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洁白的地狱 (White Hell)
脚印。
凌牙低头看着自己踩在白色地板上的那个印记。第7区的污泥、干涸的血浆、某种已经分辨不出来源的黑色油脂——它们混合在战术靴底,像一份无法删除的犯罪记录,被精确地拓印在了这片一尘不染的玉石表面上。
那个脚印周围,地板的自洁系统已经启动了。一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纳米涂层正在蚕食污渍的边缘,将它一毫米一毫米地消化。
再过三十秒,这个脚印就会彻底消失。就好像他从未来过一样。
"别停。"以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压得极低,"走路的时候不要低头。这里的人不看地面。"
凌牙抬起头。
入境管理局大厅。穹顶挑高超过五十米,没有一根柱子。地板、墙壁、天花板,每一个平面都在发光——不是灯,是材料本身在释放一种均匀到病态的冷白辐射。
没有阴影。
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所有物体都被剥夺了立体感。凌牙抬起自己的手,看不到掌纹的阴影。
这种光不是用来照明的。
这种光是用来**审判**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鼻腔发紧的气味——高浓度负离子混合了某种合成薄荷醇。闻起来像在吸入液态的消毒剂,干净得令人作呕。它钻进肺泡的每一个褶皱,想把你呼吸系统里残留的每一个下层区的分子都漂白掉。
凌牙走在以诺身后半步。那只还在间歇性透明化的右手被一条灰色织物缠着,藏在身体右侧。战术靴的橡胶底每踩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吱"声,在这座安静得像停尸房的大厅里刺耳得像指甲刮玻璃。
周围流动着数千名上层区公民。
他们穿着剪裁完美的白袍或浅灰色紧身衣,面料带有微弱的荧光涂层。步伐轻盈、均匀,彼此间保持着精确到令人发指的距离——永远是1.2米。
没有人说话。
当他和以诺出现在人群中时,反应是即时的。人群以他们为圆心,流畅地分割出一个直径五米的真空区。动作丝滑得像程序执行。
没有尖叫。没有指指点点。
那些路过的人只是稍微侧了侧头,用一种极其淡漠的眼神扫了他们一眼。那种目光里不包含任何威胁评估。
凌牙见过这种眼神。
在第7区,当你踩到一只被碾烂的食铁鼠、鞋底粘上了内脏的时候,你低头看那摊烂肉的眼神——就是这种。
不是敌意。是卫生评估。是"清洁工马上就会来处理掉"的理所当然。
*真热情啊。*
凌牙嗤笑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像石子砸进死水潭。
"你的同胞见到老乡都这么有礼貌?"
"闭嘴。"以诺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琴弦。左手死死扣着凌牙的手腕,指节发白。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肾上腺素的余震。是一个离家三年的人回到了把他扔出去的家门口时,全身肌肉都在叫嚣"转身就跑"但大脑在用理性强行压制的那种颤抖。
"他们不是在看你。"以诺挤出这句话,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们在看你的'违规指数'。抬头。"
凌牙抬头。
瞳孔瞬间收缩。
穹顶上方,漂浮着无数个拳头大小的球体。通体洁白,正中央镶嵌着一颗深蓝色的晶体镜头。它们依靠某种反重力力场静静悬浮——成百上千只"眼球"在大厅上空缓慢游弋,像一群在福尔马林中浸泡过的、被剥离了眼睑的巨大视觉器官。
公理之眼。
凌牙的后颈汗毛根根竖起。暴君至少还有形体,还有你可以计算的攻击轨迹。而这些东西只是"看"。但那种"看"本身就是暴力——像几百根冰冷的手术探针同时刺进皮肤,不痛,但你能感觉到它们在你身体里翻找。
至少二十只公理之眼悬停在他们头顶。二十道红色扫描激光交织成一个鲜红的笼。
**"警告。"**
声音不是从耳朵传入的。它直接出现在颅腔内部——某种骨传导技术绕过了鼓膜,把一个毫无感情的合成音直接写进了听觉皮层。
**"检测到未经登记的生物源。卫生指数:极危。暴力倾向:极高。"**
**"一级警报。清除程序预加载中。"**
大厅里流动的白色人群瞬间静止。
然后,像是被按下了某种统一指令,所有人整齐划一地向后退开。动作流畅得如同退潮的海水。
这才是真正让凌牙脊背发凉的——这些人不是在"逃跑"。他们在"执行程序"。
只剩下凌牙和以诺。
孤零零地站在大厅中央那片红色激光编织的囚笼里。
凌牙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空的。匕首在守门人那场战斗里卷了刃。况且在这种地方拔刀,赔率约等于零。头顶那些眼球从锁定到开火需要多久?零点几秒?还是根本不需要时间?
*不能赌。至少不能赌这个。*
"别动。"以诺的声音像是从冰层底下渗出来的,"别拔刀。别露出杀气。别产生任何攻击意图——哪怕是在脑子里想一下。这里的安保系统读取的不只是动作,是**神经电信号**。"
"那怎么办?站这儿等它们表演?"凌牙盯着头顶正在聚能的镜头——深蓝色的晶体内部出现了一圈扩张的橙红色光晕,像是瞳孔在放大。
"我来。"
以诺松开了凌牙的手腕。
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带着轻微的颤抖,吐出来的时候已经完全平稳了。
然后,凌牙看到了一件事。
以诺变了。
不是能力,不是表情——是气质。是从骨架深处释放出来的某种东西。原本那个虚弱、狼狈、浑身伤痕的逃亡者,在这一秒被某种开关切换了。腰背挺直。下巴抬起了一个精确的角度——不是仰头,而是那种只有从小就习惯了俯瞰他人的人才会有的、微微的、带着计量感的颔首。
破碎的眼镜被两根手指推了推。不是为了看清,是为了制造一个"从镜片上方审视你"的角度。
那双灰色的瞳孔里,凌牙第一次看到了某种他在第7区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杀气,不是算计。
是**特权**。
是一种"我理所当然地站在你上面"的、从出生那天就被灌输进DNA的阶级碾压感。
以诺抬起头,直视头顶最大的那只公理之眼。
"我是以诺·V·阿克塞尔。一级公民。"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手术刀切割出来的——精准、冰冷、不容置疑。他甚至没有报出完整的ID编号。因为真正的特权阶层不需要背诵自己的通行证,就像你不需要向自己家的门锁自我介绍一样。
他偏了偏头,用余光扫了凌牙一眼。
那个眼神让凌牙脊背一凉。不是因为恶意,而是因为那里面的凌牙真的被"物化"了。那是看一条不太听话但还算好用的猎犬的眼神。
"这是我的私人保镖。虽然脏了点,但功能正常。"语气里充满淡漠的不屑,像在向物业投诉自家宠物弄脏了电梯,"现在的安保系统已经退化到连主人的狗都要咬了吗?"
空气凝固了一秒。
红色激光网没有消失,但聚能的过程被暂停了。那些公理之眼的镜头内部,橙红色的光晕停止了扩张,像是某个进程被挂起,等待更高优先级的指令。
"身份验证请求已提交。"颅腔内的机械音再次响起——语调从"警告"变成了"待定","请前往3号生物安检门进行复核。倒计时60秒。超时将视为入侵。"
"走。"以诺没有看凌牙。直接迈步,向前方那扇散发着蓝色幽光的光门走去。步伐从容,脊背笔直。从背后看,他和这座大厅里任何一个上层区公民没有区别——如果你忽略掉白大褂上的血渍和破洞的话。
凌牙看着那个背影,愣了半秒。
然后咧嘴笑了。
他跟了上去。
"行啊,少爷。"凌牙压低声音,"这副嘴脸你藏了多久?"
以诺头也不回。但凌牙距离他够近,近到能听见少年后槽牙咬合的声音——那是在用力咬紧牙关。
"不是演的。"以诺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到掉渣的质地,但在某个音节上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气音断裂,"这就是我。或者说——这是他们制造出来的我。"
停顿了零点三秒。
"如果你接下来因为心跳超标而导致我们被射杀,我会在死之前亲手掐死你。"
"心跳?"凌牙摸了摸胸口。
那里,Type-0芯片正在和扫描波发生某种共振排斥。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有人在他的肋骨内侧点燃了一枚小型鞭炮。他的心脏像一台被灌了劣质燃料的发动机,转速飙到了红线区还在往上冲。
140bpm。
太阳穴的血管在跳。指尖的脉搏在和视线的聚焦同步震颤——每跳一下,世界就模糊一帧。
*这就麻烦了。*
凌牙看着前方那道散发蓝色幽光的安检门,开始盘算赔率。
目前手上的筹码:一个濒临报废的身体,一颗正在闹脾气的心脏,一只随时可能暴露的透明化右手,以及一个刚才证明了自己拥有影帝级演技的搭档。
赔率?不知道。信息太少。
但在第7区,当你不知道赔率的时候,通常意味着赔率对你不利。
"少爷。"
以诺没回头。
"你的计划里有没有'我的心脏不听话'这个变量?"
以诺的步伐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停顿——短到普通人不会注意,但凌牙靠读取身体语言里的0.1秒迟疑活到了今天。
"有。"以诺说,"但你不会喜欢的。"
---
3号生物安检门。
从近处看,这东西根本不像一扇门。它更像一台被竖起来的巨型CT扫描仪——两根弧形立柱的内壁密布着数以万计的微型传感器阵列,每一个都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频率闪烁。立柱之间的蓝色光幕表面偶尔泛起涟漪,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银。
以诺已经站在操作台前了。手指在战术平板上飞速输入——那是从逃生舱里顺来的备用机,屏幕右上角还裂着一条蛛网纹。
凌牙注意到,以诺握平板的姿势变了。在第7区的时候,他是双手捧着,肩膀微微缩起,像个在泥地里写论文的落魄学者。而现在,他单手托着平板,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敲击屏幕,姿态随意到了傲慢的程度——像教授在批改一份不及格的试卷。
*他在回到自己的频率。*
这个地方的空气、光线、甚至那种令人反胃的消毒水味道,都在唤醒他体内某个被封存了三年的操作系统。
"这台机器连接上层区的人口数据库。"以诺没有抬头,手指快得只剩残影,"我正在把你的生物特征覆写到一个死人的档案上。"
"死人?"
"阿克塞尔家族的前安保队长。代号9527。三年前死于暴乱,档案还没销户。"语气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购物清单,"身高体重和你差不多。区别在于——他的心理评估是'情绪稳定,服从性极强'。"
"那确实不像我。"
"所以闭嘴。"
以诺率先跨过了光幕。
蓝光扫过他的身体。凌牙从外侧看过去,扫描波像一层薄薄的X光从头到脚走了一遍——他能透过光幕看到以诺骨骼的轮廓在蓝光中一闪而过,像一具行走的标本。
全息屏幕弹开,显示一串绿色字符:
`身份确认:以诺·V·阿克塞尔。一级公民。`
`状态:轻微营养不良。建议摄入7号营养液。`
`通行许可:通过。`
光幕变成柔和的绿色。以诺转过身,隔着光幕看向凌牙。
他的眼神在做两件事:表面是在催促——快过来;深层是在评估——你还能撑多久。
凌牙读懂了后者。
"到你了。"以诺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记住,别说话。别做多余动作。让扫描仪读取你的视网膜就行。"
凌牙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种漂白剂般的甜味让他的食道痉挛了一下。
他迈步走向蓝色光幕。
身体接触光幕的瞬间,一种奇异的酥麻感传遍全身。高精度生物扫描波穿透皮肤、肌肉、骨骼——像几百万只看不见的蚂蚁同时从每一个毛孔钻进去,沿着血管爬向心脏。
`检测到生物源……`
`虹膜匹配中……匹配成功。(编号:9527)`
`骨骼密度……匹配成功。`
`肌肉纤维……匹配成功。`
凌牙的肩膀松了一毫米。
*少爷的黑客技术还算靠——*
橙红色。
光幕在一瞬间从蓝变红。没有过渡,像是有人直接把滤镜撕掉了。刺眼的橙红色从脚底蔓延到头顶,将凌牙整个人浸泡在一片警告色中。
**"警告。"**
颅腔内的机械音变得尖锐。
**"检测到严重生理异常。"**
**"心率异常。"**
一张鲜红的全息心电图在空中弹开。那条代表心跳的折线像一条被电击的蛇——上下乱窜,振幅毫无规律,峰值和谷值之间的落差大到足以让任何心内科医生当场签病危通知。
`当前心率:142。`
`波形:极度紊乱。`
`标准公民参考值:60-70。`
以诺看着那张图表。他的嘴唇几乎变成了白色。
"心率。"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带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干裂——像折断了一根干燥的树枝,"你他妈的心率。"
这是凌牙第一次听到以诺骂脏话。
"这能怪我?"凌牙站在红色光幕中央,血液像是被一台增压泵强行加速了流速。不仅是因为紧张——Type-0芯片正在与扫描波共振排斥,每一次脉冲都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拉响了一颗微型闪光弹,"有颗核弹在胸口跳迪斯科,你心率能稳?"
**"判决倒计时:30秒。"**
机械音开始读秒。
头顶,最大的那只公理之眼开始变形。球体下方,一块装甲板以毫米级的精度滑开,像昆虫张开鞘翅。露出的不是翅膀——是一根黑洞洞的枪管。自律防御炮台。枪口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迅速积蓄能量,发出一种高频的嗡嗡声。
**"29……"**
**"28……"**
赔率。
凌牙的大脑在倒计时的压力下反而进入了一种诡异的清醒。
选项一:硬闯。砸碎光幕冲出去。——光幕本身可能就是力场。就算砸得碎,头顶的炮台开火速度绝对比他跑得快。
*赔率:零。*
选项二:让以诺改数据。——以诺已经冲到操作台前了,手指在屏幕上打得像弹钢琴。但凌牙看到他的表情——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无法覆盖!"以诺吼出来的声音里有真正的慌乱,"这是硬件层面的生物反馈!它直接读取的是你的实时脉搏!"
*选项二阵亡。*
选项三:让心脏慢下来。——凌牙试着深呼吸。一次。两次。越是刻意控制,心跳反而越快。145。148。那颗该死的芯片像一块烧红的铁片贴在心肌上,他越紧张它就越兴奋。
**"23……"**
*选项三也死了。*
你没法用意念命令自己的窦房结降频。
"除非让你的心脏停跳。"以诺的声音从操作台那边传来——冷静回来了。不是真正的冷静,是绝境中被逼出来的、像手术刀一样锋利的理性。
"或者……"
凌牙看到以诺的目光落在了手边的医疗包上。包的拉链半开着,露出一个硬币大小的银色圆盘——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高分子涂层,在红色警告光中反射出一抹冷光。
微型心律调节器。从急救舱的标准医疗套件里拆出来的。
"或者换一颗'听话'的心脏。"
以诺猛地抬头。眼镜片上映着红色的倒计时数字,让那双灰色的瞳孔看起来像浸在血水里。
"凌牙!看着我!"
他抓起那枚调节器,举到光幕外侧——两人之间隔着那层薄薄的橙红色能量壁。银色圆盘在他的指尖闪了一下。
"我有办法。但需要你的配合。绝对的配合。"
停了零点五秒。
"你信我吗?"
最后四个字不在计划内。凌牙听得出来——以诺本来要说的是"你能做到吗",但在嘴唇张开的那个瞬间,词语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劫持了。
**"18……"**
信不信?
凌牙看着光幕对面那张苍白的脸。碎裂的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有计算,有正在飞速运转的上百个变量——但在所有这些东西的最底层,有一样很简单的东西。
*是"我不想让你死在这里"。*
赔率算不了。但凌牙这辈子算不了赔率的赌局也不是第一次了。
"少废话。"凌牙说,"说方案。"
---
"内视置换。"以诺语速极快,每个音节都像被压缩过的数据包,"体内微型物体的坐标互换。我没时间给你做植入手术——但这台扫描仪能'看见'你的内部。"
他的手指在操作台上狠狠敲击了三下。
"黑入显示层——图像增强——完成。"
光幕上那张疯狂的心电图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悬浮在半空中的3D人体透视模型。
那是凌牙的胸腔。
每一根肋骨——包括那几根断裂后被老爹的钢钉固定的——每一根血管的走向,以及那颗正在以每分钟150次的频率疯狂搏动的鲜红色心脏,都被毫发毕现地投射在两人面前。
凌牙看到了自己的心脏。在全息投影的冷蓝色渲染下,那颗心脏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每一次收缩都带着歇斯底里的痉挛。
而在心脏左心室旁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有一根极细的、像针一样的黑色金属物体。嵌在心肌纤维和结缔组织之间,被时间和细胞增生牢牢包裹。
"看到那根探针了吗?"以诺指着全息图上那个黑点,声音压到了极限却依然清晰,"上层区给每个新生儿植入的健康监测探针。成年后停用,废弃在体内。"
"你要我——"
"把这个,"以诺晃了晃手中的银色调节器,"跟那根探针置换。"
凌牙的大脑空白了零点五秒。
置换体内的东西?
他的能力一直是置换视线范围内的两个物体。视线。他怎么可能看到自己身体内部?坐标置换的"视线锚定"需要的不是光学图像,是一种对空间位置的直觉感知。
他怎么感知自己体内一个两毫米大小的探针的"位置"?
**"12……"**
"别用肉眼想!"以诺精确地知道凌牙的思维在哪个节点会卡壳,"看屏幕!那是实时成像!那就是你的身体——你的视线只要锁定屏幕上的那个点,公理系统就会判定你'看到了'!"
凌牙盯着那个全息投影。盯着那颗跳得快要炸开的心脏。盯着嵌在心肌旁边那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探针。
*这太疯了。*
这他妈是在用一把没有校准过的枪对自己的心脏开一枪——打偏一毫米,不是调节器换进去,是调节器换到动脉血管里,或者换到心室腔内。任何一种结果都是当场暴毙。
**"10……"**
**"9……"**
头顶的枪口已经预热完毕。一个红色的光点死死地钉在凌牙的眉心上。
赔率多少?
不知道。从来没做过。从来没有人做过。没有案例,没有数据,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前人经验。
这不是一个可以计算的赌局。
但不赌就死。
赔率不明和赔率为零之间——选择很简单。
**"8……"**
凌牙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状。
他的目光穿透了全息屏幕上的光影,穿透了蓝色渲染的骨骼轮廓,穿透了搏动的心肌组织——死死锁住了那根两毫米长的废弃探针。
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发生了变化。
他"看到"了它。不是用眼睛——是坐标置换能力第一次越过了皮肤的边界,通过一块屏幕的中介,触碰到了自己身体内部的一个坐标点。那种感觉像是把手伸进了自己的胸腔——没有血,没有痛,只有一种冰冷的、精确到令人作呕的空间感知。
误差不超过零点一毫米。
右手抬起,隔着光幕,指向以诺手中的银色圆盘。
两个锚点。体内。体外。
质量差:在容许范围内。
距离:在射程之内。
**"5……"**
**"置换。"**
---
空间折叠的瞬间没有声音。
世界安静了大约零点零三秒——比一次心跳短,比一颗子弹出膛慢。
然后凌牙听到了。
不是来自外部的声音。是来自自己胸腔深处的——一声闷响。
**咚。**
那是一个硬币大小的金属物体凭空出现在致密的心肌组织旁边时,挤压血管、碾过神经末梢、撕裂毛细血管网络发出的声音。不是骨折的"咔",不是切割的"嗤"——是一种湿漉漉的、沉闷的**"噗"**。
紧接着,剧痛。
那种痛同时从四面八方爆发,像是有人在胸腔里引爆了一颗碎片手雷。心肌、膈肌、肋间肌、甚至食道的平滑肌,全部在同一瞬间剧烈痉挛。视网膜因为血压的瞬间飙升而充血,世界变成了一片抖动的红。
"咳——!"
凌牙猛地弯下腰。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从喉咙深处涌上来,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能吐。在这个地方吐血等于宣布"我是残次品"。
而在光幕外侧。
以诺的手中。
银色的心律调节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根三厘米长的、沾着深红色凝血块的黑色金属探针。它还带着凌牙体内的温度——三十七点六度——黏糊糊地粘在以诺的掌心。
置换成功。
但赌局还没结束。
调节器进去了——但它没有启动。它只是像一块冰冷的死金属,挤在心脏旁边,压迫着本来就因为芯片排斥而过载的心肌。身体的应激反应加剧——心率不仅没降,反而因为疼痛飙升到了160。
**"4……"**
**"3……"**
头顶的自律炮台完成了最终校准。枪管内部积蓄的能量已经到达了临界值,发出一种尖锐的、像指甲刮铁皮的啸叫。红色瞄准光点稳稳地定在凌牙的后脑勺上。
"启动它!"以诺把手里的废弃探针一甩,扑到光幕前,"它是压力感应的!需要物理冲击来激活!撞它!"
撞?
凌牙痛得视线发黑。那个该死的东西塞在肋骨下面,隔着皮肤、脂肪、肌肉和一层骨头。怎么撞?
**"2……"**
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思考了。
算不了赔率的时候,就用那个最古老的、最愚蠢的、最有效的方法——
凌牙猛地直起腰。
左拳。
他挥起左拳——右手的透明化让他不敢赌握拳的稳定性——用尽了全身每一条能调动的肌肉纤维。
**狠狠地砸向了自己的左胸。**
**砰!**
这一拳没有丝毫保留。拳面接触胸骨的瞬间,那几根被老爹用钢钉固定的断骨在冲击下发出了金属碰撞的**"叮"**声,像敲响了一口走调的钟。
*疼。*
疼到大脑白屏了零点几秒。
但冲击力忠实地穿透了皮肉和骨骼,精确地传导到了那枚刚刚被塞进来的心律调节器上。
精密的压力传感器被激活。
微型电池瞬间释放出预设的高压脉冲。
一道电流——小,但准——直接击中了窦房结。
凌牙感觉有人把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胸腔,一把攥住了他的心脏,然后像拧水龙头一样把它拧到了"关"的位置。
停了。
心脏在这一秒完全停搏。
没有过渡。没有减速。是从160直接归零。就像在高速公路上以两百码的时速狂飙,然后有人把引擎拔了。
世界变成了灰色。
声音消失了。
重力消失了。
**"1——"**
炮台的扳机已经扣下了一半。
就在这一刻。
调节器接管了指挥权。
它无视了凌牙身体的一切自然反应——肾上腺素、去甲肾上腺素、交感神经的所有信号——全部被强行覆盖。然后它以自己的节奏,发出了第一道标准起搏信号。
**咚。**
有力。沉重。机械。
不是心跳。是钟摆。
**咚。**
第二声。间隔0.85秒。
**咚。**
第三声。
全息屏幕上那条疯狂的红色折线——在这三次起搏之后,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按平了。锯齿状的乱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滑的、规律的、带着冷酷优雅的正弦波。
`检测中……`
炮台的枪口在最后零点零三秒停住了。
枪管内部那团即将喷涌而出的高能粒子在临界点上颤抖了一下,然后像退潮一样缓缓回落。橙红色的充能光芒一圈一圈地熄灭,变回了休眠状态的暗蓝色。
`当前心率:70。`
`波形:稳定。`
`生理特征匹配:成功。`
颅腔内的机械音从尖锐的警报变回了那个温柔到令人作呕的女声。
"身份复核通过。"
"欢迎回来,9527号。请注意休息,您的心肌压力略高。"
光幕从橙红色褪为蓝色,然后变成了代表通行的柔和绿色。
凌牙保持着那个砸胸口的姿势,僵硬了三秒。
然后他的膝盖软了。
不是跪下——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膝盖锁死——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架,靠在安检门的立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口那种机械起搏带来的诡异节律。
那不是他的心跳。那是一台泵在工作。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咚"的间隔都是精确的0.85秒——不像活物的心脏,活物的心脏会因为呼吸、情绪、甚至一个念头而改变节奏。而这个东西不会。它永远是0.85秒。永远是70次。
像个零件。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文明?"
凌牙抬起头。脸上全是冷汗,嘴角挂着一丝从喉咙深处渗出来的血迹。他看着光幕外的以诺,眼神里有庆幸,有怒意,有一种被某种东西深深冒犯了的不甘。
"为了活下去,连心跳都要造假。"
以诺没有说话。
他站在光幕外侧。手还维持着按在立柱上的姿势,指节发白。手指在发抖——不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生理性颤抖,是一种更深层的、从指根延伸到手腕的细密震颤。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共振了一下,然后被强行压了回去。
以诺慢慢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白色手帕——那是他在第7区绝对不会有的东西。凌牙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哪里顺来的。
以诺把手帕隔着已经变绿的光幕递了过去。
"擦擦。"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那种无处不在的空调白噪音淹没。
"在这个地方,血是最难洗掉的东西。"
---
凌牙接过手帕,胡乱地抹了一把嘴角。洁白的丝绸瞬间被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他把那团脏了的手帕攥在手里,迈步跨过了绿色的光幕。
脚下是完美无瑕的玉石地板。温度恒定,光滑到了近乎虚假的程度。
走了三步,停下来。
"少爷。"
以诺看向他。
"多久?"凌牙用攥着血帕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机械泵正在以0.85秒的间隔忠实地工作,"这颗假心能撑多久?"
以诺沉默了一秒。
"24小时。"
凌牙把那个数字咀嚼了两遍。
"然后呢?"
"然后电池耗尽。调节器停止工作。你的心脏恢复自然节律——也就是恢复到一百五以上的失控状态。"语气像在陈述一道物理题的已知条件,"Type-0芯片的排斥反应不会因为你进了上层区就停止。没有新的调节器压制,你的心脏会在六小时内衰竭。"
"所以是三十个小时。"
"三十个小时——如果你不做任何剧烈运动、不使用能力、不产生强烈情绪波动的话。"以诺的嘴角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类似自嘲的肌肉抽搐,"鉴于你的性格,我建议把这个数字打个六折。"
"十八个小时。"
"差不多。"
"赔率真差。"凌牙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他把那块染血的手帕塞进口袋——不是扔掉,是塞进去——仿佛那是一张还没兑现的赌票。
---
走出入境管理局大厅的那一刻,光从封闭的盒子变成了无限的天穹。
但这种"开朗"不是自由。
是从一个白色的笼子走进了一个更大的白色笼子。
无数座洁白的尖塔悬浮在距离地面二十到三十米的高度上,靠某种不可见的反重力锚定悬停在空中。塔尖插入天穹,塔根垂悬在虚空里,中间由透明的浮空管道连接——管道内部是发光的胶囊列车,像血液细胞在毛细血管里匀速流动。
没有广告牌。没有霓虹灯。没有涂鸦。没有垃圾桶。
凌牙的胃在抽搐。
这座城市是美的。他不否认。但那种美让他的皮肤起鸡皮疙瘩——那不是活物的美。那是标本的美。是被固定在福尔马林里的蝴蝶——完美的翅膀、精确的花纹,但绝对不会再飞了。
他弯下腰,一阵剧烈的干咳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
那种咳法是撕心裂肺的——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想出来,但被肋骨挡住了。以诺眼疾手快地拽着他闪进了两座建筑之间的缝隙。那条通道有两米宽、十米高,墙壁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在第7区,两栋楼之间的缝隙意味着老鼠洞和藏尸的暗沟。在这里,它意味着一条被精心设计的"呼吸通道"。
凌牙捂着嘴,掌心一阵温热。摊开——一团混着暗红血丝的粘液。强制体内置换的排异反应。他的免疫系统正在对那枚不请自来的金属圆盘发起疯狂的抗议。
更糟糕的是他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又开始透明了。消失的频率从之前的每秒三次加速到了每秒五次。透过那两根半存在的手指,凌牙能看到身后墙壁上的纹理。
他试着握拳——指尖在透明化的瞬间穿过了掌心的皮肤,没有任何触感。然后在下一帧又变回实体,骨骼和肌腱被硬生生"刷新"回原位,伴随着一阵像静电放电的"嗞嗞"声。
"这状态,怎么给你当保镖?"凌牙的声音里有真正的焦躁,"我现在连把刀都握不稳。"
"戴上这个。"
以诺递过来两样东西。一副宽框黑色墨镜。一副白色的薄型手套。
"安检台顺的。手套内置触觉反馈模拟器,给义肢使用者配发的标准辅具。戴上它——哪怕你的手指消失了,只要神经连接还在,纳米织物会直接刺激末梢神经,模拟出'抓握'的力反馈。"
凌牙把手套套上右手。那种令人心悸的虚无感确实减轻了。虽然手套内部,食指和中指依然在以每秒五次的频率闪烁,但纳米纤维在每次"不存在"的间隙中维持着指节的轮廓。
从外面看,只是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正常手。
他又戴上墨镜。
世界那种令人眩晕的过度曝光白色终于被滤镜压暗了一些。
"看起来像个瞎了眼的保镖。"凌牙对着反光的墙壁照了照。
"比像个难民强。"以诺说。
他的目光越过凌牙的肩头,投向城市中心。在无数白色尖塔的环绕中,有一座建筑比其他所有建筑都高出一个量级——顶部没入云层,只有下半截的白色墙体和环绕其上的浮空走廊可以看到。
那座塔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标识——在一座所有建筑都在争相拔高的城市里,最高的那个不需要名字。
圣普罗维登斯学院。
以诺看着那座塔。
表情没有变化。眼镜片上反射着白色的塔影。但凌牙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以诺的左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而口袋的布料在微微抖动。
不是风。
是那只藏在口袋里的手在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我的身份编号恢复了,但资产账户还是冻结状态。"以诺收回目光,语调恢复了公式般的平稳,"在解开那个老东西的权限锁之前,我和你一样——身无分文。"
"所以你还是要赖账。"凌牙歪了歪头。
"这叫资产重组前的暂时性流动资金中断。"
"就是赖账。"
以诺没有反驳。他转过身,向着那条繁华的白色街道走去。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动中微微翻飞,露出里面沾满血渍和泥污的黑色内衬。
从正面看,他是一个勉强体面的上层区归国青年。
从背面看,他是一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走吧。"以诺说,"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如果是她的话——也许能给我们弄到一张这场假面舞会的入场券。"
"她?"
以诺没有回答。
凌牙叹了口气。把墨镜往上推了推——不是为了看得更清楚,是为了遮住自己那双金色的瞳孔。在这座城市里,所有人的虹膜都是标准的灰蓝色或浅褐色。金色的眼睛太扎眼了。
他迈步跟上了少年的背影。
融入了那群面无表情、步伐均匀、心跳恒定在每分钟70次的完美公民之中。
两个BUG。
一颗随时可能停止工作的假心脏。
一只随时可能消失的手。
十八个小时的倒计时。
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潜入了系统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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