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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治孔之术


刘一燝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谨身殿的门缓缓合上。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香炉里新添的沉水香正袅袅升起青烟。

朱由校站在御案前,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温和的面容一点点冷了下来。

如同春日的湖面忽然结了冰。

“王承恩。”

声音不大,却让侍立一旁的太监心头一紧。

“奴婢在。”

“让司礼监拟旨。”朱由校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提笔,墨在砚台上重重一蘸。

“祖陵迁徙,一不得征调民夫,二不得摊派地方。所需人工——”

笔锋落在纸上,力透纸背:

“由宗人府征调藩王、宗室子弟。

凡宗室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丁,除有重疾、官身者外,皆需轮值赴工。”

王承恩眼皮一跳。

皇帝继续写,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

“当年太祖高皇帝修建祖陵时,朱家人丁稀薄,不得不征用民力。

如今大明宗室二十余万,锦衣玉食二百余年——他们不去给祖宗尽孝,谁去?”

笔停了停,又落下更重的一笔:

“钱粮由内帑全出,不费国帑分文。

命东阁大学士袁可立、礼科郎中汪百庆为督工大臣,行监督之权。

另遣东厂刘若愚随行监理。”

朱由校抬起头,看向王承恩:

“告诉代王、韩王,工地上有宗室怕苦怕累、口出怨言的……”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既然不愿意当朱家子孙,那就别当了。”

王承恩背脊发凉,连忙躬身:“奴婢明白。”

他太熟悉皇帝这种状态了——上一刻还温润如春风,下一刻就雷霆万钧。

就像这四月的天气,早上还阳光明媚,午后就能暴雨倾盆。

“还有,”朱由校补充道:

“祖陵事毕,就让刘若愚回京。他不是在写什么《酌中志》吗?

回宫去司礼监写,织造局的差事交给李永贞。”

“是。”

“即刻去办。”王承恩不敢耽搁,快步退出殿外。

门开合间,一缕风卷入,吹动了御案上的奏疏。

朱由校独自坐在殿中,手指轻敲着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稳定而冰冷。

迁陵治河是个契机——让这些金枝玉叶去泥里滚一滚。

去亲手搬一块砖、挑一担土,去尝尝百姓的辛苦。

若有人敢闹……

他的眼神更深了。

那就杀鸡儆猴。太祖子孙多得是,不缺几个蛀虫。

时近正午,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疾步入内,脸色苍白,竟直接跪倒在地:

“皇爷……吏部郎中朱大启入宫禀报,朱阁老……在南海子医学院,卒了。”

朱由校手中的笔一顿。

墨汁滴在奏疏上,迅速洇开一团黑渍。

“朱国祚……去了?”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虽然去年秋天朱国祚病重时,陈实功就说过“恐难逾冬”。

虽然这几个月他一次次批阅“着太医尽心调治”的旨意时,心里早有准备……

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胸口还是像被什么重物撞了一下。

那个总是穿着陈旧绯袍、说话慢条斯理却字字珠玑的老人。

那个替他挡住礼制压力,改组外交司的礼部尚书。

那个天启二年主持会试、整肃科举舞弊。

为朝廷选拔了文震孟、黄道周一批新血的老臣……

真的走了。

朱由校放下笔,沉默片刻:“遗疏呢?”

“朱大启携遗疏候在宫外。”

“召。”

片刻后,殿门再次开启。

朱大启进来了。他穿着一身素色孝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麻绳束着。

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此刻却憔悴得像个老人。

眼底熬得赤红,脸颊上泪痕与尘土混作一片,嘴唇干裂起了皮。

他从殿门口就开始跪,一步一叩,行的是最重的“稽颡礼”。

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声,又一声,直至御案前三丈处停下。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素白封套的奏疏。

那是父亲临终前亲笔写就的《遗疏》,另附一份家中誊清的“讣闻”。

他双手将文书高举过顶,深深俯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臣……吏部验封司郎中朱大启,叩见陛下……”

“臣父国祚……于今日巳时……呕血而终……”

“临终犹念……皇恩未报……”

最后几个字,已哽咽不成声。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看着这个几乎被悲痛击垮的臣子。

前番太医的奏报只是文字,此刻化为眼前景象——

衣不解带侍疾多日的孝子,形销骨立,泪混尘灰,叩首时肩膀都在颤抖。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也是在这谨身殿,朱国祚第一次以礼部尚书身份觐见。

那时他腰背挺直,目光炯炯,说起礼制典章如数家珍。如今……

“朕之股肱,遽尔摧折!”

朱由校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颤意,甚至微微前倾了身体:

“王承恩,快扶起来。”

王承恩连忙上前,扶起几乎瘫软的朱大启,顺手接过那份遗疏与讣闻。

朱大启起身后,仍深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他在拼命压抑哭声。

朱由校接过遗疏。

素白的封套上没有任何装饰,是朱国祚亲笔,笔力已弱,但字迹依旧工整。

他展开,一行行看去:

“罪臣国祚谨奏:为臣病垂危,伏枕哀鸣,谨沥血遗诚,仰祈圣鉴事……”

文字平实恳切,回顾一生仕途,感恩君父知遇。

说到新政时,老人写道:

“陛下励精图治,革弊维新,实开万世太平之基。

臣老朽,不能随驾再进,死有余憾……”

看到这里,朱由校眼眶微红。

但下一段,他的脸色变了。

“臣死矣!临命之际,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无以见先帝于地下。

敢以垂死之言,为陛下陈之——”

“治国之道,刚柔并济。陛下锐意革新,此乃国家之福。

然礼制之变,当如春雨润物,潜移默化。

孔圣之道,千年传承,天下士心所系……

臣愚钝,治孔府之术……”

看到这里,朱由校赶紧合上遗疏,这内容太惊骇。

朱国祚还是不放心。临终前最挂念的,不是家事,不是身后名。

是怕他这个皇帝太过激烈。

怕他用对付宗室、对付勋贵的手段,去对付那个千年不倒的符号——孔府。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谨身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朱大启依旧垂首站着,不敢抬头。

王承恩屏息侍立,余光瞥见皇帝的手指在遗疏封套上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

良久,朱由校抬眼,看向朱大启,声音已恢复平静:

“家中如何?”

朱大启跪奏:“谢陛下垂问。阖家虽悲,然不敢忘父亲忠君之志。

父亲临终前再三叮嘱:丧事从简,不可铺张;子孙当恪尽职守,报效朝廷。”

朱由校点点头:“朕心之痛,何可言喻。尔父之功,朕不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恤典当从厚。谥号……朕要亲拟。”

朱大启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臣代亡父,叩谢天恩……皇上隆恩,存殁均感……

惟愿来世,臣父仍得执鞭坠镫,报效陛下……”

声音再次哽咽。

“尔且安心治丧,尽人子之孝。”朱由校温声道。

“日后,朕自有任用。去吧。”

朱大启再次叩首,起身,垂首躬身,一步步向后退。

直至殿门,才转身,那身素服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间。

殿门合上。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久久不语。

午后的阳光从西窗斜射而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金黄,光影中有尘埃飞舞。

王承恩侍立在一旁,不敢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抬头:“传旨内阁、礼部。”

声音有些沙哑。

“故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朱国祚——赠太傅,谥文成襄公,辍朝三日。

荫一子入国子监,赐祭九坛,葬银两千元。”

“另外,”朱由校顿了顿:

“朱阁老灵柩出京返乡时……北海舰队派人护送,不得有误。”

王承恩猛然抬头:“皇爷,这……”

朱由校摆摆手,没有解释,只重复道:“送朱阁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王承恩,望向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

“大明……朱家……需要善待老臣。”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王承恩怔了怔,深深躬身:“奴婢……遵旨。”

刚要离开时,又驻足:“陛下,朱阁老遗疏……”

朱由校将遗书收了起来:“朕亲自誊写一份给礼部,原件封存。”

王承恩退出殿外,轻轻带上门。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只剩皇帝独自立在窗前的身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很长。

窗外,四月的风吹过宫墙,带来远处隐约的钟声。

不是午门钟,是报时的钟。一声,两声,三声……

朱由校闭上眼睛。

他想起朱国祚遗疏里那句“孔圣之道,千年传承”。

还有遗疏中的手段……

有些墙,光靠春雨是润不垮的。有时候,就得用雷霆去劈,用烈火去烧。

哪怕会伤到自己。

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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