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内阁次辅
众臣退出后,谨身殿内忽然空了下来。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砖地上,将殿柱的影子拉得斜长。
王承恩示意小太监添了新香,又亲自捧了茶盏,走到刘一燝座位旁。
“阁老请用茶。”王承恩躬身,将青瓷茶盏轻轻放在刘一燝手边的茶几上。
又摆上一碟四色细点,都是光禄寺最精巧的茶点。
刘一燝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茶盏:“王公公使不得,使不得。”
他这话是真心的。
王承恩是皇帝贴身太监,亲自奉茶虽是皇帝旨意,但终究逾制。
刘一燝素来谨慎,这种僭越行为,他是万万不敢的。
王承恩也不勉强:“阁老慢用。”便退回皇帝身侧,垂手侍立。
刘一燝这才重新坐下,端起茶盏。
茶是雨前龙井,水温正好,一口入喉,清香润泽,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些。
抬眼看到皇帝正望着殿外渐渐升高的日头,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
“刘阁老。”
皇帝忽然开口。
“臣在。”刘一燝放下茶盏,拱手应答。
朱由校收回目光,转向刘一燝,缓缓说道:
“自万历四十八年,朕亲手杀了那个阻拦朕的太监,走出乾清宫暖阁。
你是第一个带领百官叩拜的。”
“哐当”一声。
刘一燝手中的茶盖失手落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亲手?
这事他真的不知道。
移宫案那夜,九月初六凌晨,乾清宫暖阁。
十五岁的皇长子朱由校在李选侍的阻拦下困在暖阁,太监李进忠奉命把守宫门。
然后宫门开了,皇长子走出,李进忠不见了。
宫里传言是魏朝护驾,所以陛下登基他就提督了东厂。
谁曾想……竟是皇帝亲自动的手?
刘一燝的背脊瞬间渗出冷汗。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为何皇帝登基后对宦官的态度如此复杂。
朱由校不理会他的惊讶,继续平静地说:
“这些年你在内阁兢兢业业。孙先生外出督师时,都是你代行首辅职责。
朝堂运转如常,奏疏处置及时,从无耽搁。”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后来朱燮元平定四川入阁,又定辽东,加太子太保、加少保。
漠南之战后晋太保,南居益击败荷兰夷,收复台湾,也加了少保。
韩爌招抚荆襄,解决百年流民之患,回京加太子太师、少傅。
孙先生就不必说了,只差最后一步太师、上柱国了。”
刘一燝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皇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内阁以华盖殿大学士为首揆,谨身殿大学士为次辅。
之后是文华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朝会时排名严苛,半点错不得。
他是次辅,首辅孙承宗荣衔比他高,天经地义。
可排在后面的文华殿大学士韩爌、武英殿大学士朱燮元、文渊阁大学士南居益。
如今哪个不是三公、三孤加身、荣衔在他之上?
这里面没有怨气吗?
是人都会有的。
深夜独对烛火批阅奏章时,朝会上听着同僚奏报边功时。
看着恩荫名单上别人子弟得授官职时……
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但他从没说出来,不是不敢,是不愿。
朝堂刚有起色,新政初见成效,若因个人荣辱再生党争,他刘一燝就成了罪人。
朱由校看着这位老臣微微颤抖的胡须,声音温和下来:
“内阁排名的别扭,朕明白。
换成别人,怕是早就撂挑子,或者被人挑拨着搞党争了。
刘阁老你能不怨不躁,稳住朝堂,朕很欣慰,也很感谢。”
刘一燝站起身,深深一揖:
“陛下过誉了。臣不过尽为臣本分罢了,不值陛下如此夸赞。”
他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臣的确不善兵事,无法为陛下督师一方、开疆拓土。
但看着陛下自登基始,励精图治,大明逐渐走向中兴——臣此生无憾。”
这话说得平淡,却字字真心。
四年了,他亲眼看着这个国家从万历末年的死气沉沉。
到如今边患渐平、国库渐裕、民心渐聚。
作为一个读书人,一个臣子,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
朱由校示意他免礼坐下,摇头道:
“刘阁老不必如此自谦。
此事是朕做得不周,若非孙先生提醒,朕还未意识到内阁的这个隐患。”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背对着刘一燝,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此次治河,朕意以你为督师,总督徐州、淮安、凤阳等处军务。
兼理河防、漕运、赈济事。”
刘一燝心中一紧。
皇帝继续道:“待徐州稳定,夏收结束回京,加少师衔。
再去登州,督师黄、淮、运三河分离大工,兼督漕运、海运衔接事务。”
他转过身,眼中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
“待三河治理彻底功成,朕晋孙先生为太师,加你太傅衔。到时候——”
他顿了顿,竟开了个玩笑,“就不低他们一头了,哈哈。”
刘一燝怔住了。
少师?太傅?
那是文臣极致的荣衔。
若真如此,他刘一燝的名字将刻在大明治河史、还有实录中留下浓重一笔。
而最重要的是——皇帝记得他的付出,记得他的委屈,更记得要给他应有的尊荣。
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直冲眼眶。
刘一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酸涩,却还是起身,郑重地拱手谏言:
“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治河之事,臣也确实略懂。
但与袁大来相比,相差甚远。
若需内阁大学士坐镇,袁礼卿机变有谋,昔年巡按淮扬时亦有河道经验,比臣更合适。”
这是真心话。他不是推脱,是真的觉得袁可立更合适。
朱由校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工部今年很忙,北疆筑城、要地清秽、海军战船,哪一件离得开袁应泰?
他必须在京师坐镇。
袁可立另有重用——迁祖陵是千古大事,内阁不能不派人坐镇凤阳。”
他走回御案后,从王承恩手中接过一份名录,递给刘一燝:
“至于懂不懂河道,没那么重要。朕早就布局了——你看。”
刘一燝接过名录,一行行看去:
河道总督李待问、凤阳巡抚刘嗣荣、徐州知州姜志礼、工部都水司郎中徐标。
盱眙知县张国维、沛县知县凌义渠、淮安知府宋统殷、扬州通判王徽。
还有南京工部尚书刘廷元……
每一个名字,都是这些年在河道上实实在在干过事的人。
有的以清廉著称,有的以勤勉闻名,有的虽然“投机”了些。
比如那个刘廷元,当年国本之争首鼠两端,但治河的能力确实不差。
“他们都懂治河。”朱由校的声音平静而自信。
“你去了,不是要亲自动手挖泥筑坝。
是要用你次辅的威望,统合这些人才,协调各方势力,让治河大工不受掣肘。”
他顿了顿,补充道:
“况且还要迁徙百姓。李待问要泄洪的南四湖地区,数万百姓需要安置、赈济。
你这个次辅去,地方官不敢敷衍,士绅不敢阻挠,百姓才能安心迁移。”
治河不仅是技术活,更是人心活。迁民、征地、调粮、派役……
哪一件不是牵扯无数利益?若没有足够的权威,纵有良策也难施行。
皇帝又抛出一连串安排:
“邹维琏手下新编的海军两个卫,归你调用。
夏收期间不能招募民夫,只能用军队。
朕给你一个御林军右卫,再让李怀信带京营一个卫过去。前期施工,由他们负责。”
他最后总结,语气斩钉截铁:
“有御林军在,有当地锦衣卫配合,有你这位士林魁首的威望。
治河,不会有什么太多障碍。”
刘一燝站在那里,手中那份名录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这样的布置——精干的地方官员,充足的钱粮,精锐的军队。
还有皇帝毫无保留的信任——谁去总督河务,简直是白捡的功劳。
皇帝这不是派他去治河,是送他一场名垂青史的大功。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走到殿中,郑重跪地,三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
无以为报,唯有为陛下、为大明,根治河患,永绝水灾!”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朱由校从御案后走出,亲自虚扶:
“不必如此。这是你应得的。朕从不亏待能办事、肯办事的大臣。”
他拍了拍刘一燝的肩,像是叮嘱,又像是感慨:
“回家准备吧。三日内出发徐州——黄河不等人。”
刘一燝起身,眼中已是一片坚定。
他走出谨身殿时,朝阳已完全升起。
金色的阳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洒在汉白玉栏杆上,洒在他的绯色官袍上。
身后谨身殿的自鸣钟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为他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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