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大明皇帝的信
午后一点,维利亚诺瓦再次出现在寓所门前。
这次没有盛大的仪仗,只有国王秘书一人,黑色礼服在秋日的斜阳中显得格外肃穆。
他微微躬身:“大使阁下,国王陛下在书房等候。”
书房,不是觐见大厅,不是大使厅,是国王套房二楼那间真正处理核心事务的房间。
这个地点的选择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接下来的谈话,将不再是礼仪性的,而是实质性的。
瞿式耜换回了绯色常服,胸前绣着云雁补子,取下了沉重的梁冠,戴上乌纱。
陈于阶也换了装束,两人在维利亚诺瓦的引领下,穿过几条相对私密的走廊。
登上内侧楼梯,来到国王套房的楼层。
这里安静得多。
走廊铺着深红色的波斯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墙壁上挂着家族肖像画,哈布斯堡家族特有的下颌在画框中一代代传承。
目光冷漠地注视着经过的人。
偶尔有侍从静立门旁,看见来人时无声鞠躬,动作轻得几乎不惊动空气。
书房的门开着。
那是一个不算很大的房间,三面都是书架。
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塞满了皮革封面的书籍、羊皮卷轴、以及用丝带捆扎的信件。
唯一没有书架的那面墙,是一整扇面向特茹河的落地窗。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浮尘缓缓旋转。
房间里已经有人了。
奥利瓦雷斯伯爵站在窗前,背对门口,望着河面上的船帆。
印度事务委员会主席米格尔·德·瓦斯康塞洛斯坐在一张高背椅上。
手中拿着一份文件,但没有看。
红衣主教加斯帕尔·德·博尔哈-贝拉斯科坐在壁炉旁。
虽然还没到生火的季节,但那位置显然是他的习惯座位。
葡萄牙总督多·德·瓦斯康塞洛斯站在书架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脊。
还有一个人。
那是一位年长的耶稣会士,穿着简朴的黑色长袍,面容慈和,眼神睿智。
他看见瞿式耜进来,微微欠身,用清晰的汉语说:
“大使阁下,我是陆若汉神父,范礼安神父的学生。今日由我担任翻译。”
陆若汉——瞿式耜知道这个名字。
这位神父长期在东方,汉语造诣极深,是少数真正理解两种文明的桥梁人物。
房间正中央,费利佩四世坐在书桌后。
他换了衣服,深紫色的礼服换成了相对轻松的深蓝色常服。
肩上没有披绶带,金羊毛勋章也取下了。
年轻国王手中拿着一支羽毛笔,正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这次没有繁复的仪式。
瞿式耜走到书桌前适当距离,拱手长揖。
费利佩四世微微颔首,手中的笔没有放下,只是抬了抬手:“请坐。”
两张椅子已经准备好了,在书桌对面。
瞿式耜坐下,陈于阶站在他身侧稍后。
陆若汉神父走到书桌旁,站在国王与使节之间,一个能够同时看到双方表情的位置。
会谈从礼物开始。
“外臣奉我朝皇帝陛下之命,”瞿式耜从陈于阶手中接过一个锦盒。
“献上陛下赠与国王陛下的私人礼物,以及亲笔书信。”
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座景泰蓝鼎。
铜胎掐丝,釉色绚丽,宝蓝、绛红、明黄、翠绿的珐琅在阳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鼎身纹饰是云雷纹与夔龙纹,古朴庄重,三足稳固,仿佛能承载千钧。
费利佩四世的目光被吸引住了。
他放下笔,伸手接过陆若汉递上的鼎,在手中仔细端详。
鼎不算重,但那种质感——金属的冷硬与珐琅的温润奇妙地结合。
让他手指轻轻摩挲。陆若汉低声用葡萄牙语解释:
“陛下,鼎是中国古代是祭祀的重器,象征权力与传承。”
年轻国王点头,眼中闪过欣赏。
但更让他感兴趣的是那封信。
锦盒下层,是一个明黄色绸缎包裹的扁平木匣。
匣盖用火漆封缄,漆印是清晰的“天启宸翰”四字篆文。
陆若汉翻译了印文的意思:这是大明皇帝的私印。
瞿式耜补充道:
“国王陛下,此乃我朝陛下亲笔所书。内中内容,除陛下本人外,无人知晓。”
他顿了顿:“匣内附有拉丁文译本。
是陛下根据我国学者徐光启阁下编纂的简易拉丁文字典,亲自翻译的。
若有词句不通之处,还望国王陛下海涵。”
陆若汉适时解释:
“徐光启是大明的另一位学者,精通天文、农学、拉丁文,也是一位基督徒。”
费利佩四世眼睛亮了。
他示意维利亚诺瓦接过木匣。
秘书小心地捧到书桌上,用一把银质裁纸刀轻轻划开封缄,打开匣盖。
里面是两封信。
一封是宣纸,汉字竖排,墨迹饱满,末尾盖着朱红的皇帝私印。
另一封是拉丁文横书,字迹略显生硬,但能看出书写者的认真。
费利佩四世先拿起了拉丁文那封。
他展开羊皮纸,开始阅读。
起初,他的表情是平静的,那是阅读外交文书时的惯常神态。
但很快,他的眉毛微微挑起。
又过了片刻,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再后来,他甚至轻轻笑出了声。
房间里其他人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奥利瓦雷斯伯爵转过身,红衣主教停下手中转动的权杖,两位瓦斯康塞洛斯交换了眼神。
那封信的内容,一直到两个君主驾崩,只有费利佩四世和天启皇帝知道。
直到数百年之后,才和双方后来的数十封通信一起,被展示在北京和马德里的博物馆。
但据当时年轻国王当时的神情推测,信中写的恐怕不止是官方辞令。
因为费利佩四世看着信,彷佛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信里大概写着:菲利佩,你累不?朕很累啊。
祖上给朕留下的全是烂摊子,国库没钱、百姓离心、边疆糜烂……
国内那帮士大夫没一个省油的灯,他们兼并土地、党同伐异。
朕的那些亲戚、亲王们,全都只会享受,不知报国……
朕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国家从财政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朕的老师很伟岸、很博学、很有才华、很严厉……
朕出宫都很麻烦,如果想出首都,官员们会到宫门口跪阙……
你知道朕为了开海使了多少计谋吗?
这些话,隔着万里重洋,从一个二十岁的皇帝笔下,传到另一个二十岁的国王眼中。
祖父腓力二世留下的庞大债务,父亲腓力三世的平庸统治。
国内贵族离心离德,荷兰人的反叛,神圣罗马帝国的烂摊子,永无止境的战争……
费利佩四世每一天醒来,面对的何尝不是同样的重压?
他看完信,抬起头,眼中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那笑意里有共鸣,有释然。
还有一种找到了同类的欣喜。
“大使阁下,”费利佩四世看向瞿式耜,态度转变,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温和。
“冒昧地问您——贵国的皇帝陛下,什么年纪?”
这个问题在大明礼法中是逾矩的,但瞿式耜记得皇帝的嘱咐:
东西文明迥异,涉及朕的问题,不必如国内一般太过谨守礼法。
他平静答道:“我朝陛下圣寿二十,登基五载,德泽广被。”
二十岁。
和自己同年。
登基时间也差不多——费利佩四世是在1621年继位的,那时他十六岁。
年轻国王的笑容更深了。
他小心地将信纸折好,放回木匣,然后对维利亚诺瓦吩咐:
“大明皇帝陛下的信,任何人不得靠近。
这封信与国政无关,是一封私信,只有我可以看。”
他又看向陆若汉:“还请神父随我前往马德里,教我汉文。
我要亲笔给大明皇帝回信。”
房间里的葡萄牙重臣们虽然不明所以,但都躬身领命。
国王的决定,不需要解释。
正式会谈这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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