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盗火者

神明方，医疗区。

房间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行时发出的、极其低微的嗡鸣。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檀香和草药混合的气味，那是神明医疗技术运用时特有的味道。

赫拉克勒斯躺在由纯净白光构成的平台上，赤裸着上半身。他的胸膛、手臂、肩背，那些在第五战中留下的烧伤、冻伤、电击痕迹，大部分已经愈合，只留下一些浅色的、新生的皮肤，与周围古铜色的健硕肌体形成对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

手腕处，原本平滑得诡异的断口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从手腕开始向下生长出的、由浓郁金色光芒构成的双手轮廓。光芒并不刺眼，内部有无数细如发丝的光流在缓缓穿梭、编织，仿佛在构建骨骼、神经、血管和肌肉。光芒的末端，五指的形状已经清晰可辨，只是还完全透明，能看到光流在其中脉动。

这是神明医疗技术的体现，为失去的部位进行再生，过程缓慢，需要时间，但最终会长出与原来一般无二、甚至更坚韧的手掌。

赫拉克勒斯闭着眼，眉头微微蹙起。再生过程伴随着持续的、深入骨髓的麻痒和刺痛，并不好受，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呼吸平稳，仿佛只是在经历一场稍微漫长些的恢复。

门被轻轻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但沉稳，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

赫拉克勒斯睁开眼，侧过头看去。

普罗米修斯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被走廊的光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走进来，关上门，医疗室内的嗡鸣声似乎都因他的到来而低伏了一些。

“普罗米修斯。”赫拉克勒斯见到好友露出笑容，想坐起来，但光芒构成的手腕还连接着平台，动作受限，他只能微微抬头，“你怎么来了？我这边没什么大事，就是需要点时间。”

普罗米修斯走到平台边，低头看了看赫拉克勒斯那双正在再生的手，目光在那流动的金色光芒上停留了几秒。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看不出情绪。

“来看看你。”普罗米修斯说，声音低沉平稳，和往常一样，“你的手，感觉怎么样？”

“有点痒，有点疼，但能忍受。”赫拉克勒斯实话实说，他动了动光芒构成的手指，光流随之波动，“医疗官说，大概还要几天才能完全恢复功能。不过没关系，不影响。”

普罗米修斯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拉过旁边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就坐在平台边，看着赫拉克勒斯。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仪器的嗡鸣和光流穿梭的细微声响。

“第五战，”赫拉克勒斯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回忆，“我赢得很……奇怪。”

普罗米修斯静静听着。

“哈伯先生，他很强。”赫拉克勒斯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清晰的尊重，“他的那些手段，科学的力量，我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钻石的盾牌，凭空制造的爆炸和火焰，从海水里提取的毒气，还有最后……拆解我手掌的能力。每一种，都足以致命。如果他一开始就全力进攻，我可能撑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但他没有。他一直在……试探，或者说，在逼迫。用痛苦逼迫我，想看我放弃。后来他告诉我，他想证明，拯救人类的信念，在痛苦面前不值一提。”赫拉克勒斯的声音低了一些，“我能理解他。听他说了他的过去，他的发明，他的战争，他的罪孽，还有他妻子的死……我明白了。他的一生，都在拯救和毁灭之间被撕扯，他承受的痛苦，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多的是这里。”

赫拉克勒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心脏位置。

“所以他扭曲了，他愤怒，他想用毁灭来证明些什么。我虽然不认同他的结论，但我理解他的痛苦。那种被自己创造的东西反噬，被自己本想拯救的人背叛，被命运来回抛掷的感觉……一定很煎熬。”

普罗米修斯依旧沉默，只是看着赫拉克勒斯，眼神深邃。

“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赫拉克勒斯总结道，语气诚恳，“不是因为他的力量，而是因为他那份即使扭曲、即使走向黑暗，也依旧源于某种最初善念的执着。他最后选择自我了断，放过了那位女武神……这让我更加确信，人类的光明面，始终存在，哪怕在最绝望的人心里，也有一丝火星。”

普罗米修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赫拉克勒斯所说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等赫拉克勒斯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你做得很好，赫拉克勒斯。”普罗米修斯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沉的肯定，“你坚持了你的本心，也看到了对手的本质。这很难得。”

他停顿了一下，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随着他的停顿而微微凝滞。

“不过，”普罗米修斯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诀别的意味，“这可能是我们这段时间里，最后一次像这样见面了，赫拉克勒斯。”

赫拉克勒斯怔住了。

他脸上的疲惫和感慨瞬间被疑惑取代。他看向普罗米修斯，试图从好友那深邃的眼睛里读出些什么，但那里只有一片平静的黑暗，什么也看不透。

“最后一次见面？什么意思？”赫拉克勒斯不解地问，“你要离开瓦尔哈拉？还是……发生了什么？”

他想起普罗米修斯盗火者的身份，以及他与奥林匹斯众神之间复杂的历史：“宙斯又给你安排了什么任务？还是你预见到了什么危险？”

普罗米修斯摇了摇头，那动作很缓慢，带着一种沉重的宿命感。

“不，不是离开，也不是任务。”他避开了赫拉克勒斯追问的具体内容，“只是有些事情要发生，一些……必须发生的事情。在那之后，我可能无法再像现在这样，自由地来见你，和你说话了。”

他说得含糊其辞，像在打哑谜。赫拉克勒斯皱紧了眉头，心中的疑惑更深。普罗米修斯是先见之明的神，他总能比其他人看到更远的未来。他这么说，一定是看到了什么。但为什么不能明说？

“普罗米修斯，到底怎么了？”赫拉克勒斯的声音里带上了担忧，“我们是朋友，你告诉我。无论是什么困难，我们可以一起面对。就像当年你被锁在山崖上，我会再去救你一次。”

听到“救你一次”这几个字，普罗米修斯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那里面飞快地闪过了一丝痛苦、愧疚和某种更深沉的决意。但他很快将那些情绪压了下去，重新恢复了平静。

“不，赫拉克勒斯。”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次的事情，你不需要知道，也不能知道。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反而可能干扰……干扰一些必要的进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语。赫拉克勒斯看着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他了解普罗米修斯，如果不是事情严重到一定程度，他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听着，赫拉克勒斯，”普罗米修斯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紧紧锁定赫拉克勒斯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要记住，牢牢记住。这可能……是作为朋友，我能给你的最后的提醒和嘱托了。”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赫拉克勒斯从未见过好友如此神态，他压下满腹的疑问和担忧，点了点头。

“第一，”普罗米修斯缓缓说道，“如果……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宙斯上场了——我是指，宙斯亲自作为神明方的斗士，踏上擂台——那么，赫拉克勒斯，你必须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赫拉克勒斯下意识地问。

“去找释迦，或者直接联系女武神布伦希尔德，”普罗米修斯说，“想尽一切办法，加入他们那边，不是作为观众，而是作为……他们可以信赖的力量。”

赫拉克勒斯彻底愣住了。加入释迦或布伦希尔德？普罗米修斯这是要他……在宙斯上场时，背叛神明阵营，站到人类那边去？

“为……为什么？”赫拉克勒斯的声音干涩，“普罗米修斯，这到底……”

“不要问为什么。”普罗米修斯打断他，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促和严厉，“没有时间解释，你也不需要理解全部。你只需要记住：可以相信释迦，可以相信布伦希尔德，至于人类方那个叫黑士的参谋……”

他停顿了一下，独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权衡光芒。

“尽量不要主动接触他，那个人……心思太深，算计太冷，你把握不住。但是，”普罗米修斯加重了语气，“如果他通过布伦希尔德或释迦那里给你传递了什么话，或者做出了什么安排，你可以相信他的话，相信他话里的内容，但不要试图去信任他这个人。他是个优秀的棋手，但你不能是他的棋子，明白吗？”

这话矛盾得让赫拉克勒斯头晕。相信黑士的话，但不要接触和信任他本人？这算什么？

“至于其他的，”普罗米修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深沉的平静，却更像是在交代后事，“顺应你的本心吧。就像你在第五战做的那样。愤怒时就愤怒，战斗时就战斗，想保护什么就去保护，觉得不对就反抗。你的本心，是你最强大的武器，也是你……不至于迷失的锚点。”

他最后凝视着赫拉克勒斯。

“请务必做到这些，赫拉克勒斯，这不只是为了拯救人类。”

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是耳语，但每个字都重重敲在赫拉克勒斯心上。

“更是为了拯救神明。”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寂静。

只有医疗仪器低频的嗡鸣，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赫拉克勒斯看着普罗米修斯，看着好友脸上那种诀别的、仿佛在交代后事般的表情，心中涌起巨大的不安和悲伤，他听不懂那些谜语般的话，但他听懂了那份沉重的托付。

这位先见之明的神明，看得太远了，远到赫拉克勒斯无法理解。但他选择相信。

因为他是普罗米修斯，是盗火者，是先知，是他的挚友。

“我答应你。”赫拉克勒斯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无比坚定，“如果宙斯上场，我会去找释迦和女武神，我会记住你的话，我会……顺应本心。”

普罗米修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真正的、温和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深深的疲惫。

然后，他直起身，不再看赫拉克勒斯脸上混杂着困惑、担忧、坚定的复杂表情，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步伐依旧平稳，但背影却透出一股毅然赴死般的决绝。

“普罗米修斯！”赫拉克勒斯忍不住喊了一声，他想从医疗平台上坐起来，但身体的虚弱和正在修复的双手限制了他。

普罗米修斯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保重，我的朋友。”他只留下了这最后一句，然后，门无声地滑开，又在他身后无声地闭合，将他高大的身影吞没在门外的走廊光线中。

医疗室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仪器的嗡鸣，和金色光流在赫拉克勒斯手腕处无声编织的声音。

赫拉克勒斯无力地躺了回去，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普罗米修斯的话像一堆破碎的谜语，仍然在他脑海里翻滚冲撞。宙斯上场？加入释迦或布伦希尔德？相信黑士的话？拯救神明？

他完全听不懂。宙斯是神王，他如果上场，必然是为了确保神明的胜利，为何自己那时反而要去找人类那边？拯救神明又是什么意思？神明需要拯救吗？从谁手里拯救？

但困惑归困惑，赫拉克勒斯内心深处，对普罗米修斯的信任却没有动摇。这位盗火者，他的至交好友，拥有先见之明的能力，他看到了遥远的未来，做出了这样的嘱托，一定有他的道理。即使现在无法理解，赫拉克勒斯也决定相信。

他相信普罗米修斯不会害他，更不会无缘无故让他背叛。那句“拯救神明”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神明……到底面临着什么连他们自己都可能不知道的巨大危险？

赫拉克勒斯闭上眼，将普罗米修斯每一句话都深深烙印在记忆里。然后，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正在生长的双手上，感受着那细微的麻痒。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他都需要尽快恢复力量。

他有一种模糊的预感，平静的日子，或许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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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方，黑士的新办公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主要家具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上面堆着一些文件和一块显示着复杂数据与图表的面板。没有窗户，光线来自天花板和墙壁的柔和灯光。

黑士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纸质报告，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

门被敲响，节奏稳定。

“进。”黑士头也没抬。

门开了，尼采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古板的正装，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他反手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

“参谋。”尼采微微颔首。

黑士放下报告，抬起眼：“说。”

“‘燧石’留下了新的讯息，”尼采打开文件夹，取出一张纸条，上面是用某种密码写成的点划符号，下方有人工译写的文字。“破译确认无误。”

黑士的目光落在纸条上。

尼采在一旁同步汇报，声音压得很低：“奥丁那边，进度加快了，根据‘燧石’的情报，奥丁已经收集齐了召唤四至神所需要的所有神器。”

黑士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止是神器，”尼采继续道，“对应的容器，他也基本选定了，现在，只差一个合适的契机，奥丁就会启动仪式，所有四至神都将被解封，降临现世。”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

“按照‘燧石’的说法，四至神解封后的第一目标，就是毁灭人类，然后毁灭现有世界的一切，那是触及宇宙本源规则的力量，一旦释放，擂台，赌约，甚至神明议会本身，都可能被一并抹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黑士靠在椅背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听到了一条无关紧要的日常汇报。他安静地思考，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四至神，”他忽然开口，打断了尼采的汇报，“相较于上帝，如何？”

尼采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黑士会突然问这个。他犹豫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

“根据第三战米迦勒降临时的表现，以及……我们有限的对更高层次力量的认知模型推测，”尼采说得有些艰难，“四至神之一的撒旦，在上帝和其使者米迦勒面前，表现出的差距……非常悬殊。用不太恰当的比喻，大概……比野狗好不了哪去。虽然撒旦自称在第三战没有恢复所有实力，但他几乎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就被封印。考虑到四至神层次理论上接近，但上帝显然处于更上位的层次，因此，即使四至神力量叠加，估计也难以匹敌上帝。”

黑士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

尼采继续补充，语气更加谨慎：“而且，‘燧石’之前的讯息提到过，四至神的力量需要通过毁灭人类来恢复全盛，现在人类尚未灭绝，他们的力量远未达到巅峰。此消彼长，估计更比不过上帝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黑士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有任何愉悦的情绪，反而透着一种冰冷的了然。

黑士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摆摆手。

“没必要对四至神太过于恐惧。”黑士说道，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不屑的意味，“与其担心四至神的力量能否毁灭世界，不如担心另一个问题。”

尼采疑惑地看着他。

“撒旦。”黑士吐出这个名字，“如果撒旦再次出现，像第三战那样，被别西卜体内的封印吸引而来，或者因为其他原因降临……他很可能会再次引来米迦勒。”

他看向尼采。

“米迦勒是上帝之下最强，他的立场暧昧，但至少第三战他帮了人类。如果因为撒旦而让米迦勒频繁介入，甚至引来上帝的直接注视……那变数就太大了，对我们来说不算好事。”

尼采恍然，随即脸色更加凝重。确实，比起尚未解封的四至神，那位已经展现过无可估量力量、立场却难以捉摸的天使长，更让人不安。

“保持和‘燧石’的联系。”黑士下达指令，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继续观察奥丁那边的动向，尤其是所谓契机的具体指向。至于四至神……暂时不用投入过多精力，我们现在也做不了什么，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

“毕竟，擂台还没打完，十三场，才到第六场，奥丁想掀桌子，也得问问其他神明，尤其是宙斯，同不同意。”

尼采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参谋，我会保持联络，有新消息立刻汇报。”

“去吧。”黑士重新拿起那份报告，目光落回纸面上。

尼采躬身，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

黑士放下报告，抬起头，看向面板上神明方选手名单中奥丁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嘲弄的确认。

真正的棋手，从不只看眼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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