎贴到了萧景琰的鼻尖前,低头直勾勾地盯着萧景琰那双温和的眼睛。

“呵……”

萧景行发出一声嗤笑:

“老三,这宫门外头没旁人,你跟本王还装什么纯孝羔羊?”

“行你我之事,争的是这九五至尊的宝座,赌的是满门上下的身家性命!这世上,何来侥幸一说?!”

寒风刮过两人之间仅剩的一尺空隙,卷起地上的碎雪。

萧景行看着近在咫尺、依旧面带微笑的三弟,眼底深处那抹因为接连失利而翻涌的躁怒,竟一点点平息了下去,化作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他微微后撤半步,替自己理了理蟒袍的衣领,声音压得极低:

“你借了许家的东风,又得了个文曲星替你张目,眼下这盘棋,看着确实是你赢了大半。”

“不过……”

萧景行拍了拍腰间的鲨鱼皮长剑剑柄,森然一笑:

“莫急。”

“还有好戏。”

说完,萧景行再不多看萧景琰一眼,径直走向停在三十丈外的亲王车驾。

亲卫掀开车帘,萧景行弯腰登车。

马鞭脆响,玄色车驾碾碎冰雪,很快便消失在了风雪迷蒙的皇城西街尽头。

原地,只剩下萧景琰一人独立于漫天飞雪之中。

直到大皇子的马车彻底不见了踪影。

萧景琰脸上那副温润如玉、谦恭纯良的笑意,才一点一点地敛去。

他垂下眼帘,低头看着怀里那只已经渐渐失了温度的黄铜手炉,那双原本温和清澈的眸子里,一片幽暗冷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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