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金陵雷声
天启元年六月,南京。
湿热的空气从江面上升腾,混杂着秦淮河畔的脂粉香气和市井喧嚣,将这座留都笼罩得格外沉闷。
梅雨淅淅沥沥,时下时停,青石板路总是泛着水光,倒映出灰蒙蒙的天空。
正如眼下南京官场中许多官员的心情,阴郁而忐忑。
自从北京那位少年天子以雷霆手段赢得沈阳大捷、迅速平定西南叛乱之后,朝廷便启动了改革。
第一刀就精准地划向了江南——这片大明最富庶,也最盘根错节的是非之地。
户部新推的财税与预算法度,邮政司颁布的新政。
如同两块巨石砸入表面平静的湖面,顿时激起了底下汹涌的暗流。
而左都御史杨涟,正是奉圣旨前来“投石”的人。
杨涟不仅要投石,更要挥剑斩断那些试图缠绕石头、阻止新政下沉的各类水草。
此时,他正站在南京都察院的大堂中,身姿如松。
尽管连日奔波令他眉间带着疲惫,可那双眼睛却仍似鹰隼般锐利,缓缓扫过堂中肃立的众人。
他身边,站着面色白净、眼神却透出冷意的新任东厂提督曹化淳。
另一侧,是刚调任南京户部尚书不久的李长庚,他眉头紧锁,仿佛心中仍在盘算着一笔笔复杂的钱粮账目。
稍后一步,是按着绣春刀、气息精悍如猎豹的锦衣卫同知孙云鹤。
主位上坐着的是宗人府左宗人、潞王朱常淓。
这位年轻亲王面色凝重——他那远在北京的皇帝堂侄亲自给他写了信。
要他成为杨涟整顿宗室蠹虫的一把利刃。
堂下还站着几位南京本地支持改革的重臣:
兵部尚书孙居相,面容刚毅如铁石,不带丝毫动摇;
刑部尚书王纪,神色肃穆,一身执法如山的气度;
工部尚书陈道亨,虽面带病容,腰板却挺得笔直——他以清正廉洁立身,这便是他最大的底气。
“殿下,诸位同僚。”杨涟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檐外淅沥的雨声:
“陛下锐意中兴,推行新政,为的是强国家、惠百姓。
可这两个月以来,在江南等地,阳奉阴违的有,拖延推诿的有,甚至暗中作梗、欺压良善的也大有人在!”
他目光如冷电,徐徐划过每一个人的脸:
“陛下授我钦差之权,予我雷霆之剑。我此行前来,不为姑息迁就,只为彻底廓清乱象!”
他稍顿,语气更沉:“望诸位同心协力,不负圣恩,不负黎民。”
这话虽是对所有人说的,可其中凛冽的意味,已让那些心向保守或别有所图的官员脊背发凉。
行动来得极快。
一向清闲的南京都察院,转眼成了整个南京、乃至南直隶最忙碌也最令人畏惧的枢纽。
各省户部清吏司主事的密折,通过锦衣卫的渠道不断送呈杨涟案头;
曹化淳手下的东厂番子如鬼影般出入街巷,查探昔日守备太监及其党羽留下的贪腐旧账;
孙云鹤率领的锦衣卫则无声地盯住了南京守备大营和魏国公府四周。
那既是一种监视,也是一种无声的震慑。
南京保留“六部”建制的优势,在此时显现出来。
压力首先施加于漕运和驿站系统:
兵部孙居相亲自坐镇漕运总督衙门,凭借早年整顿漕务的经验,他出手雷厉风行。
一批常以“品相不佳”为由刻意压价、刁难粮户的漕运胥吏被当场拿下。
证据确凿的,立即移交王纪执掌的刑部,依刑律从重惩处。
与此同时,户部所拨的内帑银两迅速到位,徐州、淮安等地的粮仓扩建工程加快推进。
被临时调来协助管理的漕兵们发现,这位孙尚书不仅懂兵,更精通钱粮调度,谁也别想搪塞蒙混。
邮政司的改革则由李长庚亲自督导,并借助杨涟和孙居相的权威推行。
南京兵部车驾司的官员很快意识到不对。
以往动不动就以“军务紧急”为借口拖延移交驿站的做法,在孙、杨二人的联合质询下再也行不通。
一份关于驿站移交进度的滞后名单被送到杨涟手中,他当即批复:
“贻误新政,视同抗旨,立即革职,送南京刑部定罪!”
这一处置结果传出,所有还在观望的官员都倒抽一口凉气。
这一次,天子的意志坚决得超乎想象。
南京右都御史徐兆魁的府邸,近来成了某些人暗中聚会的据点。
徐兆魁面色阴沉地听着太常寺卿李维贞等人的抱怨:
“杨涟这个酷吏!如此蛮干,岂不令天下官员心寒?事事较真,锱铢必较,这官还怎么当!”
“还有那曹化淳,一个阉奴,安敢欺辱士大夫!厂卫横行,这还成何体统!”
“预算申报程序如此繁琐,时限又紧,分明是强人所难……”
徐兆魁缓缓捻着胡须,声音低沉:
“杨涟这些人清誉在外,又手持圣旨,眼下正值气势最盛。此时硬碰,不是明智之举。”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深:
“新政之难,本就难在细节落实,难在坚持长久。我们只需……依法办事即可。”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心领神会。
阳奉阴违,软性抵抗,这是他们最熟练的手段。
拖,就硬拖——拖到朝廷精力耗尽,拖到皇帝失去耐心,拖到杨涟自己犯错或调离。
当年的海瑞,不也就是这样被拖垮的吗?
但他们没有想到,这一次,他们低估了杨涟的决心。
更低估了皇帝赋予他的权力和背后源源不断的支援。
几天后,在一场关于邮政驿馆招商的评议会上。
一名南京户部官员为一家有深厚背景的商行说情,暗示可以稍微降低契约中规定的米粮等级和工钱标准。
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杨涟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契约所写,是陛下亲自批准、明发天下的法定标准。
米粮等级、工钱数额,条条白纸黑字,早已刻碑公示于众,岂能随意更改?”
那官员强挤出笑容辩解:“杨总宪息怒,不是更改,只是体恤商人经营不易,稍稍变通……”
“变通?”杨涟蓦然起身,一把拿起案上那份契约。
“这是朝廷与商户之间的约法,不是菜市场里讨价还价!
今天你能为体恤商艰变通米粮,明天就能为体恤官艰变通税银!这般‘变通’下去,新政的纲纪何在?
朝廷的威信何存!”
他目光陡然锐利,直刺那名官员:
“我看你不是要‘体恤商艰’,是想体恤自己的私交吧?孙同知!”
锦衣卫同知孙云鹤应声而入,面无表情地候命。
“查!”杨涟将契约重重拍在案上:
“查所有部员与各商行有无私下勾连,查他最近的银钱往来!若有不法,立即拿人查办!”
那官员顿时面色惨白,瘫软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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