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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史可法转身面向全场,眼中闪着理想的光芒:

“天下事,在局外呐喊议论,总是无益,必须躬自入局,挺膺负责,乃有成事之可冀!”

这番话如石投水,激起层层涟漪。

许多年轻士子眼中燃起火焰,与其空谈,不如实做!

黄宗羲接过话头,继续陈词。

少年身形虽单薄,但此刻站在讲坛前,竟有股逼人的气势:

“今日之辩,核心在于一事:

这大明天下,究竟是一家一姓之私产,还是天下万民之公器?”

他顿了顿,让这个问题在每个人心中回荡:

“若为私产,则陵寝自不容动。

若为公器,则当以万民之生死祸福为最高准绳!

迁陵之议,正是将此千载疑问,摆在了你我面前。”

黄宗羲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每一张面孔:

“陛下敢以公心决断,我等士子,是抱残守缺,还是勇于担当,为陛下新政之开拓。”

他提高声量,一字一句:

“诸君,慎思之!”

话音落下,讲堂内一片寂静。

阳光从窗棂斜射而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两百余名士子或沉思,或激动,或疑虑,或振奋。

冯从吾坐在讲坛上,捋须微笑,看着黄宗羲眼中尽是欣慰。

对邹元标说道:“黄真长生了个麒麟子,左共之后继有人。”

邹元标虽身有残疾,但眼神清亮,小声说道:

“陛下曾言:黄宗羲有半圣之姿。”

冯从吾一楞:“有这事?陛下慧眼也!那圣人之姿是谁?”

邹元标摆了摆手:

“陛下没说,冯兄莫要透露了,免得黄家子生出骄纵之心。”

这场辩论,没有胜负。

但它如一颗火种,已在这些年轻士子心中点燃。

十余日后,南京,鸡鸣寺。

长江畔的春风带着水汽,吹过古刹的飞檐。

寺庙后的讲经堂内,此刻聚集了上百名江南士子。

这里的辩论更加激烈,带着江南文人特有的锋锐。

“迁陵?简直是掘我大明龙脉!”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士子,名叫陈名夏,面白微须,此刻满脸激愤。

他指着桌上摊开的《大明月报》特刊:

“陛下受奸人蒙蔽,竟出此下策!我等江南士子,当联名上书,力谏陛下收回成命!”

“百史此言差矣!”

反驳的也是个年轻人,面容俊秀,目光炯炯,是松江士子陈子龙。

他手持折扇,虽身着儒衫,却掩不住一身锐气:

“淮扬水患,江南谁人不知?去岁地陷,今春水涨。

若再不根治,一旦溃堤,江水倒灌,金陵亦危!届时龙脉何在?社稷何在?”

“懋中兄高见!”另一年轻士子夏允彝起身附和。

他是陈子龙同乡,两人素有交谊。

“陛下以民意决国策,正是圣主明君之举!

《尚书》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民意即天意,何来蒙蔽之说?”

堂内顿时分成两派。支持者多是年轻士子,反对者则以年长者居多。

这时,一位白发老者缓缓站起。

众人望去,竟是致仕的南京礼部尚书顾起元。

这位老臣虽已致仕,但在江南士林威望极高。

“诸君且听老朽一言。”顾起元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

“老朽历任礼部,深知祖陵关乎国本。然——”

他话锋一转:

“老朽祖籍常州,去岁归乡,亲见运河沿岸民舍半淹,百姓以舟代步。

问其故,皆言‘水高于屋,年年如是’。

诸君,若祖陵真能镇住水患,何以至此?”

这番话让许多反对者语塞。

顾起元继续道:

“陛下新政以来,平辽东、定漠南、开海禁、革盐政。

哪一件不曾被斥为‘变乱祖制’?

然结果如何?国库充盈,边患平息,百姓得利。

今迁陵治河,老朽以为,当观其效,而非固守虚名。”

“顾老宗伯!”陈名夏急道,“此一时彼一时!祖陵乃……”

“祖陵乃太祖高皇帝孝陵!”顾起元打断他,目光如炬。

“然太祖若在天有灵,见其子孙固守一陵而令万民遭灾,会作何想?

《孝经》言‘立身行道,扬名后世,以显父母’。

陛下根治河患,保千万生灵,使太祖圣名永垂,此非大孝?”

堂内鸦雀无声。

陈子龙趁机起身,向顾起元深深一揖:

“顾老,学生以为,今日之争,非争迁陵与否。

乃争我大明士子当以何种姿态面对变革。”

他转身面向众士子,折扇轻拍掌心:

“是抱残守缺,空谈礼法?还是勇于任事,为民请命?

陛下已开‘民意决政’之先河,此乃千古未有之创举。

我等江南士子,素以‘经世致用’自诩,此刻不正该挺身而出,为陛下新政助力?”

“说得好!”夏允彝激动道。

“我愿联名上书,支持迁陵治河!并请赴淮扬,亲督河工!”

“我也愿往!”

“算我一个!”

年轻士子们纷纷响应。反对者面面相觑,终是摇头叹息,不再多言。

天下沸腾的同时,谨身殿则平静异常。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面前堆叠着厚厚的奏报。

不是各部衙门的题本,而是来自锦衣卫、东厂密探的民间舆情汇总。

这些密报每份封皮上都贴着小签,标注着来源地:

北直隶、南直隶、山东、河南、湖广……甚至遥远的四川、广东都有。

王承恩侍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将批阅过的奏报整理分类。

“……三月二十五,首善书院讲学。

士子吴麟征引《孝经》《礼记》反对迁陵。

言‘祖宗陵寝,安居二百五十载,乃国家命脉所系’

国子监监生史可法驳之,引《孟子》《周易》。

言‘迁陵以避水患,安民以慰先灵,此乃大孝于天下’。

余姚黄宗羲言‘君王之职分,在使天下受其利、释其害’。

并质问‘大明天下,究竟是一家一姓之私产,还是天下万民之公器’……”

读到此处,朱由校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黄宗羲,如今才十五岁,却已显露出超越时代的锐气。

还有史可法,此刻还是个满怀理想的年轻监生。

朱由校继续往下看。

密报详细记录了辩论的全过程:

吴麟征的守礼、陈良谟的担忧、黄宗羲的锐利、史可法的担当……

最后冯从吾未做评判,但密探备注:

“山长面露欣慰之色,似乐见诸生畅所欲言。”

“好。”朱由校轻声自语。

他放下这份密报,又拿起南京的。

鸡鸣寺的辩论更加激烈,陈名夏的激烈反对,陈子龙、夏允彝的坚决支持。

致仕尚书顾起元的理性分析……都一一在目。

他继续翻阅。

接下来的密报不再是士林辩论,而是民间各阶层的反应,这才是他真正想看的。

密报中有商人对大工程的兴奋,有官府小吏对钱粮的忧虑。

有江淮百姓对历代祖陵修缮的牢骚,也有小民对治河施工是否补贴自家田地的疑问。

一份来自泗州本地呈报,是几个老农在田埂上的闲谈:

“李老汉言:迁陵?迁得好!过去为了修祖陵,年年加派徭役。

我家三个儿子,两个去抬石料,工钱没有,饭不管饱,回来累得脱层皮。

要不是天启爷免了丁税,我家早散了。

张老汉附和:谁说不是?陵寝那边的官田,明明是我们开垦的荒地。

八年前硬说是皇庄,全收走了。

邵知州到是个好官,就是这日子太久了,账册都烂了,知州老爷也没法子判。

若迁了陵,那些地总能还给我们吧?

赵老汉却忧心:迁陵要动土,会不会惊扰祖宗,来年收成不好?

李老汉啐道:祖宗要有灵,早该让黄河改道了!还等现在?”

看到这里,朱由校忍不住笑出声。

百姓的想法就是这么直接——什么龙脉国本,他们关心的是田地和收成。

李老汉最后那句话虽粗,却道破了皇家神话的虚妄。

王承恩见皇帝笑了,小心翼翼地问:“皇爷,可是有喜事?”

“喜事?”朱由校摇摇头,“是实话。百姓的实话。”

他转身,烛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

“这个年代的士大夫,永远不知道什么是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王承恩听不懂“人民战争”这个词,但他能感受到皇帝话中的某种深意。

朱由校走回御案前,看着那堆密报,眼神逐渐坚定。

“等着吧,”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那些看不见的反对者。

“等到大祀。你们就知道了。”

什么是天意?

不是紫微垣暗,不是陵星不移。是千万百姓的意愿,是沉默大多数的选择。

当这些平日被忽视的百姓声音汇聚起来,将成为任何势力都无法阻挡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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