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学院的假面舞会 (Masquerade at the Academy)
西尔维亚给他们的准备时间是四十分钟。
从第十一章结尾那条白色街道到此刻这间更衣室之间,发生了一些凌牙不太愿意回忆的事情。以诺用公共终端发了一条加密短消息,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胶囊车停在他们面前。后座放着两套礼服、一个医疗箱和一张没有署名的纸条——
**学院东翼·服务通道B7·23:00前到达。**
"这就是你说的'老朋友'?出手挺大方。"
"她不是大方。她是在下饵。"以诺把纸条塞进口袋,"我们是鱼。"
"鱼的话,至少让我先吃饱了再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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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更衣室。
如果有人问凌牙世界上最残忍的刑具是什么,在今晚之前他会回答是第7区那把生锈的断头台。
但现在他有了新答案。
是这件该死的白色礼服。
它正在用一种科学而系统的方式试图勒死他。
"别动。"以诺的声音从更衣室另一端传来,"那是记忆流体面料。不仅仅是衣服——是一套外骨骼姿态矫正系统。你弯腰驼背,它就收紧。"
凌牙咬着牙站在全身镜前。
这套纯白燕尾服的剪裁精细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程度。它贴合着他身上每一块因为长期战斗而过度发达的肌肉——三角肌把肩线撑得鼓起来,那几根被老爹用钢钉固定的断肋在面料下面顶出了不规则的凸点,像衣服里藏了弹壳。
面料内部编织着微型力场发生器。每当凌牙习惯性地含胸缩背——在第7区的废墟里潜行了十几年养成的生存本能——布料就会产生一股精确到微牛级的斥力,粗暴地把两片肩骨向后掰,同时勒紧腹部。
像有人在他脊椎两侧各插了一根铁条。
"我觉得这衣服想杀了我。"凌牙喘着粗气。左肩尤其糟糕——那块被守门人的概念删除永久抹去了一层组织的区域,本身就没有正常的触压觉。力场作用在一个"不完全存在"的肩膀上,左边空荡荡的麻木和右边实打实的勒痛交织在一起。
"它不想杀你。"以诺头也不回,正背对着他整理袖口,"它只是想让你看起来像个人。"
凌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看向以诺。
少爷已经换上了同款的黑色礼服——天鹅绒材质,深沉得像吸光体。领口用银线绣着阿克塞尔家族隐晦的家徽。那件破破烂烂的白大褂已经被扔进了垃圾处理口——和那个落魄的流亡者形象一起被销毁了。
此刻站在镜子里的,是第一级公民,以诺·V·阿克塞尔。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甚至不需要那种该死的衣服来矫正。那是一种从骨骼深处生长出来的姿态——不是练出来的,是被这个环境从胚胎期就灌注进去的。扣袖扣的动作慢而精确,手指的弯曲角度像是经过了上千次重复。
但凌牙看到了一个其他人不会注意到的细节。
以诺扣第二颗袖扣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如果凌牙不是一个靠读取0.01秒身体语言迟疑活到今天的猎人,他绝对不会捕捉到。
以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不是看着袖扣。
是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那不是审视外表的眼神。是辨认。是一个在外流浪了三年的人回到镜子前,试图确认"这张脸还是不是我"的眼神。
然后那个瞬间过去了。袖扣扣好了。
面具完成了。
"别抱怨了。"以诺通过镜子的反射扫了凌牙一眼,"这套衣服的租金是每小时两千信用点。换算成第7区的货币,你正穿着一整条街的口粮。"
"两千?"凌牙的手僵在领口那颗扣子上,"就这?连头都不防。"
"它防弹。记忆流体在高动能冲击下会瞬间硬化。"以诺淡淡纠正,"更重要的是,它是入场券。没有这身皮囊,你连学院的大门都摸不到。"
以诺转过身,走到凌牙面前。
他比凌牙矮了大约三厘米。但在这一刻,他的气场把这三厘米碾成了粉。
"听着。"
冰冷的手指触碰到凌牙的领口。以诺熟练地解开那颗凌牙折腾了五分钟没扣上的纽扣,重新扣好,顺手把领结调松了半厘米。动作轻柔但不容置疑。
像是主人在给猎犬调整项圈。
"圣普罗维登斯学院不是黑市。那里是整个上层区的大脑。在那里,暴力是最廉价、最被瞧不起的东西。"
"所以呢?"
"所以收起你的獠牙。"以诺松开手,后退一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从现在开始,你是编号9527的保镖。任务只有一个——站在我身后,闭嘴,当一件昂贵的家具。"
凌牙盯着近在咫尺的以诺。
他能闻到少年身上的气味——第7区时那股混合着下水道和硝烟的味道被冲洗掉了大半,残留的底味上覆盖了更衣室的高浓度合成香氛。但凌牙的鼻子在那层人造的洁净下面嗅到了另一样东西。
肾上腺素。
面具之下,这个冰冷的公式之下,他闻起来和赌场里梭哈之前的赌徒一模一样。
"我有种感觉。"凌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你很享受这个。"
"享受什么?"
"把我塞进笼子里。给我套上圈。"凌牙用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弹了弹领结,"你终于有机会当回真正的'主人'了,是吧?"
以诺沉默了一秒。
"这是生存策略。"
"没说不是。"凌牙歪了歪嘴角,"但你表情管理有Bug——嘴角翘了零点几毫米。"
以诺的嘴角确实在动。但他没有否认。
他转身走向更衣室的门,在密码板上输入了开门指令。
"跟紧我,9527。别乱看,别乱摸,别乱说话。"
门缓缓滑开。
通往学院核心区的全封闭式长廊。走廊尽头有光。有音乐。有那种上层区特有的、让凌牙胃酸翻涌的人造花香。
以诺站在门槛上,停了一秒。
凌牙在他背后,看到了一件事——以诺的右手悬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蜷曲着。
像是在握一把不存在的东西。
然后他迈出了那一步。
踏入了那片他三年前被赶出去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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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下层区的混乱是把内脏翻出来给你看,那么上层区的混乱就是把它精心烹饪成法式料理,装进骨瓷盘里,配上银制餐具——然后告诉你,菜里有毒。
圣普罗维登斯学院主宴会厅。
这个空间大到了失去意义的程度。穹顶不是封闭的,而是一层单向透明全息力场,模拟出一片不存在的星空——那些"星星"的排列方式不是随机的。它们构成了一张精密的星图,每一颗的位置都对应着某种数学关系。
连头顶的夜空都是被计算过的。
地面铺着整块的黑曜石。不是拼接的——是一整块。黑曜石的表面光亮到了一种近乎恶意的程度——它不仅倒映出每个人的身影,还倒映出鞋底。在这里,连你脚下踩了什么都无所遁形。
空气中漂浮着无数金色光点——微型反重力无人机,每一个托举着一杯香槟。只要你伸出手,总有一杯恰到好处的酒精滑入掌心。
凌牙没有伸手。
在第7区,免费的东西意味着陷阱。
"迎新晚宴。"以诺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新生'不是刚满十八岁的孩子,是通过了智力基因筛选的特权阶层。把它理解成一场配种派对就行。"
凌牙站在大厅边缘的阴影里。墨镜,双手交叠在身前,标准保镖站姿。从外表看,他是一件合格的家具。
但在墨镜后面,那双金色瞳孔正在以近乎偏执的频率扫描全场。
左前方九点钟方向。穿红裙的女人。折扇边缘的冷光——钛合金。开过刃。
三点钟方向。拄拐杖的老人。重心不对,底部太沉。内藏物。
六点钟方向。端盘子的侍者。红色瞳孔。战斗型义眼。一个端盘子的侍者装战斗型义眼——要么是安保,要么是伪装得更好的刺客。
*这里每一个人都是怪物。只不过把爪子藏在袖扣下面,把獠牙磨成了微笑的弧度。*
和第7区唯一的区别——在那里,想杀你的人至少会给你看到刀的机会。
"放松点,9527。"以诺的声音在耳机里传来,"只要你不踩到它们的尾巴,它们暂时还不想弄脏自己的地毯。"
以诺正站在大厅偏中央的位置。
他手里没有拿香槟——而是拿着一块不知从哪摸来的全息写字板,低着头,旁若无人地写写画画。在一个所有人都在社交的场合里,他选择了最不合群、最"以诺"的姿态。
无视你们所有人。我在算题。
这本该是一种冒犯。但那种"我的数学比你们所有人的脸加起来都重要"的理所当然,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引力场。
骚动开始了。
像一滴墨水滴进蒸馏水。
凌牙的耳朵在墨镜后面竖着。那些窃窃私语被他一个不漏地捕捉了进来——上层区的人说话时音量控制得极好,刚好低于正常对话阈值。但凌牙在第7区废墟里练出的听觉不吃这一套。
"看那个银发的……"
"那种目中无人的角度……"
"看他的家徽。阿克塞尔。不会吧?"
"你是说——'幽灵'?"
这个词在人群中像病毒一样扩散。有人的酒杯停在了嘴边。有人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三年前那个疯子?把半个物理系大楼炸上天的那个?"
"嘘——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人不会回来。但那个气质……简直就是从爆炸废墟里爬出来的鬼魂。"
凌牙在耳机里低声调侃:"原来你以前还挺风光。炸了半个物理系?你这爆破天赋藏得够深的。"
"那是实验事故。"以诺的声音毫无波澜,手指在写字板上没停,"粒子对撞机模拟微型黑洞。那群蠢货把能量阈值设低了百分之零点零零三。我在爆炸前零点七秒强行切断冷却系统做定向爆破,才保住了另外半个校区。"
"所以你救了半个学校,他们反而把你流放了?"
"因为我证明了他们奉为圭臬的那个公式是错的。"以诺说这句话时,笔尖在某个符号上停了零点三秒。然后恢复了。"对于一群把公理当信仰的人来说,证明'真理有误'比炸了一百栋楼还严重。"
然后人群分开了。
不是四散奔逃——是一种精确的、几何学的后退。像有人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圆,圆内的人自动向外撤离。
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从通道里走了过来。深红色的礼服。两个跟班在身后像影子一样紧跟。
凌牙在墨镜后面快速评估:一米九。九十五公斤。前脚掌着地,重心稳定,但膝盖外翻角度略大——下盘力量偏重、灵活性不足。指关节有茧——不是拳击的茧,是长期使用仪器的操作茧。
*近战中等偏上。但真正的威胁不在拳头上。*
雷欧。尤里乌斯家族的继承人。
他停在以诺面前,手里晃着一杯红得像动脉血的酒,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还在低头算题的银发少年。
"真是有趣。"声音浑厚,带着一种习惯了被服从的共振感,"我还以为垃圾分类出了差错,怎么会有个死人混进我们的宴会?"
以诺的手停了。
他慢慢抬头。
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侮辱——"慢慢"意味着"你不值得让我着急"。
"尤里乌斯家族的次子。"以诺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宴会厅的声学设计下,每个音节都被完美地扩散到了周围十米,"如果我没记错,你三年前的《量子力学导论》补考了三次。而在那之前,我已经发表了关于量子纠缠态的博士论文。"
死寂。
"所以——"以诺推了推眼镜。那个动作是为了制造一个"我从镜片上方看你"的俯视角度,"你是来找我要签名的吗,补考先生?"
**咔嚓。**
雷欧手里的水晶杯被捏碎了。
鲜红的酒液顺着白手套流下来,滴在黑曜石地板上。碎裂的水晶割开了他的掌心,但那只手甚至没有抖一下。
"你找死。"
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凌牙感觉到了。
不是心理上的压迫——是物理上的。
空气变重了。
像有人在他肩膀上放了一块看不见的铅板。不是从上方压下来的——是地球本身在这一秒决定多爱他一点。脚底的黑曜石发出极其细微的呻吟,靠近雷欧的那圈香槟塔上,最上面一层的杯子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局部重力操控。
凌牙快速清点:作用范围以雷欧为圆心、半径五到六米。目前倍率大概是两倍。对于在第7区高重力异常区里摸爬滚打过的凌牙来说——
就像背了个稍微重一点的背包。
但雷欧显然不知道这一点。他在等凌牙跪下。
以诺的声音在耳机里:"不要出手。这是宴会厅。不能见血。"
来不及了。
凌牙已经迈出了那一步。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
挡在了以诺身前。
白色礼服在他绷紧的肌肉下发出面料纤维被拉伸到极限的细微嘶声。他摘下了墨镜——动作很慢,像揭开一层面纱——露出了那双在冷白光线下闪着金属光泽的兽瞳。
"不好意思,补考先生。"凌牙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只有第7区垃圾场里的野狗看到比自己大三倍的对手时才会有的龇牙,"我家少爷没空给你签名。你要打架的话——"
他活动了一下戴着白手套的右手。
"我可以奉陪。出场费和医药费都是。"
"一条狗?"雷欧眯起眼睛,视线从以诺身上移到凌牙身上。他用那种看鞋底污渍的目光打量着凌牙——然后看到了白手套。
"什么时候开始,阿克塞尔家的狗也配在主人面前吠叫了?"
手指微动。
**嗡——**
五倍重力。
这一次不是"稍微重一点的背包"了。
凌牙的内脏在一瞬间全部向下沉。胃袋像被灌了铅。血液从大脑回流到脚底——视野边缘出现了短暂的灰色暗角。
记忆流体面料变成了真正的刑具——它拼命想把他的脊椎矫正到标准站姿,但五倍体重的下坠力在把他往相反的方向拽。两股力在腰椎处交汇,产生了一种像是被慢慢折断的钝痛。
那几根被钢钉固定的断肋发出了金属摩擦骨骼的嘎吱声。
膝盖在弯。
凌牙咬住了后槽牙。股四头肌在裤管里膨胀到面料极限。他把膝关节锁死在弯曲15度的位置。
不跪。
他甚至还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就这?"额头上的冷汗在重力加持下像小溪一样沿鬓角淌下来,但声音稳得令人发指,"在我老家,这叫'暖身'。"
"那就跪下求饶吧。"雷欧的手抬起来了。指尖有能量波动在积蓄。
凌牙在五倍重力中快速运转着他的赌徒计算器。
硬扛下去——六倍以上膝盖软骨就会碎。*赔率:零。*
直接攻击——以诺说了不能见血。*赔率:零。*
逃出重力场——五倍重力下的移动速度约为正常三分之一。*趋近于零。*
三个零。
赌桌上筹码清完了?
不——还有最后一枚。
凌牙的目光扫过左侧两米处。一个全息投影舞伴——学院为了让没有搭档的人也能跳舞而设计的AI投影——正好飘在那里,底部连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反重力基座。
"以诺。"凌牙在耳机里低吼,"他的重力是垂直向下的,对吧?"
"是。纯垂直矢量。你在想什么?"
"如果我转起来呢?"
以诺沉默了零点五秒。
"……你是对的。转。至少每秒三圈。"
凌牙动了。
不是向前冲,也不是向后退——两个方向都在重力场正中央。他向**左侧**倾倒。
整个人以一个不可能的30度角向左歪去——五倍重力下,这个倾倒速度快得离谱。左手精准地抓住了全息舞伴底部的金属基座——手指穿过全息投影,死死扣住金属圆盘。
然后他蹬地。
双腿爆发出的力量在五倍重力下被压缩成了纯粹的扭矩。以金属基座为支点,以自己的身体为半径——
旋转。
第一圈:慢。沉重。像在搅拌一缸凝固的水泥。
第二圈:离心力开始建立。血液从脚底被甩回大脑。灰色的缺氧暗角从视野边缘退了回去。
第三圈:临界点突破。
五倍的向下和高速旋转产生的向外在骨骼里交汇——等效重力的方向从"垂直向下"偏转成了"斜向外"。
他不再是一个被钉在地面的靶子。
他变成了一个陀螺。
白色的礼服在空气中甩出一道弧形残影。凌牙搂着那个全息舞伴基座,围绕雷欧疯狂旋转——像一颗被鞭子抽动的白色流星。
"什么鬼——"雷欧愣了。他的重力操控需要锁定目标,但凌牙的速度已经超过了视线追踪极限。每次他试图转向焦点,凌牙已经转到了下一个象限。
"别光看地板啊,补考先生。"凌牙的声音在旋转中被多普勒效应拉得忽高忽低,"你以为重力只能用来压人?"
然后——关键的一步。
以诺的声音在耳机里,精准如计时器:"他的重力场是区域持续型。施加过五倍重力的地砖有大约三秒的残留。你之前站的那块——现在还是五倍。"
三秒。
凌牙在旋转中锁定了两个坐标。
坐标一:他之前站立的那块黑曜石地砖。表面因为承受过五倍重力场而产生了"重力残留"——像被烙铁烫过的印记。
坐标二:雷欧此刻脚下那块完好无损的地砖。
两块地砖。同样的材质。同样的规格。
质量差——在容许范围内。
赌注下好了。
凌牙在高速旋转的最后一圈松开金属基座。整个人借着惯性像弹丸一样沿切线方向滑出——
同时,那只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在空中完成了锚定。
两个坐标点。
**【坐标置换】。**
没有光效。没有声音。只有物理规则在某个局部发生了一次无声的错位。
雷欧脚下那块安全的地砖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携带着五倍重力残留的、布满裂纹的黑曜石。
出现在雷欧靴底的那一刻——像有人在他脚下打开了一扇通往木星表面的活板门。
从一倍重力瞬间切换到五倍。膝盖在零点几秒内承受了自身体重五倍的冲击。
**咔嚓。**
膝盖骨错位的声音。不是断裂——是比断裂更恶心的声音。关节面在瞬间超载下滑脱了正常的轨道,韧带被拉伸到撕裂的临界点。
雷欧的双膝失去了所有支撑。整个人像一座被抽走地基的塔楼——先是膝盖着地,然后腰弯下去,然后脸砸在黑曜石上。
鼻骨碎了。
而凌牙。
他借着离心力的惯性,像溜冰运动员完成了最后一个旋转——单膝跪地作为刹车,右手撑住地面稳住身形,滑出了大约三米的制动轨迹。
白色礼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剧烈起伏的胸膛上。心律调节器在胸口以0.85秒的间隔忠实跳动——但凌牙知道,如果不是这颗假心脏在强制压制,他现在的真实心跳大概已经飙到了200。
他站起身。
走到趴在地上的雷欧面前。
在上层区贵族们数百双瞪大的眼睛注视下,凌牙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结。
"记住了,补考先生。"
"F等于ma。"
"牛顿第二定律。"
"连这个都不懂——难怪你要补考。"
全场死寂。三秒。
然后——不是惊呼,不是指责——是一种低沉的、克制的"嗡嗡"声。像蜂巢里的蜜蜂同时振翅。这群上层区的贵族精英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被碾压"变成一场具有暴力美学的即兴华尔兹。
在他们的价值体系里,这不是粗鲁。
这是**精彩**。
"粗鲁。"以诺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嘴上在骂,但语调里有一丝藏不住的东西——不是笑意,比笑意更罕见:认可。"不过如果是我来算的话,最后那个旋转的转动惯量参数可以再优化十二个百分点。"
凌牙没有回话。
因为他在用全部意志力忍住不当场吐出来。
五倍重力下的高速旋转在前庭系统里制造了一场九级地震。世界还在顽固地转动。黑曜石地板的倒影像一面被搅浑的湖。他的胃在做一种不属于任何已知消化模式的运动。
更糟糕的是手。
右手在旋转中承受了巨大的离心力。手套内部有几个微型力反馈马达因过载烧毁了——食指和中指的触觉信号出现了间歇性空白。"在"一秒,"不在"一秒。
手套内部,那两根已经不完全存在的手指,正在以更高的频率闪烁。
每一次使用能力。每一次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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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阵掌声打破了嗡嗡的议论。
啪。啪。啪。
掌声很慢。每一次击掌之间间隔大约一点五秒——不是在鼓掌,是在计数。是在用掌声的节奏告诉所有人:"我在看。我看完了。我有评价。"
人群第三次分开。
这一次让出的通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宽。
走出来的是一个女人。
白色实验袍。银白色的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鬓角。金丝边眼镜。年龄大约三十五岁——但"年龄"这个参数在她身上失效了。皮肤是年轻的,但眼神是古老的。嘴唇是丰润的,但嘴角的弧度是疲惫的。
右手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烟雾从指缝间升起,在宴会厅精密调控的空气循环中没有扩散,像一条透明的蛇垂直向上攀升。
凌牙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她走路的时候,实验袍下摆擦过地面——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个走路不出声的人。要么经过了专业潜行训练,要么习惯了不被人发现。
两种可能性都很危险。
她看了一眼趴在地上还在哼唧的雷欧。摇了摇头。
然后把目光投向凌牙和以诺。
"精彩。"
声音沙哑。不是抽烟造成的粗糙——是一种天生的、低沉的、像大提琴E弦的沙哑。
"利用离心力对抗重力场,再用空间置换完成反杀。"她吐出一口烟,"这不仅是物理学的胜利——更是战术上的艺术品。"
她走到以诺面前。微微弯下腰,让视线与少年平齐。
凌牙的直觉在拉警报——不是"这个人要攻击你"的警报,是"这个人比你在场看到的所有人加起来都危险"的警报。
因为他看到了以诺的反应。
以诺的脊背更直了。不是礼服的矫正功能——是另一种紧绷。
是猎物在捕食者面前本能的强撑。
"好久不见。"女人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是微笑——是实验员在培养皿里看到了预期之外的菌落变异时的表情,"我的小天才。"
"或者该叫——'幽灵'先生?"
以诺看着她。
那张在整场宴会中都维持着绝对零度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第一丝裂纹。
凌牙读不出那种裂纹里的成分。他只看到了以诺的瞳孔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次剧烈的收缩和扩张——像快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拍进去了,又被强行曝光。
"好久不见。"以诺轻声说。
"西尔维亚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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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以诺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周围出现了一阵集体性的屏息。
不仅因为"西尔维亚"这个名字——圣普罗维登斯学院首席科学家、量子物理学部部长——更因为以诺称呼她的方式。"老师"这个词在他嘴里不像敬称,像一把钥匙。是两个共享着某种秘密的人之间的暗号。
西尔维亚夹着香烟的手指对着雷欧的方向轻轻一点。
那个被重力压得半死不活的年轻人就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他身下的重力在某一瞬间减小到了标准值的一半,九十五公斤的身体轻飘飘地浮起来,落在了赶来的医疗机器人担架上。
她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带下去。告诉尤里乌斯公爵,他的儿子需要重修《基础力学》。"
凌牙的瞳孔在墨镜后面收缩了一毫米。
她刚才——操控了重力?
不是雷欧的能力。是她自己的。而且她只用了一根手指。连抬手的幅度都没超过五度。像弹掉一粒落在肩膀上的灰尘。
*这个女人的能力等级——不可评估。*
围观人群识趣地散开了。三十秒之内,这块区域恢复了宴会开始前的样子。碎酒杯被自动清洁系统回收。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上层区的社交礼仪:不仅要学会看戏,更要学会遗忘。
"这里太吵了。"西尔维亚转身。白色实验袍在黑曜石地板上划出一道弧线,"我那里有比这种工业糖精水好得多的东西。"她瞥了一眼漂浮的香槟杯。
三人穿过大厅,沿一条需要特权卡才能进入的螺旋楼梯向上。凌牙走在最后面——一边维持保镖姿态,一边在心里给这个女人的威胁等级改了三次。从"高"到"极高",再到"未知"。
"未知"比"极高"危险十倍。因为"极高"意味着你至少知道对方有多强。
"未知"意味着你连赔率都算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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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尔维亚的休息室在学院塔楼顶层。
一面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整个光环区夜景。房间陈设简单到近乎苦行僧——一张被草稿纸和咖啡杯淹没的办公桌,一块几乎看不到底色的黑板,角落里一台老式唱片机,正在播放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
凌牙注意到黑板左下角有一小块区域被擦得特别干净。上面只留了一行字。笔迹和其他公式完全不同。
西尔维亚没有擦掉它。
"随便坐。"她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没有标签的威士忌和两只玻璃杯。倒了两杯——递给以诺一杯,另一杯留给自己。
没有给凌牙倒。
"不用那么拘束,9527号先生。"她端着杯子转过身,靠在桌沿上,"或者我该叫你——凌牙?"
凌牙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右手向腰间探去。
然后停住了。腰间什么都没有。
"别紧张。"西尔维亚抿了一口酒,"我在入境管理局的数据库里看到了你们的'杰作'。用心律调节器欺骗生物扫描——创意不错。但你们漏了一个细节。"
她晃了晃杯子。
"9527号早在三年前就死于心脏骤停。他的尸检报告上有明确的'起搏器植入失败'记录。"
停了一拍。
"巧的是——那份报告刚好是我签的字。"
她看着以诺。
"如果不是我顺手把那条系统报警日志抹掉了,你们现在已经在审讯室里了。"
以诺接过酒杯。没有喝。他拿杯子的方式不像品酒——更像握手术刀。手指贴在杯壁上,通过玻璃的温度变化判断液体成分。
"为什么帮我们?"
"帮你?"西尔维亚挑了挑眉,"我在帮我自己。"
她放下酒杯,走到黑板前。手指划过上面的一行行符号——有些是她自己写的,有些不是。指尖在经过某些公式时停留得更久。
"还记得我们当年的课题吗?关于'观测者效应'对宏观世界的影响。"
"薛定谔的猫。"以诺轻声说。他的目光落在了黑板左下角那行笔迹不同的字上。凌牙看到以诺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震颤。
他认出了那行字。
"我们试图证明,"以诺的声音变得很轻,"这个世界的'现实'不是固定的。它取决于'谁'在观测。"
"没错。"西尔维亚转过身,"如果盒子里的猫既死又活,那只要没人打开盒子,两种状态就同时存在。但是——"
语调低了下去。
"如果你发现——有人把盒子焊死了呢?无论你怎么观测,那只猫永远是活的。永远不生病。永远不死。完美无缺。"
她把香烟在烟灰缸里碾灭了。力度比必要的大了一些。
"这正常吗?"
凌牙不懂量子力学。但他懂另一种东西——他懂"被操控"。他懂一个被人为设定了结果的赌局是什么味道。
*永远不死。永远完美。这就是庄家把骰子焊死了。*
"不符合熵增定律。"以诺回答。声音恢复了手术刀般的锋利,"完美的秩序意味着热寂。意味着终极的死亡。"
"聪明。"西尔维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东西。黑色的磁卡。没有芯片,没有编号——表面只有一个模糊的莫比乌斯环烫金符号。她把卡沿着桌面滑向以诺。
"那就继续算下去。"
以诺看着那张卡。
"旧档案馆的门禁卡。"西尔维亚压低声音——这是她在整场对话中第一次降低音量,"那里存放着学院建立之前的所有原始数据。方舟计划启动前的历史。禁区中的禁区。"
"为什么给我?"
"因为那里在闹鬼。"
西尔维亚笑了。那个笑容让凌牙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不是因为笑容本身,是因为那里面有一样东西,和以诺发现新变量时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师生之间的某种传承,在这个瞬间变得可见了。
"巡逻警卫说,深夜总能听到档案馆深处传来打字机的声音。监控录像莫名其妙地丢失。"
"你想让我去驱魔?"
"我想让你去看看,那个'鬼'是不是在写我们要找的答案。"西尔维亚重新拿起酒杯,"交易很简单:你进去,找到那个鬼。作为回报——我掩护你们的身份,并且——"
她的目光越过以诺的肩膀,落在凌牙身上。
"给你那只野兽提供最好的医疗。"视线下移到凌牙藏在身后的右手,"我知道他的心脏快撑不住了。他的手——也快消失了吧?"
凌牙下意识把右手攥紧了。手套内部,那两根间歇性不存在的手指正以每秒六次的频率闪烁——比今早又快了。
*这个女人。她什么都知道。*
"成交。"以诺没有犹豫。他伸手按住了那张黑色磁卡。
西尔维亚一口饮尽了杯中的威士忌。
"今晚舞会高潮时段,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大厅。这是你们潜入的最佳窗口。旧档案馆的入口在图书馆地下三层——有一条废弃的通风管道。"
她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去吧。别让我失望。"
顿了一下。
"也别死在里面。"
---
以诺收起磁卡。转身就走。
凌牙跟上去。在经过西尔维亚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喂。"他隔着墨镜看着这个危险的女人。滤光层让她的面容变成一种冷蓝色,像隔着一层深海在看一条鲨鱼,"你到底是哪边的?"
西尔维亚吐出最后一口残留在肺泡里的烟。那缕烟在门框的气流中被拉成一条白线,然后消散了。
"我是科学家。"她说,"科学家不站队。科学家只追求真理。"
停顿了一拍。
"哪怕真理是毁灭性的。"
凌牙哼了一声。走了出去。
房门关闭。
走廊里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发光的玉石地面上,发出精确而空洞的回响。
"你信她?"凌牙问。
"不信。"以诺回答得利落到了几乎在抢答,"她是双面间谍。想利用我们打破现状,同时把我们当成实验样本。如果我们失败了,她会在零点一秒内把我们卖给秩序局。"
"那你还拿她的卡?"
"因为这是唯一的路。"以诺举起那张黑色磁卡。莫比乌斯环的烫金符号在走廊冷光下明灭不定。
他偏了偏头。嘴角出现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在第7区的时候是不存在的。它是属于这个环境的产物,是"上层区的以诺"才会有的表情。
但弧度底下的那个人,凌牙认识。
"既然是赌局,庄家作弊不是常识吗?"以诺说,"我们要做的,只是在她出千之前把桌子掀了。"
凌牙咧嘴笑了。
"少爷,我就喜欢你这种不要命的劲。"
"别叫我少爷。"
"那叫什么——'幽灵'先生?"
以诺没有回话。但他的步伐加快了——那种加速不是因为赶时间。是因为他不想让凌牙看到他在笑。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中。
身后,宴会厅里的华尔兹仍在继续。数百个戴着假面的人在旋转、举杯、低语。
他们不知道——两个带着剧毒的异物,已经爬进了这座完美象牙塔的裂缝里。
凌牙摸了摸胸口。0.85秒一次的机械泵送从指尖传上来——沉闷、精确、不属于活人的节奏。
十五个小时。
三个小时前还是十八个。那场华尔兹吃掉了三个小时的余额。
*赔率在缩水。*
假面舞会结束了。
真正的潜入,现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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