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恐怖谷的野兽 (The Uncanny Valley Beast)
“停下。”
柒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戏谑，反而透着一种近乎机械的冷静。
她猛地停住脚步，那对像素兔耳像雷达一样疯狂转动，最终死死指向左前方的天空。
“怎么了？”凌牙把背上的以诺往上托了托，左手已经摸到了枪柄。
“别说话。别呼吸。找掩体。”
柒语速极快地吐出这几个词，然后直接冲向路边一个巨大的、生锈的集装箱。
那个集装箱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的海运遗物，侧面喷着“BANANA”的字样，但从裂缝里露出来的却是无数咬合在一起的黄铜齿轮。
凌牙没有废话，紧跟着钻了进去。
就在他们刚刚躲好的瞬间——
天空裂开了。
不是那种形容词。是真的裂开了。
头顶的代码雨幕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白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声音不像雷声，更像是几万个玻璃杯同时被摔碎的脆响。
“那是……”凌牙透过集装箱的锈蚀孔洞向外看去，瞳孔瞬间收缩。
风暴。
一场由破碎代码构成的风暴正在席卷废土。
那些白色的光流像洪水一样扫过地面。所过之处，物质的形态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一块混凝土石板被风暴扫中，瞬间变成液体，像水银一样流了一地。
旁边的金属树失去重力，像羽毛一样飘向天空——然后在半空中炸成了漫天的彩色气球。
*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凌牙后背的寒毛全竖了起来。
“是数据风暴。或者叫‘重置潮汐’。”
柒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头，身体微微发抖。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头消失得干干净净。
“千万别出去。”柒的声音在发抖，“被扫中的话，你的骨头可能变成棉花。”
凌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透明的右臂在剧烈闪烁，像是在响应外面的风暴。针扎一样的幻肢痛。
“以诺……”
凌牙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以诺已经醒了。
他靠在冰冷的齿轮上，脸色惨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外面的风暴。碎裂的镜片反射着外面诡异的光芒。
“……常数。”
以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什么？”凌牙凑过去。
“常数……在变。”
以诺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什么，然后猛地咳出一口血。
“我的能力……废了。”
*规则在变，公式就是废纸。*
*这局牌，庄家连规则都在换。*
“废了就废了。”凌牙咬牙道，“老子还能打。只要那风暴停下来……”
“没那么简单。”
柒突然插嘴道。她指了指外面。
“风暴只是前奏。真正的麻烦在风暴之后。”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外面的轰鸣声渐渐小了下去。那道撕裂天空的白光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
“风暴会把那些深埋在地下的‘错误’翻出来。”柒的声音在颤抖，“准备好。有东西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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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首先传来的是声音。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混合音效——像是婴儿的啼哭，混杂着电锯的轰鸣，还有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沙沙声。
接着，地面开始震动。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落下，集装箱里的齿轮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凌牙握紧了手里的枪，透过缝隙向外看去。
凌牙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老子在第7区见过够多的怪物了。但这个——*
那是一个巨人。
但它不是由血肉构成的。它是由几十具、甚至上百具人体模型（Mannequin）强行融合在一起的怪物。
光洁的塑料躯体像瘤子一样堆叠，构成臃肿的身躯。
无数条手臂和腿从各个角度伸出来，胡乱挥舞。
最恐怖的是它的“脸”。
它的头部位置没有五官，只有一块不断闪烁的屏幕。屏幕上快速切换着各种各样的面孔——老人的、小孩的、美女的、动物的……
每一张脸都在尖叫，但声音完全不对版。
婴儿脸配粗犷的咆哮。猛兽脸配女人的嬉笑。
凌牙的胃在翻搅。那东西越像人，就越让人想吐。
“渲染错误兽。”柒小声嘀咕，“不想被删除的建模，粘在了一起。”
“它在干什么？”凌牙低声问。
那个怪物正弯下腰，抓起旁边那棵刚才变成了气球的金属树。
手指碰到树干的瞬间，金属融化成白色塑料，变形，融入它的身体。
新的赘肉。
“同化。”以诺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颤抖，“它在……吃数据。”
就在这时，怪物的动作停住了。
它头部的屏幕闪烁了一下，定格在一张微笑的小丑脸上。
然后，那张脸猛地转过来，死死盯住了集装箱的方向。
“操。”凌牙暗骂一声。
“它发现我们了？”
“不。”柒脸色煞白，“它发现了**你**。或者是你那只手。对于它来说，你那只半数据化的手就像是黑夜里的灯塔一样耀眼。”
“跑！”
凌牙一脚踹开集装箱的门，拖着以诺冲了出去。
柒紧随其后。
几乎在他们离开的瞬间，那个集装箱就像被压扁的易拉罐一样，被怪物的一只巨大手掌拍成了铁饼。
“吼——！！”
怪物发出一声刺耳的电子音尖叫，迈开沉重的步伐追了上来。
它看起来笨重，但速度快得惊人。那些乱七八糟的手脚虽然不协调，但每一步跨出都有七八米远。
凌牙的手在抖。以诺的重量压在肩上，右臂的噪音在脑子里尖叫。
*跑不掉的。背着人跑不掉。*
“分开跑！”凌牙大吼，“我去引开它！”
他松开以诺，转身面对怪物，左手举枪连射。
砰砰砰！
子弹打在怪物身上，就像打在橡胶上一样被弹开了。
“没用的！物理免疫！”柒大喊，“它的表皮材质是‘不可破坏物体’！”
怪物根本无视了子弹的冲击，一只巨大的手臂横扫过来。
凌牙下意识地想要闪避。
但就在他发力的瞬间，周围的重力突然变了。
原本向下的重力，在这一秒突然变成了向左。
凌牙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左飞去，直接撞向怪物的掌心。
*完了。*
白色的塑料手指正在合拢。凌牙能闻到那股腐烂的合成树脂味，能看到手指缝隙里蠕动的乱码。
*还没完。*
他猛地咬牙，强行扭动腰部，挥出那只透明的右手。
【数据具象·臂刃】！
蓝色的数据流瞬间凝聚成一把锋利的短刃，狠狠刺向怪物的手掌。
嗤——！
这一次，不再是无效攻击。
数据刃切开了怪物的塑料表皮，像切黄油一样顺滑。伤口处没有流血，而是喷涌出大量的乱码字符。
怪物痛吼一声，猛地缩回手。
但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也顺着右臂传了回来。
“呃啊！”
凌牙感觉自己的肩膀像是要裂开了一样。这一次的“幻肢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简直像是要把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扯出来。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重力……恢复了。”以诺趴在废墟后，“但每隔十几秒会跳变一次。”
“这他妈还怎么打？！”凌牙爬起来，吐出一口血沫。
*单纯的怪物，老子有一百种弄死它的办法。但这鬼地方连走路都要看运气。*
怪物头部的屏幕切成了一张恶鬼面具。更多手臂从背后伸出来，像蜘蛛一样扑向凌牙。
这一次，它不再是简单的拍击，而是张开了身体——它的胸口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
它想直接吞噬凌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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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别硬拼！”
以诺的声音突然通过某种频率传到了凌牙的耳朵里。
“听着，凌牙。它的行为模式很简单。”
以诺趴在废墟后，手里攥着一块发着微光的碎片。
“贪婪算法。”
“说人话！”凌牙在怪物的触手攻击下狼狈躲闪，右臂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集中精神。
“它只追眼前最肥的猎物。”以诺语速极快，“你刚才用了右手，所以它盯着你。”
“所以呢？这玩意儿想吃我，我早就知道了！”
“所以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以诺抬起头，看向躲在另一根柱子后面的柒。
“柒！能不能帮个忙？”
柒探出一个脑袋：“干嘛？想让我去送死啊？门都没有！”
“当诱饵。”以诺指了指怪物，“对它来说，你比凌牙的手更好吃。”
“你是想让我去喂它？！”柒炸毛了。
“你有【穿模】。它碰不到你。”
柒愣了一下。
“哎？好像是哦。”
她眼珠转了转，似乎在权衡利弊。
“但这很累诶！穿模很耗能量的！要是结束之后我饿得走不动路怎么办？”
“给你双倍……不，三倍的报酬。”以诺毫不犹豫地开出了空头支票（反正付钱的是凌牙），“怪物核心也归你。”
“成交！”
柒瞬间变脸，那股贪财的劲头又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掩体后跳了出来。
“喂！丑八怪！看这边！”
柒大喊一声，同时从怀里掏出那个破损的音乐盒，高高举起。
音乐盒打开，发出了一段清脆却有些走调的旋律。
怪物的动作停住了。
它那满是屏幕的脑袋猛地转向柒。屏幕上的恶鬼面具消失了，变成了一张流着口水的痴呆脸。
“吼——！！”
怪物立刻抛弃了凌牙，掉头冲向柒。
“就是现在！”以诺大喊，“凌牙！把它赶到那个回廊去！”
凌牙看了一眼以诺指的方向。
一段悬浮在半空的阶梯。无论怎么看，都在无限向上——但实际上在原地打转。
“把它赶过去……说得轻巧！”
凌牙啐了一口血，强忍着右臂的剧痛，猛地冲了上去。
既然不能硬拼，那就用这只手当鞭子用！
他将透明的右手甩向怪物的一侧，并不直接攻击，而是用数据刃切断了它右侧的几根支撑柱。
轰隆！
废墟坍塌，封死了怪物右侧的路。
怪物被迫向左转。
而在那里，柒正站在彭罗斯阶梯的入口处，对着怪物做鬼脸。
“来抓我呀~笨蛋~”
怪物咆哮着扑向柒，巨大的手掌狠狠拍下。
这一次，柒没有躲。
她站在原地，甚至还得瑟地叉着腰。
呼——
巨大的手掌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柒的身体，拍在了地面上。柒就像个幽灵一样，毫发无损地站在怪物的手背里。
【穿模】。
怪物愣了半秒。抬手，再拍。穿透。再拍。穿透。
`while(true)` —— 死循环。
“喂！别光看着啊！我撑不了多久！”柒大喊道，她的身体边缘已经开始出现不稳定的马赛克抖动，“快点！”
凌牙趁机冲到了怪物身后。
“滚进去吧！”
他飞起一脚——这次用的是右脚，但在接触的一瞬间，他发动了【坐标置换】。
*在这鬼地方用坐标置换，跟蒙着眼扔飞刀差不多。*
他将脚底的碎石，与怪物身后的一块悬空石板进行了置换。
瞬间的位移让怪物失去了平衡。它庞大的身躯向前一栽，正好跌入了彭罗斯阶梯的范围。
“以诺！！”凌牙大吼。
“收到。”
以诺从废墟后站了起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发光的碎片。
一块公理碎片。一次性的神迹。
“规则……重写。”
以诺猛地捏碎了碎片。
一道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瞬间覆盖了方圆十米的区域。
在那一瞬间，在这个混乱的、物理法则随机跳变的世界里，只有这一小块区域恢复了绝对的秩序。
重力恢复。摩擦力恢复。
定海神针。
怪物摔在阶梯上。这一次，它不再是轻飘飘的，而是发出了沉重的撞击声。
它爬起来，看到了前方的路。那是无限向上的阶梯。
抓不到柒，它转向了下一个目标——高处。
它开始奔跑。
它在阶梯上狂奔，速度越来越快。
但在旁观者的视角里，它只是在原地不停地转圈。
一圈。两圈。十圈。
它的速度越快，逻辑错误就积累得越多。
视觉说在上升，重力说在原地。
`ERROR: Z-Axis mismatch.` (Z轴不匹配)
`ERROR: Pathfinding overflow.` (寻路溢出)
`WARNING: Logic core overheating.` (逻辑核心过载)
怪物头部的屏幕疯狂闪烁，无数报错弹窗像雪花一样爆出来。
它的动作开始卡顿。身体表面的同化材质开始崩解。
它把自己跑死机了。
“就是现在！凌牙！”以诺喊道。
凌牙早就等在阶梯的最高点（也就是最低点）。
他看着那个疯狂转圈、浑身冒烟的怪物。
右臂的蓝光已经蔓延到了锁骨。每一次心跳都带着电流的刺痛。再用一次，透明化可能就到脖子了。
*赔率多少？*
*谁在乎。*
他举起右手。数据流凝聚到极致，在空气中发出实体般的嗡鸣。
凌牙从高处跃下，将右手化作一把数据长枪，狠狠刺入怪物的头顶。
那里是它的逻辑核心。
噗嗤——！
就像是刺破了一个装满水的气球。
怪物的屏幕瞬间熄灭。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爆响从它体内传来。
臃肿的躯壳瞬间崩解，化作漫天白色碎片和乱码。
凌牙落在地上，半跪着喘息。
他的右手还在冒烟，剧痛让他几乎握不住拳头。但他赢了。
碎片带来的秩序正在消散。一块残骸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但战斗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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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柒解除了【穿模】状态，一屁股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大口喘气。
“累死我了……真的是累死我了……”
她一边抱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像是电池一样的东西啃了一口（那是某种能量补充剂）。
“你们这两个疯子。居然想出这种办法。”
她盯着正从地上爬起来的以诺，那对兔耳朵竖得笔直。
“喂，四眼仔。”
以诺正在整理自己破烂的衣领，听到喊声抬起头。
“我不叫四眼仔。我叫以诺。”
“好吧，以诺。”柒咽下嘴里的电池，“你脑子里装了量子计算机？”
以诺推了推只剩半个框的眼镜。
“基础物理。”
柒愣了一秒，然后笑得弯了腰。
“基础物理？在这个物理法则都是垃圾的地方？你真是个疯子！”
她用力拍了拍以诺的肩膀，拍得他差点吐血。
因为柒的瞳孔在放大，兔耳朵在疯狂转动——那是她遇到好玩的东西时才有的反应。
凌牙这时也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块发光的核心——那是从怪物尸体里挖出来的。比之前野狗那个要大得多，光芒也更纯净。
“这个归你。”
凌牙随手把核心抛给柒。
柒稳稳接住，眼睛都变成了星星状。
“哇！完美品质！这下发财了！”
她把核心在那件油腻腻的夹克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两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哼。”
柒嘴角上扬，露出了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
“看来这笔生意我不亏。”
她转过身，指着远处地平线上那一片闪烁的霓虹光晕。
“走吧，疯子们。”
“前面就是黑箱镇。世界的垃圾桶，也是唯一的避难所。”
凌牙走过去，扶起以诺。
“还能走吗？”
“只要重力别再变成负的就行。”
凌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蓝色的透明化已经越过了肩膀，正在爬向锁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远处，霓虹光晕在灰色的天际线上跳动。黑箱镇。
凌牙迈开步子。右手插进口袋里，把那片正在蔓延的蓝光藏了起来。
（第二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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