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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天下沸议


三月二十五日,辰时初刻,北京首善书院。

春日的阳光透过书院讲堂的榆木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座由冯从吾、邹元标两位大儒于天启二年创办的书院。

如今已是北地士林讲学、清议的重镇。

今日讲堂内座无虚席,不仅有两百余名在京的举人、监生。

更有不少闻讯赶来的国子监学子、致仕官员。

甚至还有几位身着便服的六部小吏悄悄坐在后排。

讲坛上,首善书院山长冯从吾一身深蓝道袍,须发已白,但双目炯炯有神。

他轻咳一声,满堂顿时寂静。

“今日讲学,议题为——”冯从吾的声音苍劲有力。

“禹治水以安天下,今河患何以不治?”

话音落下,讲堂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自昨日御门听政后,迁陵治河的议题已如野火般传遍京城。

报纸特刊被抢购一空,茶馆酒肆人人议论。

首善书院今日的讲题,正是直指这场席卷朝野的大辩论。

“诸生可有见解?”冯从吾环视全场。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士子霍然站起。

他约莫二十余岁年纪,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执着。

“学生吴麟征,愿陈拙见。”

吴麟征走到讲坛前,先向冯从吾及在座师长躬身行礼,然后转身面向满堂士子。

阳光照在他青衫上,衬得他脸色愈发肃穆。

“《孝经》有云:卜其宅兆,而安措之;为之宗庙,以鬼享之。”

“祖宗陵寝,安居二百五十载,乃国家命脉所系,天子孝道所彰!

今以‘治河’之名,轻言迁动,此非修缮,乃是掘根!”

讲堂内响起一片附和之声。许多年长的士子纷纷点头。

吴麟征情绪渐激:“岂不闻《礼记》所言‘敬其所尊,爱其所亲’?

如此举措,令天下士民如何心安?若此为孝,何为不孝?

学生以为,治河当另寻良策,断不可动祖陵分毫!”

他说完,深深一揖,退回座位。

讲堂内议论声渐起,不少人赞同吴麟征的观点。

就在这时,后排站起一人。

众人望去,只见那是个身材瘦高、面容刚毅的年轻人。

约莫二十出头,正是大理寺卿左光斗的学生史可法。

他还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但站立时腰背挺直如松。

“圣生兄引经据典,可法深感敬佩。”

史可法先向吴麟征的方向拱手,然后走到讲坛前,面向众人。

“然学生有一问,欲请教诸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今日淮扬之地,已成汪洋,百姓浮尸塞川——此非‘社稷’之实像乎?

祖陵受水浸之苦,难道不是先祖于九泉之下亦感不安?”

这番话让许多人都是一怔。

史可法继续道,声音逐渐激昂:

“《周易》有言:‘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我等读书人,当明‘权变’之理。

迁陵以避水患,安民以慰先灵,此乃大孝于天下,非拘泥于小节之孝!”

他转向吴麟征的方向,诚恳地说:

“圣生兄,若固守丘垄而视万民沦为鱼鳖,此孝,何其残忍!”

“说得好!”后排有几个年轻监生忍不住喝彩。

但立刻有人反驳。

“宪之此言差矣!”

站起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士子,名叫孙承泽,和当朝首辅只差了一个字。

他走到讲坛前,竟不先行礼,直接拍案:

“礼者,天地之序也,国之干也。

陛下开‘御门听政决祖陵迁徙’之先例,已是旷古未有。

如今更以‘民意’决迁陵此等邦国大事,岂非儿戏?”

他环视全场,语气咄咄逼人:

“《尚书》云:‘民可近,不可下。’

庶民终日操劳,所见不过方寸,岂能知庙堂之深远?

若治国可询于市井,要我等士子十年寒窗,所为何来?

要律法纲常,又何所为据?”

这番话引起不少年长士子的共鸣。

确实,若治国大事皆可问于平民,那士大夫的权威何在?

孙承泽越说越激动:

“此例一开,他日若有奸人挟流民之势以逼宫,纲纪何存!

此非圣王之政,实乃取乱之道!”

讲堂内一片哗然。支持者与反对者开始争执,声音渐高。

就在这纷乱之际,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响起:

“荒谬!”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讲堂角落站起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身材尚显单薄,面容稚嫩,但一双眼睛却明亮锐利。

正是随父入京游学的余姚士子黄宗羲。

满堂士子见一少年竟敢在此等场合发言,不少人都面露不悦。

但黄宗羲毫无惧色,径直走到讲坛前。

冯从吾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少年。

“方才孙兄言‘民可近,不可下’,在下有一问,”

黄宗羲虽年少,但吐字清晰,逻辑严密。

“君王与官员,其权力根源自何处?”

不等孙承泽回答,他继续阐述:

“《孟子·梁惠王下》有云:

‘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君王之职分,在‘使天下受其利’‘使天下释其害’

今淮扬之民深受其害,他们的呼声,便是最真实的‘利害’!”

他转身面向全场,声音清越:

“陛下不独断,不偏听,而咨于天下,此正合《管子》所言‘政之所兴,在顺民心’!

这非但不是乱政,正是扫除千年独断之阴霾!”

“好一个‘独断之阴霾’!”另一个少年忍不住起身,他叫梁以樟。

“黄兄少年锐气,佩服!然治国非是书生空论。

三百万两雪花银,百万民夫之役——此中贪蠹如何防?

工程扰民如何止?一旦失控,便是又一场大乱!”

他走到黄宗羲面前,语气沉痛:

“《左传》云:‘慎始而敬终,终以不困。’

陛下新政固然可敬,然此事风险之大,犹如骑猛虎而下峻坡!

吾实是为陛下、为天下,虑其始而忧其终啊!”

这番话情真意切,连一些支持迁陵的士子也陷入沉思。

确实,如此浩大工程,若生贪腐、若扰民生,后果不堪设想。

史可法此时再次站起。

“粱贤弟之忧,正是我辈之责!”他声音洪亮,压过堂内议论。

“正因有风险,才更需我辈正人君子挺身而出,化身为陛下之耳目,为工程之砥柱!”

他走到吴麟征面前,诚恳地说:

“与其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

若吴兄与我同往淮扬,亲见河工,使每一文钱皆用于民,使每一项役皆得其平。

以此践行圣人‘仁政’之道,岂不胜过在此空言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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