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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仓粮案发


翌日清晨,王徽便带着人手直赴江都县衙。

他身后跟着两人:

一是扬州府刑房的老仵作佟三,五十来岁,背微驼,一双手却稳如磐石。

在扬州验尸三十载,经手的尸首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另一人则是扬州府捕头朱寿昶,年约三十,身材精悍,眼神锐利。

最特别的是腰间挂着一块宗室铁牌——这是天启元年新政后特有的景象。

天启元年,皇帝下诏将那些生计困顿的宗室集中培训。

分派至各地衙门担任捕快、书吏等职。

一为安置,二也是想将朝廷司法之力真正渗透到府县乡里。

朱寿昶便是其中一员,他是鲁王远支宗室,早年连饭都吃不饱。

新政后先进锦衣卫学堂受训,又在北直隶做了两年捕役。

因办事得力,今岁调来扬州任捕头。

这份差事不仅让他养家糊口,更能供儿子读书。

皇帝有旨,宗室子弟若真能考中进士,依旧可赐爵位。

这给了无数像朱寿昶这样的人一线希望。

三人踏入江都县刑房时,一股混合着石灰与腐朽气息的阴冷扑面而来。

两具尸首并排躺在门板上,盖着草席。

佟三也不多话,示意助手掀开草席,取出随身木箱里的器具,开始仔细查验。

王徽静立一旁,看佟三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尸身上游走、按压、测量。

足足半个时辰,刑房内只闻佟三偶尔低声自语,以及纸笔记录的沙沙声。

终于,佟三直起身,用湿布擦了擦手,走到王徽身前,拱手道:

“四老爷,验明白了。”

“讲。”

“两名死者,一为张五,三十四岁;一为李栓,二十九岁,皆系江都盐场雇工。

体表确有殴斗痕迹,抓伤、淤青多处,符合互殴表象。”

佟三语气平稳,“但致命伤有问题。”

他引王徽至张五尸身旁,指着左胸一处伤口:

“四老爷请看,此刀伤深三寸七分,直入心窍,是为致命。然创口走势——”

他用手指虚划:

“是从上斜向下刺入。若两人扭打时持刀乱捅,创口多为平刺或略上挑。

这般自上而下的刺法,需施力者身高明显高于受创者,且出手沉稳,非慌乱所能为。”

佟三顿了顿,低声道:

“老朽验尸多年,这般刀口,常见于……一些江湖人,或惯于使短兵者。”

朱寿昶闻言上前,从靴中抽出一柄匕首,对王徽道:“推官请看。”

他摆出几个姿势,“寻常人打架持匕,多这样反握,乱挥乱捅。

但若是有经验的,会正握,看准了——”他虚刺一下。

“从上往下,发力最狠,最难挣脱。”

王徽仔细看着伤口,又对照朱寿昶的演示,缓缓点头。

他在刑部观政时,也随老刑名看过不少案卷,知道验伤辨凶的重要。

此一处疑点,便足以推翻“互殴致死”的结论。

佟三继续道:“此外,二人胃内残留物简单,皆是粗粮菜叶,无酒肉。

若真盗得百枚银元,按常理,总该先吃顿好的。”

王徽将诸般细节一一记入验尸格目,最后签字用印。

走出阴冷的刑房时,七月骄阳刺得他眯了眯眼。

县衙大堂内,却不见县令张师绎,只有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县丞候着。

那县丞见王徽出来,忙上前行礼:

“下官江都县丞张易声,见过刑厅老爷。

县尊今日恰往盐运使司商议漕盐转运事宜,特命下官在此听候。”

王徽摆摆手,也不计较。县令与盐司往来本是常事,他直接道:

“张县丞,此案府尊已决定重查。方才验尸,确有新疑点。

依制,本官驳回复审,所有卷宗、证物即日起移交府衙。

江都县需协查提供一应文书,并暂缓结案。”

张明远连连称是,并无异议,只面露难色道:

“刑厅老爷,非是下官推诿。

只是……死者家属连日至县衙哭诉求告,欲领回尸身安葬。

暑热难当,尸身存放不易,县衙亦有难处。

不知刑厅老爷重查,需多少时日?下官也好给苦主一个交代。”

王徽目光微凝,这话听着合情合理,却隐隐透着催促之意。

是软刀子,还是真有难处?

不等他回应,身旁朱寿昶已踏前半步,拱手道:“张县丞。”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宗室特有的那份不卑不亢。

虽只是捕头,却不必如寻常吏役那般称官员“老爷”。

“此案既涉两条人命,又经府尊亲自过问,王刑厅自当详查。

查清真相,告慰亡魂,明正典刑,方是对死者家人最好的交代。

亦是对大明律法负责,苦主那头,还劳县丞善加安抚解释。”

一番话滴水不漏,将球稳稳踢回。

张易声张了张嘴,终是苦笑:“朱捕头说的是。下官……下官定当尽力解释。”

离开县衙时,王徽特意望了一眼衙门外。

确有几个衣衫褴褛的男女蹲在墙角,应是死者亲眷。

却不见嚎哭悲切,只不时朝衙门口张望。

王徽心头那点异样感愈发明显。

他又去了案发的运河边棚户区。

那间破棚子早已空空如也,地面被踩踏得凌乱不堪,什么痕迹也留不下了。

王徽站在棚外,看着浑浊的运河水缓缓流淌,两岸盐包堆积如山。

夏风燥热,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回程路上,王徽故意落后几步,低声对朱寿昶道:

“朱奉国,有劳你今夜遣几个机灵的兄弟,去死者家中看看动静。

莫要惊动他们。”

朱寿昶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王推官客气。什么奉国不奉国,陛下废了那些虚衔,反倒实在。

您放心,今夜我亲自去。”

当夜二更,朱寿昶便匆匆赶至府衙推官廨房。

王徽还在灯下整理案卷,见他进来,忙问:“如何?”

朱寿昶解下腰刀,压低声音:

“确有问题。张五家住城东破庙后巷,李栓家在城西鱼市口,我都去蹲了。

两家虽说死了人,却不见多少悲戚。

张五家里,他老婆还有闲心跟邻舍妇人比对新买的头绳。

李栓家更奇,屋里添了张半新的八仙桌,他家兄弟还抽上卷烟了。”

他灌了口凉茶,继续道:

“我在暗处蹲了两个时辰,听他们念叨最多的。

是‘赶紧把尸首要回来埋了,免得夜长梦多’。

还有句‘再拖下去,怕是要吃亏了’,王推官,这哪像死了至亲的模样?”

王徽搁下笔,指尖轻敲案面,果然。

死者家属被人用钱安抚了,一百银元或许只是幌子。

真正的买命钱、封口费,恐怕早已悄悄递到了这两家人手中。

案子到这一步,其实已渐清晰:

两名盐工并非互殴致死,而是被人灭口,伪造成争斗假象。

凶手行事老练,甚至事先打点好了苦主。

背后牵扯的,绝不止一百银元那么简单。

难的是,接下来怎么查?谁在背后操控?盐商?盐吏?还是……官?

王徽一夜未眠,反复推敲。

次日一早,他正准备去向刘铎禀报夜访所得,并请示下一步如何深挖。

忽闻府衙前堂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喧哗。

一个府衙书吏慌慌张张跑进廨房,脸色煞白:

“王推官!不好了!江都县出大事了!”

“何事惊慌?”

“江都县常平仓、预备仓的仓使、主簿,被查出贪腐仓粮,折银上百两。

张县令已连夜审结,将人犯、赃银、案卷一并押送府衙。

并……并同时呈报南直隶提刑按察使司淮扬道刑名佥事岳骏声岳大人!”

王徽脑中“嗡”的一声,霍然起身。

常平仓、预备仓,乃地方储粮备荒的重地,贪腐仓粮是重罪。

此案一发,按制,江都县令张师绎需立即停职待参。

扬州知府刘铎作为上官,有失察之责。

若不能及时妥善处置,轻则罚俸降级,重则去职问罪!

而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发,偏偏直接越级报到了按察使司分巡道……

王徽推开窗,七月朝阳正烈,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看着府衙院中开始聚集的胥吏、听到风声赶来的官员。

又想起昨夜朱寿昶说的那两户“不悲反喜”的死者家属。

想起张县丞那看似恭敬实则催促的言辞,想起佟三验出的那一道“自上而下”的刀口。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上来。

盐工命案刚有突破,知府正要深查。

江都县就爆出仓粮贪腐大案,直接把知府架在了火上。

这不是巧合。

这是警告,是围魏救赵,更是一着凌厉的反击——你们不是要查盐上的事吗?

好,我先扔个更急、更重、更能让你丢官罢职的案子过来。

看你还有没有力气,有没有工夫,去碰那摊深不见底的浑水。

案子本身或许并不复杂。

复杂的是人,是势,是这扬州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与水面之下悄无声息却致命的绞杀。

王徽缓缓关上窗,将那一片刺目的阳光与渐起的喧哗关在窗外。

他坐回案前,看着昨夜整理的验尸格目与走访记录。

又看看书吏刚送来的、关于江都仓案的急报文书。

两叠纸张,静静躺在案头。

一叠关乎两条微贱盐工的人命。

一叠关乎一府之尊的仕途,乃至更多人的身家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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