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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沉默的战利品 (Silent Loot)


那盏钠蒸气灯是第7区最后一颗恒星。

凌牙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到这里的。

记忆碎成马赛克。雨。酸雨蚀进皮肤裂口的灼痛。以诺趴在背上,轻得像一袋半空的医疗废料。

他避开两条帮派的地盘,绕过重力失常的十字路口——积水正朝天花板方向"落"上去。在死胡同里等了四十秒,等巡逻无人机的红色探照灯扫过头顶。

四十秒。

肋骨断面在胸腔里磨出新伤口的四十秒。

每一秒都在烧钱。按老爹的黑市价,光这四十秒磨掉的骨碴子就够买三根钢钉。

血从腰侧渗出来,被雨水稀释成淡粉色,顺着裤腿淌进靴子。

*亏了。这趟活儿亏到姥姥家了。*

**最后一百米。**

右眼虹膜痉挛,瞳孔无法对焦。视野只剩一团模糊的橙黄——老爹回收站那盏永远不关的钠蒸气灯。

他朝那团光走。

每一步都在亏本。但停下来亏得更多——背上那个银发书呆子还欠他五十万。

*死人不还钱。所以你不能死。所以老子也不能死。*

*这就叫捆绑销售。*

肩膀砸上卷帘门。铰链崩断。金属惨叫。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那种从髌骨传上来的钝痛反而让脑子清醒了零点几秒——刚好够他把以诺从背上卸下来,而不是直接脸朝下栽进去。

嘴里挤出一口暗红色血沫。

然后世界断电了。

***

"这次的'入场费'是不是太贵了点?"

老爹的嗓音从阴影里淌出来。泡在陈年伏特加里腌了几十年的质感。

没有人回答他。

履带轴承发出急促的摩擦声——比平时快得多。

老爹从废铁堆后面滑出来。浑浊的电子义眼旋转焦距,红色扫描光束打在地上两具叠在一起的躯体上。

**右侧胸廓塌陷。**嘴唇泛着缺氧的紫黑色。背上还压着一个银发少年——同样昏迷,同样满身血污。

老爹的机械右手颤了一下。

零点几秒。然后稳了。

稳得像他叼在嘴角那根熄灭三小时的半截雪茄。

"又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履带全速转动,金属底盘碾过血迹。

他弯腰把凌牙从地上捞起来。动作粗暴,但托住后颈的那只手很稳。

***

地下室的无影灯亮了。

凌牙断了三根肋骨。

老爹修过比这更难修的东西——他修过自己。腰部以下炸没的那次,他一个人在这张手术台上,用两只手把自己焊进了履带底盘。

眼前这三根骨头?零件更换,常规操作。

**"滋——滋滋——"**

高频电钻的噪音塞满整个空间。合金钻头咬进骨质的瞬间,一股焦臭白烟从伤口冒出来——蛋白质在被烧焦。

凌牙赤裸上身趴在布满油垢的手术台上,嘴里死死咬着一根合成皮带。

痛感像烧红的钢水灌进骨髓。从第四根肋骨的断面往两边蔓延,热浪穿过肌肉筋膜,撞上脊柱,再沿着脊髓向上炸进后脑勺。

他没叫出声。在老爹这里,叫一声多收五十块麻醉费。

操作电钻的,是一个半人半机器的怪物。

无影灯的光锥打在老爹身上。锁骨以上还是人——苍老、褶皱,像风干的旧皮革。腰部以下焊死在粗笨的履带底盘上,钢壳满是擦痕和焊疤。

**"咔吱咔吱"**的轴承声。永远跟着他。像另一种心跳。

"忍着点,臭小子。"

机械右手稳得可怕。五根钛合金指节末端分化出不同工具头——食指高速旋转,带出一缕缕骨粉;中指是微型夹钳,正卡住碎骨片往外拔。

"零件清单报一下。"

语气像在拆一台不争气的旧冰箱。

"第四、五、六根肋骨全断。第五根碎片戳进肺膜,差一毫米扎穿肺动脉。"

换了个钻头。**刚才还在磨他骨头的那个**被随手扔进托盘,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凌牙的牙根又酸了一下。条件反射。光听到这些金属碰撞就想吐。

"得给你装三根钛合金钢钉。航空级的,整个第7区就剩这么几根。"

航空级。老爹压箱底的存货。上一次用,还是给一个帮派头目换股骨。收了八万信用点。

*三根钢钉。欠老爹的又多了一笔。加上之前的……算了,记不清了。反正这辈子还不完。*

"下次再拆坏,我就用铁丝给你绑。"

**"唔……!"**

凌牙闷哼。犬齿咬穿皮带表层,合成纤维的碎屑黏在舌头上。

十根手指像铁钳扣住手术台边缘,指甲下渗出血。

**"滋——咔哒。"**

最后一声金属咬合。第三根钢钉楔进骨缝。

合金和骨头卡死的瞬间,疼痛反而消失了一帧。大脑过载,连痛觉信号都来不及处理。

老爹七针缝完,针距均匀得像流水线产品。然后把那些**刚才还在钻他骨头的刑具**一股脑扫进消毒液桶。

叮当声。

凌牙的后牙槽猛地咬紧——**又来了。**

**嘶嘶**作响。

履带转动,老爹滑向工具架。抓起一瓶没标签的高度伏特加,仰头猛灌。

"哈——"

酒精味盖过了血腥和焦骨。

老爹抹了把嘴,义眼扫过那道蜈蚣状伤口。

"完美。简直是艺术品。"

纱布在伤口周围缠了三圈。动作比手术时轻了很多。

凌牙懒得分析为什么。反正老爹不会承认。

***

履带碾过地面,老爹转过身。看向缩在角落的那个人。

以诺蜷缩在一个铁皮工具箱上。

老爹给他换了件不合身的工装外套——油腻帆布垂到膝盖以下,袖口折了三折还盖住手指。

腹部旧伤被重新缝合过。线头粗糙。血止住了。

右手死死攥着那枚蓝色芯片,指关节泛白。

老爹那只还沾着凌牙血的机械臂指向以诺。

以诺下意识推了推碎了半边的眼镜,后背贴紧墙壁。

"这就是你捡回来的那个'麻烦'?"

老爹啐了一口。

"上层区的零件味儿。隔着三米都能闻到。"

凌牙吐掉嘴里那截咬烂的皮带。

暗红色唾液拉出长丝。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刚钉好的肋骨。

*每口气都在烧钱。*

金色瞳孔在血污后面依然凶狠。

"少废话。"喘了两口。"他是我的彩票。"

他试图坐起来。

一根机械触手按住他的胸口。力度精确——不弄断钢钉,但足够让你知道谁说了算。

"躺好。除非你想让钢钉戳破肺叶。"

老爹收回触手,骂骂咧咧滑到以诺面前。居高临下。

"小鬼,手伸出来。"

以诺犹豫了一秒。伸出了左手。

老爹翻了翻他的手腕——像鉴定二手货的贩子。

然后从底盘储物格里掏出一个玻璃瓶塞进以诺手里。

"抗生素。过期的,吃不死人。第7区的细菌比你们上层区厉害十倍,赶紧吞。"

以诺拧开瓶盖吞了一粒。

**苦。**像嚼碎了一颗生锈的螺丝。

但苦味的尽头有一丝极淡的甜。某种廉价糖衣的残留。

过期的抗生素。还做了糖衣。

*……嘴硬。*

"少来那套。"老爹头也不回。像后脑勺长了眼睛。

"凌牙这疯狗拼了命把你弄回来,你就暂时归我管。只有一条规矩——别惹事。"

"否则我把你拆成零件卖废品站。你那头银毛大概能换两块钱。"

***

三个小时后。

凌牙在沉睡。呼吸平稳,心率正常。

以诺靠在墙角。没有睡。

灰色瞳孔盯着凌牙胸口随呼吸起伏的那条缝合线。一针、两针、三针……数到第七针重新开始。

不是在数呼吸。是在数自己欠了多少。

三根断掉的肋骨。一段酸雨里的亡命奔逃。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把他从废墟里扛出来。

*算不清。*

*这不是数学问题。数学问题有解。*

*这是……债。*

以诺不喜欢算不清的东西。算不清意味着失控。失控意味着某个变量没有被观测,而没有被观测的变量可以杀人。

**欠债要还。这是比数学更古老的公理。**

他站起来。腹部缝合线扯了一下,钝痛顺着神经末梢往上爬。他咬了咬牙,走到老爹的工作台前。

蓝色芯片被固定在分析仪的卡槽里。分析仪是老爹用报废军用设备拼凑的——丑,但能用。

在第7区,"能用"就是最高标准。

以诺的手指碰上键盘。十根手指展开的姿势像钢琴家按下第一个音符。

绿色代码在屏幕上倾泻,映在苍白的脸上。

加密层结构浮现。三重嵌套,冗余校验。复杂度远超他在上层区实验室见过的任何东西。

但裂缝也浮现了。藏在代码深处的逻辑间隙。像混凝土墙壁上那种只有显微镜才能看见的微裂纹——但以诺的眼睛就是显微镜。

*有了。*

手指加速。心跳也加速了。虹膜上极细的辅助线闪烁——那是【矢量赋予】的被动分析模式,本不该用在黑客行为上,但此刻,它在自动标注代码结构中的每一个应力薄弱点。

核心数据解包。

以诺的手指停了。

屏幕中央,两行红色大字:

**【权限认证:TYPE-0  全权】**

**【来源:极点  (The  Apex)】**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手心开始出汗。后背的寒意从尾椎骨往上爬。

*这不可能在这里。*

*这种东西不应该出现在第7区的废铁堆里。它应该被封存在最高安全级别的保险库中,由白骑士团日夜看守,连触碰的权限都只有个位数的人拥有。*

"怎么了?"

老爹滑着履带凑过来,手里攥着伏特加。

"我这堆破铜烂铁读不出来?"

"读出来了。"

以诺吞了一下口水。嗓子发干。

"读出来了才可怕。"

他指着屏幕。

"Type-0逻辑密钥。传说只有三把。"

深吸一口气。

"**能改写现实的规则。**"

"改写?"老爹打了个酒嗝。"就像那个暴君把子弹停住?"

"暴君只是借了它溢出的一点能量。"

以诺摇头。

"这东西能改的是规则本身。拿着它,你可以把'重力向下'改成'重力向上'。"

"听起来能换不少酒。"

在第7区活了几十年的直觉告诉老爹——凡是让聪明人露出这种表情的东西,要么价值连城,要么要命。

通常两者兼备。

就在这时——

**分析仪尖叫了。**

**"咿——!"**

高频,持续,像有什么东西在机器内部被活活撕开。

老爹的义眼瞬间切换红色警戒模式。

以诺的手悬在键盘上方,僵住。

*搞砸了。*

*解密协议触发了安保反制——我走得太深了。*

屏幕上的数据流在同一帧内全部翻转成猩红色。像一面墙同时流出了血。

卡槽里的蓝色芯片开始震动。

**嗡嗡嗡嗡。**

频率越来越高,牙根发酸。桌面上的碎片开始跳舞,叮叮当当滚落。

**芯片醒了。**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访问**

**【安全协议:已激活】**

**【指令:寻找宿主】**

"它在反向入侵!切断电源!"

以诺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

老爹的反应比理解快。

"切断"两个字没落地,机械臂已经探出去了。五根钛合金手指扣住主电缆,从根部扯断。

**火花四溅。**

屏幕灭了。灯灭了。

芯片没有灭。

它挣脱了卡槽。金属夹片像被烧软的锡一样塌下去。

**芯片缓缓升起。悬浮。静止。半空。**

蓝光从微弱荧光跳到电焊弧光的级别。芯片表面每一条电路纹路都亮了——像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睁开了眼。

然后它开始挑人。

一道红色激光从芯片表面射出,在地下室里扫过。

激光掠过老爹。

零点二秒。义眼剧烈闪烁三下——被外部设备强制读取。他闷哼一声,底盘后退半米。

**【生物完整度  <  40%。已排除。】**

太破了。这台机器嫌老爹太破了。

激光转向以诺。

他后退一步。后背撞上零件架。金属碰撞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红光精确打在胸口。心脏的位置。

**【生物完整度  50%。生命体征:虚弱。已排除。】**

也不够格。

芯片在空中停了一秒。

那一秒比之前所有的暴动都让人不安。

因为那是**"思考"**。

一个没有大脑的硅基物体,悬浮在半空,在做选择。

两块零件都不合格。它在等第三个选项。

以诺知道第三个选项在哪。

手术台上。五米外。昏迷的、刚修好的、零件最完整的那一个。

芯片动了。

激光束猛地甩向手术台。

**【生物完整度  95%。生命体征:强。兼容度:极高。】**

**【锁定。】**

以诺扑了出去。

腹部的缝合线瞬间绷到极限。痛。像一根白热的铁丝勒进内脏。他不在乎。

身体在空中展开。十根手指朝蓝色光点张到最大。

指尖几乎碰到了。**两厘米。**

**慢了一步。**

芯片化作蓝色流光。

那道光没有轨迹。以诺指尖消失,凌牙胸口出现。中间不存在"移动"。

A点湮灭。B点重建。

它没入凌牙赤裸的左胸。心脏的位置。精确到毫米。

**凌牙的惨叫撕裂了整个地下室。**

他在手术台上剧烈抽搐,背脊反弓到超过脊椎极限。刚缝好的伤口崩开两针,鲜血溅上无影灯罩。

然后是光。

蓝色光路以心脏为圆心**爆开**。

沿血管和神经的路径蔓延——先是胸腔主动脉,然后四肢毛细血管,最后头部。光路从颈动脉上行,在紧闭的眼皮下投射出蓝色纹路。

整个地下室被蓝光洗成深海。

**七秒。**

然后所有光路同时熄灭。

凌牙的身体重重落回手术台。

**轰。**

不再抽搐。呼吸平稳。心率回落。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爹的机械手握着酒瓶的姿势维持了整整七秒——**严重失态。**

酒瓶滑落。玻璃在水泥地上摔碎。伏特加在碎片间流淌,混着血迹和灰尘。

以诺跌坐在地上。

腹部的缝合线勒进了肉里。热的。湿的。八成又渗血了。

他盯着凌牙胸口正在缓慢暗下去的蓝色图案。

*我搞砸了。*

*我搞砸了我搞砸了我搞砸了——*

"完了。"

老爹盯着凌牙胸口那团幽蓝。

"这下真成炸弹了。"

***

地下室重新沉入黑暗。唯一的光源是凌牙心脏上方那个莫比乌斯环状图案——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某种倒计时。

以诺坐在冰冷的地上。

三根断掉的肋骨。一颗不明炸弹。一个躺在手术台上昏迷不醒的人。

全是他带来的。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到发麻才松手。

**欠债要还。**

他开始计算偿还方案。

***

**凌牙是被烫醒的。**

从内部。血管内壁、心肌纤维、肺泡隔膜——全在发烫。

像有人往血液里注射了一管沸腾的水银。每一个红细胞都在沸腾。汗水从每一个毛孔同时涌出,三秒浸透了身下棉垫。

他猛地睁眼。

金色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两个针尖。

大口喘息。坐起来——动作太猛,刚装好的钢钉和骨缝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捂住胸口。

**不对劲。**

掌心传来奇异的温热和震动。比心跳更快,更规律。另一种节奏。

*不是心脏。心脏没这么快。*

有什么东西贴在心肌表面,以自己的频率在跳。

*不是他的。*

*有什么东西住进来了。*

他低头。

左胸缝合线旁边,多了一个深蓝色的发光图案。线条复杂精密,像无限循环的莫比乌斯环。

图案随心跳一明一暗——**但频率和脉搏不同步。**

它有自己的节奏。

胃猛地收缩。酸液涌上喉咙。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在里面……*

*出去……给老子出去……*

他用指甲抠那个图案。抠不掉。蓝光从指缝里渗出来,烫得指尖发麻。

像在挠一块焊死在皮肤上的钢板。

"这是什么鬼?!"

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型。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

"一个意外。"

以诺站在五米外。两只手在身侧绞在一起——手指交缠又松开,交缠又松开。

"你昏迷的时候,我在解析芯片,触发了安保协议。它启动了宿主筛选——"

"**说人话。**"

"它钻进你心脏里了。"

地下室安静了两秒。

凌牙的嘴唇抿成一条白线。金色瞳孔缩到了极限。

然后他吞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像在把什么东西硬咽下去。

不是酸水。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然后他从手术台上跳下来。

右腿趔趄,膝盖差点跪下去。他稳住了。三步。走到以诺面前。

一把揪住衣领,把人提起来。帆布勒住喉咙。脚尖离地三厘米。

以诺没有挣扎。双手垂在身侧。

"钻进我心脏里了?"

每个字从牙缝里碾出来。像嚼碎了玻璃渣子。

"你管这叫意外?"

揪衣领的手在抖。凌牙能感觉到自己的指节在颤。

不是因为使劲。是胸口那个东西在跳。用一种不属于他的频率。比他的脉搏快半拍。像有人在他的心脏上面架了一面鼓,用他受不了的节奏在敲。

**"这是项圈。你们趁我昏迷——给我戴了项圈。"**

*把它挖出来。*

*把它——*

"咳……请冷静。"以诺声带被勒得变形,像坏掉的扬声器。

"它是Type-0逻辑密钥……已经和你的心脏迷走神经完全融合了。"

"把它弄出来。"

"**做不到。**"

回答他的是老爹。

履带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手持扫描仪,屏幕上是凌牙胸腔的透视图。

"你昏迷时我扫过了。"

他把屏幕转向凌牙。粗糙的灰度超声——左心室壁上一个亮点。

亮点周围伸出无数根头发丝细的线条,像蛛网一样缠绕在心肌纤维上。密密麻麻。

"几千根纳米触须。已经和心肌长在一起了。"

老爹的声音很平。陈述一个零件焊死了、不可逆的事实。

"**强行拆除,你的心脏零点一秒变成废料。**"

凌牙的手抖了一下。

极短。然后握得更紧。衣领在拳头里发出纤维断裂的声响。

"还有更糟的。"

以诺艰难补充。推了推歪掉的眼镜——手指划过镜框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三倍。

"芯片内置最高级别安保协议。实时监控心跳。心跳停止——"

"怎样?"

"自毁。**微型战术核弹级别。**"

以诺咽了下口水。喉结被帆布勒着,吞咽的动作变成了一声痛苦的闷响。

"够把这个回收站和上面半个街区一起抹掉。"

地下室安静了三秒。

三秒里唯一的声音,是凌牙胸口蓝色图案的微弱嗡鸣。

凌牙松开了以诺的衣领。

以诺跌坐在地上。后脑勺磕上水泥地,闷响。

凌牙退了两步。

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莫比乌斯环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赔率,什么筹码,什么五十万——统统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动物级别的认知:

*有东西在你的心脏里。你挖不出来。它随时会炸。*

*你不再是你了。你是一个装着核弹的盒子。*

他的膝盖软了一瞬。

就一瞬。

*……不。*

*不。*

牙齿咬得咯吱响。

他狠狠抽了一口气。钢钉嵌在骨缝里被牵动,痛感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疼痛把脑子里的白噪音冲散了。

赌徒的CPU重新上线。

"所以我现在是个——"

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

"装着核弹的移动保险箱。"

"可以这么理解。"

以诺揉着被勒出红痕的脖子。声音嘶哑,带着喘。

"但你的身体素质极其优秀。系统筛选了所有人,认定你是唯一的完美容器——"

"**去你大爷的容器。**"

然后凌牙开始走。

困兽的走法。不到二十平米的地下室里来回折返,每一步重重跺地。靴底碾过碎玻璃,喀嚓喀嚓,像某种暴躁的节拍器。

**他在算账。**

赌徒核算损失时和常人不同。常人想"有多可怕",赌徒想"还剩多少筹码"。

胸口:一颗核弹。

肋骨:三根钢钉。

盟友:一个刚害他吃了大亏的银发书呆子。

资产:零。

**赔率?零。**

赌桌上最恶心的局面——你已经输光了筹码,庄家告诉你游戏还没结束。

"不玩了。"

声音不高。但那种低沉的压迫感比嘶吼更致命。

"我要把这玩意儿挖出来。不管死不死。"

他停下脚步。转身。

金色瞳孔在阴影中像两团压实的火焰。

"**我不戴项圈。老子从来不戴。**"

他抓起手术台旁的手术刀。

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把刀尖对准胸口的蓝色图案。

手腕绷紧。指节泛白。

*挖出来。*

手在抖。

胃里翻涌上来一股酸。心脏表面那个寄生虫似的东西在跳——用一种嘲弄的频率,比他自己的心跳快半拍。

*你连自己的心跳都控制不了了。*

他咬紧牙。刀尖往下压了一毫米。皮肤凹陷。蓝光从刀尖两侧渗出来。

以诺从地上弹起来。"等——"

"你当然可以挖。"

老爹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不紧不慢。

他甚至没抬头——正把酒瓶碎片往垃圾桶里扫。

"但动手之前,能不能先滚出我的回收站?"

他终于抬头。浑浊义眼对上凌牙的金瞳。

"我还没活够。不想陪你变蘑菇云。"

凌牙的手停了。

刀尖距蓝色图案几毫米。

手还在抖。

老爹的话只是个台阶。他知道。

老爹也知道他知道。

但脑子里有一条从死人堆里刻出来的铁律,比老爹的话更硬——

**赌徒第一守则:永远别在情绪最差的时候下注。**

愤怒时做的决定,十次有九次亏本。

*冷静。*

*冷静,你这个白痴。*

他深吸一口气。钢钉在骨缝里被牵动,痛感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脑子里的红雾冲淡了。

然后他开始算。

核弹在胸口。取不出来。**死牌,翻不了。**

但死牌不等于死局。

还有筹码没点完。

那个银发书呆子——欠他50万的债还没开始还。老爹那几根航空级钢钉的材料费没付。

暴君死后权力真空——第7区黑市接下来要洗牌。这种时候有头脑的人捞到的远比50万多。

他要是死了,全打水漂。

**亏本的买卖,赌徒不做。**

"……操。"

猛地挥臂。

手术刀脱手飞出。

**铛——!**

刀刃没入混凝土墙壁五厘米。

裂纹从插入点辐射开来,灰白色粉尘扑簌簌地落。

以诺长出一口气。

膝盖软了一下,扶住身后零件架。金属碰撞声在地下室回荡。

手术刀的振动声越来越弱。像一颗心脏在减速。

***

"听着。"

以诺松开铁架。

站直了。双手还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吞了一下口水。然后开口。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踩在节拍上——那种在实验室汇报致命数据时的节奏,精确,不容插嘴。

"情况没你想的那么糟。"

"芯片不只是炸弹。它是权限库。"

他盯着凌牙的眼睛。

"只要你能控制它,就能获得**改写规则**的力量。整个普罗维登斯最稀有的东西——三把钥匙之一。"

"我不要力量。"

凌牙冷冷转过身。朝以诺走了两步——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老爹工装外套的机油味。

"我要钱。你答应的50万。现在我背着核弹——**价码翻倍。**"

"没问题。"

以诺答应得没有任何犹豫。眼皮都没眨。

凌牙眯起眼。

*太快了。*

答应得越快,说明底牌越大——要么在诈他,要么手上的货远超一百万。

以诺的微表情没露出破绽——没有视线偏移,没有嘴角微颤。

赌徒管这叫"看不穿底牌"。

看不穿的时候,就看筹码。以诺押的和他一样重——同一条破船上,船沉了谁都跑不掉。

"只要解开芯片加密层,里面的数据价值连城。"

以诺说。他没有后退。被凌牙逼到近处也没有后退。

而是推了推碎裂的眼镜,用镜片反射的那一点冷光筑起一道薄薄的壁垒。

"50万?**买下整个第7区都绰绰有余。**"

"怎么解?"凌牙语气没松动。"别告诉我又要炸什么大楼。"

"需要军用级解码器。这种违禁品——"

以诺的目光投向楼梯口。

"只有一个地方有。"

"黑市?"

"黑市。"

以诺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在下注前最后一次确认手牌的表情。

"而且,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入场券。"

*三小时。这书呆子在我昏迷的三小时里,搞砸了芯片,又备好了赎罪方案。*

*这个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转的?*

凌牙挑了挑眉。

以诺走到破桌子前,用记号笔在油腻包装纸上写字。写得飞快,笔画却异常整齐——每个数字都像印刷出来的。

纸递过去。

凌牙接过来。昏暗灯光下,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时间节点:

**【21:05  —  7号桌  —  押红】**

**【21:15  —  03号角子机  —  7-7-7】**

**【21:30  —  俄罗斯轮盘  —  触发概率  <  5%】**

凌牙盯着那些数字。

嘴角慢慢翘起来。

赌徒看到标记过的底牌时的表情——兴奋、警惕、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敬畏。

"今晚黑市赌场的'剧本'。"

以诺推了推眼镜,碎裂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

"庄家在出千。但我破解了出千的规律。21点05分,7号桌,押红。严格执行——**22点之前凑够解码器的钱。**"

凌牙弹了弹手里那根没点燃的烟。

"你确定?"

语气是在确认赔率。

"输了我们得被切成刺身喂狗。赌场剁手不打麻药。"

"**数学不撒谎。**"

以诺的语气像在陈述公理——水往低处流,光沿直线走。

"唯一的变量是有人在物理层面干扰转盘。所以我需要你——排除那些变量。"

他看着凌牙。

凌牙盯回去。

*这个书呆子的眼神不像在求合作。*

*像在下注。把所有筹码推到桌子中央的那种。*

**这个人押的筹码和我一样重。**

他把纸折好。动作出乎意料地仔细——对齐边缘,沿折痕用指甲刮了一道。

塞进贴身内侧口袋。和那枚跳动的蓝色心脏住在同一个位置。

**"行。"**

***

凌牙套上战术背心,拉上拉链。

拉链升到胸口卡了一下——蓝色图案在衣料下微微鼓起。他用力一扯,咬合。蓝光被遮住了。

但它还在。衣服下面。皮肤下面。心脏上面。

*多了个房客。还是个带核弹的。*

*房租得加钱。*

他点燃一根劣质香烟。

辛辣味从鼻腔刮到肺泡。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吐出灰白色烟雾。

"赢了,这50万我当你预支的诚意。输了——"

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走吧,少爷。"

两人撞开那扇歪掉的铁门。

酸雨还在下。

第7区的天空是一整块铅灰色天花板,低矮得伸手就能碰到。雨水打在两侧废铁山上,**嘶嘶**作响——酸液腐蚀金属的声音。整个世界听起来都在溶解。

凌牙走在前面。以诺跟在身后一米。

老爹的工装外套大得像斗篷,兜帽盖住大半张脸。

他的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凌牙刚踩过的位置。

***

老爹停在门口。

履带碾着门槛碎玻璃,嘎吱一声,停住。

他看着两个背影被雨幕吞噬。

一个黑色的,步伐像负伤的狼——在流血,但牙还在。

一个灰色的,裹在不合身的外套里——每一步都踩在前者的脚印上。

轮廓越来越模糊。霓虹灯光晕和酸雨雾气一层层吃掉了他们。

老爹灌了一大口伏特加。

"一个疯子,一个傻子。"

**"绝配。"**

卷帘门合拢。铰链刺耳呻吟。

最后的缝隙漏进一线昏黄——那盏永远不关的钠蒸气灯。

然后门关了。

雨声独占了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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