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东西方技术交流

葡萄牙总督多·德·瓦斯康塞洛斯清了清嗓子，首先开口：

“根据我国印度总督达·伽马阁下在北京会谈的协议。

贵国使馆在里斯本也只能有五十名护卫。

使馆的安全，将由里斯本市政厅的卫队负责。我们保护任何合法的大明人员。”

陈于阶翻译后，瞿式耜点头：“在下无异议。”

他随即问：“大使馆的位置，贵国可有考量？”

奥利瓦雷斯伯爵正要开口，费利佩四世却先说话了：

“市政厅会划出几个地方，大使阁下自由选择。”

年轻国王的语气随意，但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自由选择，这意味着大明使馆可以有相当大的自主权。

瞿式耜想起法国大使的话，向国王微微躬身：“谢陛下。”

印度事务委员会主席米格尔接过话头：

“唐·弗朗西斯科阁下来信，我国的商人可以在贵国合法开办独立法人的公司。

这一点我方深表赞同。

以后贵国的合法商人也可以来里斯本注册，在《曼努埃尔法典》之下自由商贸。”

这是贸易互惠的承诺。

接下来是红衣主教的问题。

加斯帕尔·德·博尔哈-贝拉斯科转动着手中的权杖，声音低沉：

“大使阁下，您是否有在里斯本传播贵国哲学的想法？”

这个问题很敏感。

瞿式耜早有准备：“自然是有的。

我使节团中有年幼的子女，他们必须接受圣人的教诲。”他顿了顿。

“当然，他们学习贵国的知识也是可以的。

贵国若有子弟愿意学习东方哲学，我们也可以教授。

这是两国文化交流，也是我们互通使节的目的之一。”

红衣主教沉默片刻。

“大使阁下，您的哲学传播除了遵守法典，还需教会报备。”

奥利瓦雷斯伯爵也点头：“是的，大使阁下。

贵国的皇帝陛下提出互驻使节是一项伟大的提议。

但东方的哲学与上帝的教诲区别很大。您也是基督徒，还请遵守教义。”

区别当然大。

最大的问题就是“天子”与“上帝之子”的冲突。

儒家思想里，皇帝是“天子”，是“天的儿子”，通过“天命”统治天下。

但在天主教教义里，唯一的“上帝之子”是耶稣基督，任何世俗统治者都只是凡人。

瞿式耜平静回答：

“主教阁下、伯爵阁下所言极是。传播学问，当有界限。在下会谨守分际。”

这个回答让红衣主教微微颔首，奥利瓦雷斯伯爵也露出满意之色。

接下来是重头戏。

奥利瓦雷斯伯爵向前走了一步，靠近书桌：

“贵国在打击荷兰海盗的时候，曾与我国的唐·弗朗西斯科阁下联盟。

不知大明是否有意与我国正式联盟，以后共同打击破坏贸易的海盗？”

“海盗”——这个词说得很自然，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指的是荷兰人。

陈于阶翻译时，声音很稳。

瞿式耜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在下临行前，陛下确有旨意：

愿意与友好的国家一起打击海上犯罪，尤其是正式建立邦交的葡萄牙帝国。

但仅仅是打击海商犯罪行为，与哪一国的人无关。

只要是合法的贸易商人，大明都会欢迎，并提供保护与便利。”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出关键一句：

“我们两国的海军可以有联合行动，但作战只会针对海上犯罪。”

意思很明确：军事联盟仅限于打击海盗，不是针对特定国家的军事同盟。

奥利瓦雷斯伯爵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微微躬身，看向国王，等待决断。

费利佩四世沉思片刻。

年轻国王的手指在书桌上轻轻敲击，目光投向窗外。

河面上，一艘荷兰商船正在卸货。

尽管两国在打仗，但贸易从未真正停止。这就是现实。

“大明的做法很好。”费利佩四世终于开口：

“平等互利的贸易也是我国希望看到的。”

他转向瞿式耜，“但这海上犯罪的界定，也应两国共同认定。”

意思是：海军行动要双方同意，不是谁指挥谁。

瞿式耜微微躬身：“当然，国王陛下言之有理。外臣无异议。”

印度事务委员会主席米格尔再次开口：

“大使阁下，关于东方的贸易……我国的商队能否与贵国签订一些专营协议？

譬如丝绸、瓷器。”

这个问题很实际。

专营意味着垄断，意味着暴利，意味着可以打击荷兰人在东方的贸易。

也意味着可以缓解葡萄牙的财政危机——大明的丝绸和瓷器在欧洲简直是黄金。

瞿式耜早有准备。

“主席阁下，此事恐怕不可以。”他的声音温和但坚定：

“我朝陛下有过旨意：大明的商人、百姓有权和任何合法商人做生意。

这是我国开海的根本原则。”

葡萄牙众人的脸上闪过失落。

但瞿式耜话锋一转。

他看向费利佩四世，语气诚恳：

“国王陛下，请恕外臣直言。贵国的财务问题，或许另有一法。”

费利佩四世抬起头：“大使阁下还请直言。”

瞿式耜说：“不知国王陛下和诸位是否知道我朝的复式记账法？”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奥利瓦雷斯伯爵的眼睛骤然亮起。他立刻转向国王，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陛下，这个制度马斯卡雷尼亚斯来信说过。

大明皇帝赢得第一次平定叛乱战争，获得威望之后，改革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

在不惊动国内贵族核心利益的前提下，缓和了财政危机。

这个方法起源于佛罗伦萨，我们伊比利亚半岛的商人也有类似的使用。

但是应用在政府层面，目前只有大明。

他们有完善的政府财政记账经验，一定要得到完整的制度。”

费利佩四世看到首相如此激动，立刻意识到重要性。

他看向瞿式耜：“大使阁下可以教授我国的国务委员吗？”

瞿式耜点头：“自然。这在外臣此次的权限之内。”

“好！”奥利瓦雷斯伯爵难得地提高了声音，脸上的喜悦不加掩饰。

接下来是火炮问题。

葡萄牙总督多·德·瓦斯康塞洛斯咳嗽了一声，有些欲言又止：

“关于贵国出口的火炮……嗯，非常好用。

我国的皇家火炮工厂工程师……那个……研究了之后……”

他说得不明所以，陈于阶翻译时都皱起了眉头。

瞿式耜听着那些含糊的措辞，根本不明白对方要说什么。

费利佩四世看不下去了，直接打断：

“大使阁下，贵国的火炮，我国的火炮工厂研究了，仿制不出。

问题出在了材料，不知大明可否出口那种青铜材料？”

原来如此。

大明的火炮之所以性能优越，除了设计，更重要的是青铜合金的配方。

那是毕懋康、孙元化等人结合中西技术反复试验的结果，欧洲目前还无法复制。

他看向国王：“贵国与大明都是主权国家，我们之间可以进行两国批准的任何贸易。

此事外臣可以做主，出口造炮的青铜材料。”

费利佩四世眼中闪过喜色，奥利瓦雷斯伯爵也松了口气。

但瞿式耜继续说：

“国王陛下，首相阁下，大明也希望全面进口贵国的星盘、海图、棱堡防御体系。

测量仪器、水力机械、工程学等，不知……”

他还没说完，奥利瓦雷斯伯爵已经点头：“没有任何问题。”

这是公平的交易。

你给我们完善过的复式记账法和青铜材料，我们给你们欧洲最先进的科学知识。

书房里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浮尘在光带中缓缓舞动，像某种无声的庆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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