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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黑市的概率论 (Probability in Black Market)


雨声在身后断了。

不是停了。是被另一种噪音碾碎了。

凌牙的靴底从湿滑的沥青跨上金手指赌场门口那块镀铜门槛。积水被门缝涌出的热风蒸干,发出一声嗤响。像油滴进了热锅。

门内的空气是甜的。

粘稠的、带着腐败底味的甜。高浓度合成荷尔蒙、廉价香水、电离臭氧和上千具肉体的体温,在封闭空间里搅拌成一锅热腾腾的浓汤。这股甜意味着钱,意味着活人,意味着有筹码可下的牌桌。

他喜欢这个。

*门外是酸雨和三根钉了钢钉的肋骨。门内是热浪和金属碰撞的声音。*

*赌场是唯一公平的地方——至少它承认自己在骗你。*

战术背心还在滴水。每一滴砸在铜砖上弹成微小的水花。没人看水花。所有人在看他的眼睛。

那双金色瞳孔在霓虹灯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反光,像两枚烧红的硬币嵌在眼眶里。凌牙没有刻意散发杀气,但他扫过人群的方式——快速、精准、没有焦点——是食肉动物搜索猎场的本能。

原本想上来拦路的保安退了半步。

在第7区,穿着沾血破衣服走进赌场的人只有两种:马上要死的,和刚杀完人的。两种都不值得惹。

巨大的老虎机在两侧轰鸣。赢家的尖叫和输家的咒骂以大约三比七的比例混合——赌场永远有更多输家。

凌牙深吸了一口那甜腻的浊气。钉了钢钉的肋骨在呼吸扩张中闷响了一声。疼。但那股疼被另一种更原始的东西盖过了——心跳在加速,瞳孔放大了半毫米。

*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嘴角弯了一个危险的弧度。

身后一米。

以诺用那件过大的工装外套的袖口捂住了口鼻。碎镜片上凝了一层薄雾——从酸雨的湿冷骤然进入赌场的闷热,温差在玻璃上结了露。

凌牙头也不回地把那张皱巴巴的攻略纸条向后一递。

"21:05。7号轮盘。押红。"以诺的声音被袖口闷成了鼻音,"严格按时间执行。"

凌牙瞥了一眼大厅角落的电子钟。21:03:47。

"七十三秒。"

"嗯。"

"赢了呢?"

"下一站。"

"输了呢?"

以诺没回答。

*不需要回答。*

*数学不撒谎。*

凌牙咧嘴笑了一下。把没点着的烟叼回嘴角。

走向7号轮盘桌。

***

三层人围着这张桌子。

庄家是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手法熟练得像在表演魔术。象牙小球在他指尖旋转,反射着头顶劣质灯泡的黄光。轮盘的红黑格子在旋转中模糊成一道灰色圆环。

"买定离手!"

凌牙从裤兜里掏出那几枚信用芯片。六枚。面值加起来刚好够一个普通人在第7区活三天。

老爹给的启动资金。也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呼吸。六枚芯片从指间滑出的动作流畅得像在倒一杯水。

全部落在"红色"区域。

"梭哈?"围观的赌徒嗡嗡议论。

"这傻逼不想活了吧?"

凌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钉在轮盘上,瞳孔里倒映着那颗飞速旋转的象牙小球。

嗒。嗒。嗒。

小球在格子边缘弹跳。

*赌了一辈子。最踏实的一次。因为这次不是赌,是数学。*

*数学是书呆子的庄家。书呆子从来不输给庄家。*

小球跌入红格。

**"红!赢!"**

人群炸开。

凌牙没有欢呼。弯下腰,像铲煤一样把桌上的筹码揽进怀里。金属碰撞声哗啦作响,几枚从手臂缝隙滚落。他不捡。

"下一站。"

***

接下来的二十五分钟,是金手指赌场三十七年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

21:15。03号老虎机。

一枚硬币。拉杆。凌牙甚至没看那三个滚轮。

**"叮叮叮——!!!"**

三个"7"。金币像呕吐一样从出币口涌出,溅了他一裤腿。

21:22。14号骰子桌。全压"大"。骰盅揭开:六、六、五。

身后两米的位置传来一声轻咳。换桌的信号。

21:30。21点赌桌。

庄家换了三次。第一个在凌牙连续三把21点后被经理叫走。第二个老练些,试图用快速发牌打乱节奏。但凌牙14点要牌,16点要牌,拿着19点还要。

每一次,翻开的那张都精准地填入空缺。

第三个庄家在凌牙第七次拿到21点时,手开始抖了。

"你他妈到底是谁?"

凌牙从那座筹码山后面露出半张脸。红色的、蓝色的、金色的,按面值从低到高码得整整齐齐——他只管赢,码筹码是以诺在旁边用强迫症般的精确度一枚一枚摞起来的。

五十一万七千三百。

*本金翻了八百多倍。*

*这辈子离发财最近的一次。*

"见好就收。"以诺在他身后低声说。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忽视的紧迫。

凌牙吐出一口烟。没点燃的烟——他一直在嚼烟蒂。

*书呆子让收手,说明下面的牌不好了。*

*不是数学不好了。是人来了。*

话音还挂在空气中。

赌场大厅的噪音突然像被人拧小了音量。某种频率的声音消失了——笑声没了。

人群像被看不见的犁铧劈开,从中间裂出一条通道。

四名黑西装保镖从二楼旋转楼梯上依次走下来。步伐完全同步,皮鞋落地的节奏像节拍器——芯片控制的。凌牙注意到他们太阳穴上蓝色微光闪烁的神经同步贴片。

为首的保镖主管是个高颧骨、薄嘴唇的男人。微笑标准,弧度精确到毫米,像被程序写好的。但右手始终插在西装内侧。

凌牙认得那个姿势。腋下枪套。

"这位先生。"主管停在赌桌前,鞠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躬,"您的手气让人印象深刻。"

目光在凌牙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滑向身后的以诺。

"都让人印象深刻。"

停顿。

"我家老板在楼上VIP包厢设了一局私人牌桌,想邀请二位上去——"

微笑加深了一毫米。

"玩点有意思的。"

凌牙知道"邀请上楼"在第7区黑话里的意思。

最后通牒。去了,可能死。不去,一定死,而且死在停车场。

他看了一眼那座筹码城墙。五十一万七千三百。够买两台二手浮空车,或者一个普通人一辈子的口粮。

然后他站起身。

从最顶上拿了一枚——面值最低的那枚,红色,一百块——弹给了旁边一个看得目瞪口呆的服务生。

"给你的。"

然后把剩下的整座城墙连同桌上的烟灰缸一起推了出去。筹码塔轰然倒塌,金属圆片在桌面上滚了一地,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忽然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带路吧。"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帮我倒杯水"。

几个赌徒疯了一样扑向散落的筹码。保镖们无动于衷地转身。

*五十一万。刚赢到手,热乎乎的,还没捂进口袋就扔了。*

*疼吗?*

*疼。比断肋骨还疼。*

*但赌场的规矩——筹码是用来交换的,不是用来攒的。攒筹码的叫守财奴。花筹码的叫赌徒。*

*把五十一万扔在桌上,换来的是——"这个人不在乎钱"。*

*不在乎钱的人,要么疯了,要么手里有比钱更大的牌。*

*两种都让人忌惮。*

凌牙跟着保镖走向楼梯。

左手插在战术背心口袋里。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

脉冲手枪。从无人机残骸上拆下来的。

从进门那一秒就握着。

***

楼梯是螺旋式的。

每上一阶,赌场大厅的噪音就衰减一个档次。到了第二层拐角处,老虎机的轰鸣退化成模糊的低频嗡嗡声。镀金扶手上残留着前一位客人的掌纹——汗渍把金漆泡得起了皮,露出底下廉价的铁芯。

VIP包厢的门是合成板材喷的红木纹。凑近了能看到喷枪留下的雾点。但门把手是实心黄铜的,沉得像铅锭。

门内的空气完全是另一种质地。

干燥。温热。真正的雪茄烟叶——从上层区走私下来的,一根的价格够第7区一家人吃三个月。烟雾在顶灯下盘旋,被空调气流切割成一缕缕灰蓝色丝带。

一张巨大的赌桌横在房间中央。

凌牙走近时看到了桌面的细节——木纹被打磨得像镜子,但在特定角度下,深浅不一的刮痕浮现出来。有些是筹码留的。有些是指甲。有些是刀。

在这张桌子上赌过的人,没有全部活着离开。

"五十万。"凌牙拉开椅子坐下,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把筹码哗啦倒在桌面上——上楼前往兜里塞了一些。"我要那台军用解码器。"

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后脑勺有一根神经抽搐了一下。

猎犬闻到了同类的气息。但那个同类身上有毒。

白色西装。面料的光泽在灯下流淌,像蛇蜕留下的干燥鳞片。领口没有扣最上面的扣子,露出一截苍白的喉结和锁骨。那种白属于冷血动物——毫无生气的白。

一副黑色圆形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凌牙的目光在那两片镜片上停了半秒。

镜面没有反光。完全的黑。像两个嵌在脸上的黑洞,把所有射进去的光都吞了。

蝮蛇。

他的手里把玩着两颗金属骰子。骰子在指间翻滚,发出极轻微的咔嗒声,节奏匀称得像精密仪器的心跳。

"钱?"

他开口了。

音量很轻。甚至称得上柔和。但那种柔和里有一种不对劲的东西——像一条蛇在你耳边吐信子。它在测量你和它之间的距离。

"在第7区,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嘴角向上弯了弯,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太整齐了。全瓷齿列,每一颗大小间距完全一致。工厂流水线的产品。"只要我愿意,这家赌场每天都能印出一百万。"

停止了转动骰子。两颗同时静止在指尖,一颗六点朝上,一颗一点朝上。

"但我听说——"微微前倾,椅子靠背发出皮革拉伸的低吟,"你们刚才在下面玩得很开心?那个计算……很精彩。"

墨镜转向了站在凌牙身后的以诺。

凌牙的手在口袋里收紧了半毫米。

*他知道以诺在算。*

*摄像头只能看到行为,看不到"计算"。除非他有别的东西。*

"所以呢?"凌牙把脚搭在赌桌上。靴底的泥在昂贵的木面上留了一个灰色鞋印。"不卖?"

"我不缺钱。"蝮蛇的声音降低了半个音阶。"我只缺乐子。"

他抬起下巴,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一个保镖走上前,双手托着一个黑色金属手提箱,放在桌上。锁扣弹开。咔嗒,咔嗒。

箱子打开了。

银色精密仪器躺在泡沫凹槽里。散热鳍片和数据接口布满表面,像一只蜷缩的金属刺猬。外壳上激光蚀刻着一串军用编号——字体规整得连间距都是标准化的。

*正品。*

*这东西是从军方供应链上截下来的。*

"这就是你们要的东西。"蝮蛇说。

紧接着,他从西装内侧掏出另一样东西。手腕一翻,重重拍在了解码器旁边。

一把左轮手枪。

镀金枪身。真正的电镀金层,散发着一种沉闷的、几乎是病态的黄色光泽。象牙握把上雕刻着一条盘绕的蛇,蛇的眼睛是两颗微型红宝石。

但象牙握把上有磨损的痕迹。集中在虎口和食指的位置。

这把枪被频繁使用。使用者的手很稳。

"我不想卖。"蝮蛇拿起左轮,食指穿过护圈,让枪身围着手指转了一圈。然后拨开弹巢侧盖。

啪。

弹巢弹出来。六个孔位,全部空的。铜质内壁反射出暖色的光。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子弹。两根手指捏着,举到灯下。

.44马格南。黄澄澄的黄铜弹壳,紫铜被甲的弹头。在灯光下像一颗微型的金色獠牙。

"我们来玩个游戏。"

他把那颗子弹慢条斯理地塞进弹巢的一个孔位。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极其轻微,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清晰得像针落在玻璃上。

然后合上弹巢。

拇指一拨——

哗啦啦啦——

弹巢飞速旋转。金属齿轮咬合的闷响,像一只极小的野兽在喉咙里低吼。

啪。

弹巢归位。

没人知道那颗子弹停在了哪个位置。六个黑洞洞的弹槽看上去一模一样。像六只张开的嘴。

"俄罗斯轮盘赌。"蝮蛇把枪推到桌子中间。镀金枪身在桌面上滑行半米,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规则很简单。"

声音平静得像在背诵菜单。

"一人一枪,轮流对自己扣动扳机。没有时间限制。没有弃权。谁活下来——"手指轻点了一下金属手提箱,"谁就带走这个。"

凌牙盯着那把枪。

胸口的芯片以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频率发热。像有人把一枚刚煮好的鸡蛋贴在了胸骨上。

他又看了看周围。

十二个保镖。八把自动步枪,四把冲锋枪。激光瞄准器的红点散布在包厢各个角落,像一群沉睡的红色萤火虫。

包厢的门已经关了。门外还有四个。楼下还有二十几个。三楼。窗户——

*没有退路。赌桌上的筹码就是自己的命。*

"而且——"蝮蛇像是想起了什么,用随意的语气补充,"为了公平起见。"

"公平"这个词上加了一点咬字的力度。他觉得这个词本身就很好笑。

"你不能用那个——叫什么来着——移形换位的小把戏来作弊。我的人盯着呢。"

十二个保镖同时动了。枪栓拉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金属骨骼在同时清嗓子。红色激光点从各个方向投射过来,瞬间在凌牙的胸口、额头、肩膀上编织出一张光网。

包厢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凌牙笑了。

犬齿微露,笑意从嘴角蔓延到颧骨,却没有到达眼底。

动物被逼入死角时的笑。

他伸出手。指关节还贴着暴君之战遗留的医用胶布,手背上有一道尚未结疤的刮伤——被酸雨泡过之后,伤口边缘变成了不健康的紫红色。

一把抓起那把镀金左轮。

**沉。**

超出预期的沉。手腕下沉了几毫米,然后稳住了。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凉意穿过皮肤沿桡骨传上来,像有人往血管里灌了一管冰水。

"公平?"凌牙把枪口抵上了自己的太阳穴。金属圆口压在皮肤上,挤出一个浅浅的凹痕。"在黑市谈公平?"

他的眼睛直视蝮蛇。

"你开赌场的跟赌徒谈公平,就像屠夫跟猪谈素食。"

用枪口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两声沉闷的、让人牙根发酸的闷响。

"行。既然你想玩心跳——"

拇指扣上击锤。

"那我就陪你跳到底。"

***

"客随主便。"蝮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先。"

凌牙没有犹豫。

食指扣下扳机的动作,和他在战场上拔枪射击的速度完全一致。没有给自己留一秒钟思考的时间。

**咔哒。**

击锤落下。弹巢转动了六分之一圈。

空的。

包厢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门口的一个保镖。

凌牙面不改色。把枪放在桌面上,用指尖一推,枪身沿光滑桌面滑向蝮蛇。

"你的。"

蝮蛇拿起枪。

他拿枪的姿势和凌牙完全不同。修长手指环绕象牙握把,枪身几乎水平抬起,动作优雅得像在端一杯红酒。枪口抵在太阳穴上时,镀金金属和苍白皮肤之间形成了一种病态的色彩对比。

连眼睛都没有眨。

**咔哒。**

空枪。

枪推回来。自始至终,手中骰子翻滚的节奏都没有变过。

"第二轮。"

---

第三轮。凌牙。

枪口第三次抵上太阳穴的时候,凌牙注意到了一些让他不舒服的东西。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不是。

是身体自己在抖。肾上腺和自主神经系统在抗议。大脑可以命令手指扣动扳机,但控制血管收缩的那部分神经不归大脑管。它在替他害怕。

六发弹巢,已经打了两发空枪。剩余四个弹位里有一颗实弹。

四分之一。

*这不是赔率。这是收割。*

*四个格子里有一颗子弹。就像四个杯子里有一杯毒药。只不过你得当着庄家的面把杯子举到嘴边。*

"操。"

凌牙在心里骂了一句。

扣下扳机。

**咔哒。**

空。

活着。

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那些汗珠正沿着眉骨的弧线下滑,有一滴进了眼角,蛰得右眼眨了一下。

蝮蛇接过枪。

---

以诺站在包厢的角落里。

背靠着一面挂满劣质油画的墙壁。右手插在工装外套口袋里,指甲无声地掐进掌心。

从第一轮开始,他就在算。

概率只是给不知道规则的人准备的安慰剂。以诺在计算的是更底层的东西——弹巢转动的角速度、停止时的精确位置、摩擦系数对减速曲线的影响,以及蝮蛇每一次拨动弹巢时施加的初始力矩。

视网膜上极细的辅助线在闪烁。【矢量赋予】的被动分析模式。

弹巢旋转的每一帧画面被自动捕捉、编号、标注:

`转速:约320弧度/秒`

`轴承摩擦系数:0.05(高品质黄铜)`

`减速模型:线性衰减`

三轮下来。一个完整的3D运动模型已经在他的视觉皮层中成形——弹巢的六个孔位,像一朵六瓣花被展开、编号、逐一排除。

但真正让他脊背发凉的不是数据。

是蝮蛇。

三轮。三次把枪口抵在太阳穴上,三次扣下扳机。

他的心率始终没有波动。

以诺通过观察颈部动脉的搏动频率反推——稳定的每分钟70次。像一台被精确校准的钟表。

一个正常人——哪怕是见惯了生死的杀手——在俄罗斯轮盘赌中扣下扳机的瞬间,心率都会出现2到5次的脉冲跳升。自主神经的应激反应。不受意志控制。

蝮蛇没有。

零波动。

**只有一种解释:他知道自己不会死。**

以诺的视线猛地聚焦在蝮蛇那副黑色墨镜上。

墨镜不反光。之前就注意到了。但此刻,蝮蛇微微侧头去看手中的枪,顶灯的光线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掠过镜片弧面,在最外层涂层上激出了一闪即逝的反光。

零点三秒。

足够了。

那道反光中——一双布满血丝的灰白色眼球,瞳孔极度收缩成针尖大小,虹膜上布满向外辐射的黑色纹路,像碎裂的蛛网被烙印在眼球表面。

更重要的是瞳孔中的倒影。

那个倒影里,左轮手枪的外壳是**透明的**。弹巢里那颗黄澄澄的.44马格南子弹,清清楚楚地显示在第四个弹位上。

`分析结果:光学异常`

`能力判定:透视(穿透性视觉)`

以诺的指甲猛地陷进掌心。

他明白了。

从第一轮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蝮蛇能看到子弹的位置。他在第一轮拨动弹巢时就利用精确控制的初始力矩,把子弹的停止位置安排好了。每一次"空枪"都是他刻意让空弹位对准自己。每一次"空枪"对凌牙来说,都是蝮蛇在延长猎物的死亡时间。

赌局是假的。**处刑仪式是真的。**

蝮蛇在享受。

---

第四轮。蝮蛇的回合。

蝮蛇拿起枪。以诺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中指在提枪的同时,极其自然地从弹巢外壁上滑过。那个动作伪装成了随意的握姿调整,但以诺看出了本质:他在触摸弹巢外壁,通过触觉确认子弹的重心偏移位置,与透视看到的信息交叉验证。

双重保险。这条蛇连自己的眼睛都不完全信任。

蝮蛇把枪口抵上太阳穴。

**咔哒。**

空枪。

他微笑着把枪推向凌牙。

"轮到你了,野兽先生。"

以诺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弹巢里只剩两个弹位。一颗实弹。一颗空弹。

他在脑海中调出那个3D模型,将前四轮的所有数据——转速、停顿角度、蝮蛇手指施加的力矩偏差——代入运动方程,逆推子弹的当前位置。

计算只花了一点四秒。

结果像一盆冰水浇在后脑勺上。

**子弹在击针正下方。**

下一发。凌牙扣下扳机的时候,击锤会精准地落在那颗.44马格南子弹的底火上。

概率不是50%。

**是100%。**

必死。

"凌牙!"以诺的喉咙剧烈收缩——

"**观棋不语。**"

保镖主管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冰冷而标准化。三个红色激光点从不同角度落在了以诺的太阳穴、喉结和心脏上。

以诺的嘴闭上了。下颚肌肉绷得像钢缆。

开口等于死。凌牙也会死——蝮蛇会立刻掀桌子,十二把枪同时开火。

**必须在规则内赢。**

他看着凌牙伸手拿起枪。

凌牙的手比前三轮抖得更厉害了。肉眼可见的颤抖。脸上还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但以诺认识他——那层皮底下,毛孔在收缩,额角血管在跳。

他的身体知道。某种比计算更原始的直觉在告诉他,枪里的那颗子弹离他只剩一次扣动扳机的距离。

必须告诉他。

以诺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慢慢地、像一个紧张过度的人在做无意识的安抚动作——放在了桌面上。

然后他开始敲。

嗒。嗒嗒。嗒。

指甲敲击在打磨过的桌面上。声音极其轻微。像雨滴落在窗台上。在一个满是武装保镖的包厢里,这种声音应该完全被环境噪音淹没。

但以诺赌的就是凌牙的耳朵。

那头野兽的听觉,是在第7区的垃圾场里被枪声、爆炸和变异生物的嘶叫训练出来的。他能在暴风雨中听到五十米外老鼠的心跳。

嗒。嗒嗒。嗒。

嗒。

嗒。嗒。

摩斯密码。

-..  (D)

.  (E)

.-  (A)

-..  (D)

**DEAD。**

死局。

以诺的指甲在敲击中磨出了一层白色的粉末。他没有看凌牙。不敢看。目光钉在桌面上的一个节疤上,全部意志力控制着呼吸——吸气三秒,呼气三秒——维持着一个"紧张但没有在做任何异常举动"的体表状态。

而他的指甲在反复地、疯狂地、像心脏骤停前的监护仪一样发出同一组信号。

**D-E-A-D。D-E-A-D。D-E-A-D。**

---

凌牙举枪的手顿了一下。

很短。前臂肌肉收缩了一毫米又松开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他的耳廓动了。

猎犬捕捉声源时的反射性微调。那只耳朵向桌面的方向偏转了不到一度。

D-E-A-D。

*下一发是实弹。*

凌牙读懂了。

他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在手中那把镀金左轮上。

枪口冰冷地抵着太阳穴。金属的硬度隔着薄薄的皮肤传递到颞骨上,像一根冰冷的手指在敲他的颅骨。

*实弹。*

*扣下扳机,子弹打穿头骨。然后胸口那颗芯片检测到心跳停止,启动自毁。微型核弹。*

*他死。以诺死。这栋楼和上面半个街区的人全死。*

*不是赌输了的问题。是一笔亏到地球对面的买卖。*

手还在抖。枪口在太阳穴上画出微小的圆弧。

*停。*

*停。*

*……想。*

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三个词从血腥味和金属凉意后面浮上来。

**拆解它。**

一个在第7区垃圾场长大的拾荒者面对一台报废机器时的本能反应——把它拆开,看看哪个零件还能用。

左轮手枪。六发弹巢。旋转击锤式击发机构。

扳机连接弹簧。弹簧驱动击锤翘起。释放时击锤猛砸底火。击锤前端有一个凸起的圆柱体——**撞针**。引爆底火的关键接触点。

没有它,击锤就是一把没有钉子的锤子。砸下去也是白砸。

但——

*撞针直径不到三毫米。老子闭着眼,看不到。*

*坐标置换需要视线锁定。看不到就换不了。*

*而且蝮蛇说了不能用"移形换位"。十二把枪盯着。*

思路在黑暗中急转弯。

*不能移走什么。*

*但可以——加入什么。*

*往击锤和枪身之间的缝隙里塞一个楔子。让击锤落下的动能被金属变形吸收,让撞针的力量不够引爆底火。*

他需要一个细长的、金属质地的、极轻的物体。

记忆中的空间坐标像一张底片在黑暗中显影——闭眼前最后一帧留存的画面。VIP包厢的烟雾、保镖之间的缝隙、楼板下方大约五十米外的赌场大厅。

吧台。

进门的时候扫过一眼——吧台最右侧有一个银色果盘,果盘边缘插着几根固定装饰樱桃的金属签子。不锈钢材质。细长。约五到六厘米。

直径一点五毫米。

击锤与枪身框架之间的间隙——手感估算——约两到三毫米。

*刚好。*

他不知道在0.01秒的击发间隙里完成一次微型坐标置换的成功率是多少。不知道签子长度是否匹配间隙深度,不知道楔入角度偏差超过几度会导致签子打滑,不知道击锤的动能会不会直接把签子砸穿。

*不知道。*

*全他妈不知道。*

*但——*

*不赌,必死。赌了,有可能死。*

*"有可能"和"一定"之间的差距,就是老子这辈子一直在钻的那条缝。*

好牌。

凌牙在心里默念。他没有对任何神说话。他在跟自己说。

*好牌不赌,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食指开始扣动扳机。

慢。

极慢。

金属扳机的行程每一毫米都带着阻尼弹簧的推力。击锤在蓄力。枪身内部发出细微的、只有握枪的手才能感受到的颤抖。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双"眼睛"锁定了目标。记忆中的空间坐标。

吧台。果盘。第三根金属签子。五十米。

两个坐标同时在脑海中构建:签子的当前位置,和击锤下方那道两毫米宽的缝隙。

坐标置换的本质是交换——但当目标B是一个近乎真空的微小空间时,"交换"约等于"插入"。

*代价——晕动症。*

*随便。到时候再说。*

扳机行程——最后一毫米。

击锤在弹簧的积蓄力量下猛然脱扣。

**0.01秒。**

在击锤脱扣到撞针撞击底火之间那个比眨眼还短的缝隙里——

凌牙发动了【坐标置换】。

空间错位。

没有光。没有声音。一根细长的不锈钢金属签子,在人类无法感知的时间尺度内,从五十米外的果盘边缘消失,出现在了击锤与枪身框架之间那道两毫米宽的缝隙里。

**咔——哒。**

击锤落下了。

它先砸在了那根突然出现的金属签子上。不锈钢在瞬间承受了远超屈服强度的冲击力,签子中段猛然弯折——金属纤维断裂的声音极其细微,像一根头发被扯断。弯折的签子卡在击锤和枪身之间,把绝大部分动能吞噬在金属变形的过程中。

残余力量传递到撞针。

撞针的尖端碰到了底火。

棉花棒戳了一下核桃壳。

底火沉默了。

**哑火。**

***

包厢里的所有人都缩了一下脖子。

进化刻进DNA里的反射——枪口对着脑袋扣下扳机时,哪怕隔着五米远,旁观者的身体也会做出闪避的准备姿态。

他们在等那声枪响。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发生。

除了那声"咔——哒"——那声变调的、带着金属摩擦杂音的、和前三轮的空枪声截然不同的"咔——哒"——之外,什么都没发生。

凌牙依然坐在椅子上。

太阳穴完好无损。

手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

额头的汗珠沿着眉骨滚落,从鼻尖滴下来,砸在桌面上。那滴汗碰到桌面的声音,在绝对安静的包厢里响得像一声鼓。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一只被关在铁笼里的野狗在撞门。胸口的芯片在发烫——烫得让他怀疑胸骨正在被熔穿。

*活着。*

*老子活着。*

凌牙缓缓睁开眼睛。

蝮蛇的脸已经变了。

那张始终挂着标准化微笑的脸,此刻像被人用橡皮擦擦去了表情。墨镜滑落了半寸,露出半只眼睛——灰白色的眼球,布满血丝,瞳孔收缩成针尖。

他死死盯着凌牙手中的左轮。

在他的透视视野里,那颗黄澄澄的.44马格南子弹清清楚楚地停在击发位。底火完好。弹头完好。弹壳完好。一切都在正确的位置。

**为什么没响?**

他看到了。

击锤下方,卡着一根不应该存在的金属异物。被击锤的冲击力砸成了扭曲的"Z"形,死死楔在击锤和枪身框架之间。

"你——"

蝮蛇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金属刮擦的走音。

凌牙缓缓放下枪。

掌心全是冷汗。指尖松开握把时留下了五个湿淋淋的印子。

但他的脸上——

**微笑。**

赌徒在把最后一枚筹码推出去之后发现自己赢了时的微笑。嘴角松弛而自然,眼底有劫后余生的虚脱——但被更强烈的、源自脊髓深处的快感压在下面。

他赢了。

他用一根水果签子,从死神的牙缝里把自己的命偷了回来。

"看来你的死神今天放假了。"声音有点哑——肾上腺素消退后声带短暂收缩。他清了清嗓子,把左轮扔在桌上。枪身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重的钝响,弹了一下,枪口最终指向了蝮蛇。

"轮到你了,庄家。"

"弹巢里只剩一发了。你的。"

蝮蛇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沉默。四秒。

然后蝮蛇动了。

右手闪电般探入西装内侧,从腋下枪套里拔出一把紧凑型自动手枪——黑色,消音器,弹匣满载——枪口直指凌牙的面门。

**掀桌了。**

*知道你会掀。*

*从你提出俄罗斯轮盘的那一秒起就知道。*

*愿赌不服输的人,从来不会让赢家活着走出赌场。*

但蝮蛇的手还没来得及扣下扳机。

**砰。**

一声沉闷的脉冲枪响。从桌子下面来的。

凌牙的左手——从进入包厢的第一秒起就藏在桌面以下、握着脉冲手枪的左手——从赌桌下方开火。

蓝白色的能量束穿透了两厘米厚的桌板,在木面上烧出一个焦黑的圆孔。碎木屑被气化,焦糊的臭味弥散。

能量束的终点是蝮蛇的眉心。

桌板下方盲射。没有瞄准线,没有视觉辅助。

但凌牙在进入包厢后就一直在做一件事:用脚踩地板的震动反馈,感受蝮蛇椅子的位置。

他从第一秒起就在瞄准。

蝮蛇向后倒去。

身体失去肌肉张力的支撑,像一件被抽掉衣架的西装软塌下去。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灰白色眼睛在倒下的过程中始终睁着。

他什么都看到了。

但他没来得及看到结局。

***

"老板死了!"

有人喊了一声。

然后世界炸了。

十二个保镖有大约零点八秒的反应空白——神经同步贴片在失去蝮蛇的指挥信号后出现了短暂的协议冲突,每个人的芯片都在等待一个不会再来的命令。

零点八秒。够了。

凌牙在蝮蛇的尸体落地之前就已经动了。右手一把抓住桌上的金属手提箱——解码器——指关节扣住提把的力度大到发白。左手的脉冲手枪朝最近的保镖射出第二发。

三米距离。闭着眼睛都打得中。

蓝白色能量束击中保镖胸口。防弹背心外层烧穿了一个拳头大的洞。保镖向后飞出,撞在墙上的劣质油画上,画框碎裂。

"跑!"凌牙吼道。

以诺不需要他说第二遍。

两枚灰色圆柱体从工装外套的内袋里掏出——烟雾弹。老爹用过期的化学发烟剂和报废引信壳体土法制造的。

拔环。掷出。

**嗤——**

白烟。

浓稠到近乎液态的暴力烟幕。零点五秒吞没整个包厢,能见度从十米骤降到零。催泪成分钻进保镖们的鼻腔和眼睛,视觉系统瞬间瘫痪。

枪声。

保镖们开始乱射。红色曳光弹道在白色烟幕里画出一条条尖锐的线段——打空气。

凌牙拽住以诺的手腕。

动物叼住幼崽后颈的力度。腕骨在钢钳般的手指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声。

以诺没有喊疼。他被凌牙拖着,在枪林弹雨的烟幕中朝一个方向冲——

落地窗。

进入包厢时就记住了位置。三楼。距地面约九到十米。

凌牙没有减速。手提箱从右手换到左手——和脉冲手枪一起——空出的右手搂住以诺的腰,整个人像人形炮弹撞向那面落地窗。

右肩先行。

钢化玻璃先是出现蛛网状裂纹,然后整块向外崩塌,碎成成千上万颗绿豆大小的碎粒。碎粒被包厢内的灯光照亮的那一瞬——暴力的钻石雨。

然后是坠落。

三楼。九米。

空气在耳边尖叫。玻璃碎粒打在脸上,像无数只微型的拳头。

凌牙的双脚砸在巷道的水泥地面上。

冲击力从脚踝沿着胫骨传上来,像一根电击棒从脚底捅到了骶骨。膝盖弯曲将近九十度吸收动能,关节腔里的滑液在挤压下发出一声**咕**。

但最痛的是肋骨。

那三根刚被老爹用钛合金钢钉接好的肋骨,在着地的瞬间承受了它们根本不该承受的纵向压力。钢钉没有断——老爹的手艺不允许它们断——但钢钉周围的骨质出现了应力裂纹。

胸腔像是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一口血腥味涌上喉咙。

他咬住了。没有吐出来。

"走。"

一个字。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以诺从地上爬起来——眼镜飞脱了,歪歪扭扭地捡回来架上鼻梁,右镜片上多了一道蛛网裂纹。

身后是枪声。保镖们的叫骂从三楼窗洞倾泻下来,被夜风和酸雨稀释成模糊的噪音。红色激光瞄准线从窗洞中射出,像巨型蜘蛛的触须在巷道里胡乱摸索——雨幕让它们找不到目标。

凌牙抱着那个金属手提箱跑。

箱子的棱角硌着肋骨。每跑一步,钛合金钢钉和碎裂的骨质就摩擦出一阵让视野发白的剧痛。胸口芯片在发出低频的嗡鸣。

以诺跟在他身后。伤口又裂了——老爹用过期缝合线草草缝的那道伤口,在跳窗着地的冲击下绽开了两厘米的口子。血从工装外套下渗出来,被酸雨稀释成淡粉色,在他每一步踩过的水洼里留下一朵转瞬即逝的红色涟漪。

他们在雨里跑。

凌牙在前。以诺在后。凌牙本能地把自己摆在子弹和以诺之间。以诺本能地在计算最优逃跑路径。

他们不需要说话。

巷道尽头是T字路口。左边通向下水道入口——安全,但慢。右边通向主干道——快,但暴露。

凌牙没有犹豫。右转。

冲入主干道。酸雨正下到最猛烈的时刻。雨滴砸在沥青路面上弹起白色的水雾,能见度不到二十米。远处金手指赌场的霓虹招牌在雨幕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斑——那只不断开合的金色手掌还在循环着永恒的抓取动作,但在雨水和距离的双重扭曲下,看起来像在挥手告别。

凌牙停了一秒。

不是想停。是身体强制刹车。

晕动症。

闭眼置换的代价。姗姗来迟但绝不缺席。

胃里像被人伸进去一只手猛搅。世界在旋转。地平线倾斜了四十五度。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在水洼里。

"呕——"

弯下腰干呕。没东西可吐。只有一股酸得要命的胆汁涌到喉咙口,被硬生生咽回去。

以诺扶住他的肩膀。

"你闭着眼睛发动的置换——"声音被雨水和喘息切割得断断续续,"用的是记忆坐标?"

"嗯。"

"进赌场的时候就记住了签子的位置。"

不是提问。是确认。

"嗯。"

凌牙抹了把嘴。手背上全是雨水和胃酸的混合物。

*那根签子。五厘米。直径一点五毫米。不锈钢。*

*一辈子的赌局浓缩在0.01秒里。*

*赢了。*

*血赚。*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金属手提箱。雨水在银色表面汇成小溪,沿着棱角滴落。

这个箱子里的解码器,能不能把他胸口这颗该死的炸弹变成武器——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今晚,他用一根水果签子,赢了一个能看穿世界的男人。

他直起腰。用袖口蹭了蹭嘴角的秽物。

"走吧。"

以诺站直身体。推了推裂了纹的眼镜。雨水从银色发梢滴落,沿鼻梁汇聚,从鼻尖垂下一滴。

两个人——一个高一些、黑色的,抱着箱子,步态因肋骨的疼痛而微微歪斜;一个矮一些、灰色的,裹在不合身的工装外套里,左臂压着裂开的伤口——在雨里走。

不是并肩。凌牙在前半步。以诺在后半步。

踩着同一个节奏。

***

身后,金手指赌场三楼的落地窗变成了一个黑洞洞的豁口。碎玻璃在楼下人行道上铺了一层,被来往行人踩得嘎吱作响。

赌场大厅里的赌客们像没事一样继续游戏。

在第7区,三楼有人跳窗不算新闻。六楼有人跳窗才值得抬头看一眼。

但在赌场顶层那间满是弹孔和烟雾的VIP包厢里,一个保镖正在翻蝮蛇的尸体。

他从蝮蛇的西装内袋里翻出一部通讯器。

通讯器的屏幕还亮着。

上面有一条尚未发出的加密信息。收件人的代号是一串他从未见过的字符——不属于第7区的任何帮派。

信息只有一行字:

**【目标已确认。Type-0密钥宿主。请求猎杀授权。】**

收件人栏下方,有一个极小的徽章水印。

银色。皇冠形状。

和暴君领口别着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雨幕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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