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使唤丫头
薛蟠刚想胡乱编个由头混过去,
贾瑛却已目光灼灼盯住了那人——若非幕篱横在中间,怕是早已凑近细瞧了。
“不过是我家一个使唤丫头罢了!”薛蟠干笑着搪塞。
一边说,一边慌忙侧身,硬生生挡在两人之间。
贾瑛反倒来了兴致:
“既然是丫头,戴什么帷帽?难不成见不得光?”
“小丫头!”
“本侯问你,叫什么名儿?”
他一身玄铁重甲,腰悬长剑、背负硬弓,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迫人的威势。
连号称“呆霸王”的薛蟠,此刻也脊背发凉,冷汗涔涔。
生怕一不留神露了马脚——
这事若传到荣国府老太太耳朵里,丢的就不是脸面,而是整个薛家的体面,怕是连薛姨妈都兜不住!
“叫什么名字?”贾瑛又逼问一句。
薛蟠嘴唇翕动,却挤不出半个字。
千钧一发之际,那小娘子盈盈一福,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奴婢香菱,叩见侯爷。”
怯而不慌,静而不乱。
贾瑛本已失了兴致,只当是薛蟠身边寻常丫鬟,正欲翻身上马离去。
可一听“香菱”二字,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香菱?”
“就是你从金陵硬抢来的那个丫头?为她打死冯渊,闹出人命的那个?”
贾瑛嗓音沉冷,如双刃出鞘。
薛蟠霎时面如猪肝,结结巴巴应道:
“……是、是香菱!”
答得驴唇不对马嘴。
怕是他脑中早已一片混沌,能囫囵糊弄过去,已是强撑到底了。
贾瑛旋即转身,目光如尺,将那小娘子上下细细量了一遍。
心底豁然通透。
香菱,原名甄英莲,姑苏甄士隐膝下独女,四岁那年元宵观灯,被人贩子拐走,懵懂多年,竟认贼作父。
薛蟠为夺她,在金陵当街打死冯渊,血案惊动官府;薛家费尽周折,花掉几千两银子、打通层层关节,才把案子压下去。
后来薛姨妈见她可怜,收在身边使唤;薛宝钗又亲赐新名,唤作“香菱”。
后头的事,读过《红楼梦》的人,谁不清楚?
香菱终被悍妇夏金桂百般欺凌,落得个香消玉殒、孤苦而终。
香菱——谐音“相怜”,何其悲凉。
原本是钟灵毓秀的闺秀,花容月貌、性情温婉。
最后半生飘零,郁郁而终。
更要紧的是——
她排在金陵十二钗副册之首!
传说眉心一点朱砂痣,细看竟有三分秦可卿的影子。
副册魁首!
难怪身段玲珑、风致楚楚。
贾瑛微微点头,疑云尽散。
这身份,倒真说得通了。
“侯爷莫非嫌今日春猎头筹不够热闹?”
“不如留下痛饮几杯!”
冯紫英顺势邀约。
贾瑛本无意久留——红楼世界里傻子本就不多,薛蟠偏是其中最扎眼的一个。
他向来避之唯恐不及。
可一想到香菱日后支离破碎的命运,胸口便猛地一窒。
没撞上也就罢了。
既然撞上了,断不能再由着那呆霸王糟蹋她!
这般清灵的人儿,不该沦落到那般境地。
“坐!”
贾瑛颔首。
冯紫英身后那名长随立马抢步上前,麻利地搬来一只厚实的皮垫小杌子——
说是杌子,实则是北境军中传来的矮脚胡凳,蒙着软韧的鹿皮,专为披甲将士设的。
可贾瑛这一身玄铁嵌鳞的重铠,肩吞兽首、腰束铜扣,膝甲撞得铮然作响,哪里还能屈膝跪坐?
只能倚这胡凳将就。
营中议事,甲胄在身者皆如此——蹲不得、跪不得、躺不得,唯余这寸许高、掌心宽的小凳子,权当落座之凭。
倒像后世孩童用的折叠马扎,只是更沉、更硬、更带杀气。
偏冯紫英与薛蟠二人穿的是窄袖劲装配曳地锦袍,袍角扫地,连个坐处都没预备。
贾瑛略一蹙眉,指尖无意识叩了叩甲片。
冯紫英登时头皮发紧,心口一跳,只道自己那句“请留步”太轻飘,反惹侯爷不快——
万没想到,人家真肯留下!
“这……这酒席且撤了!上马围猎去!”
“对!”
冯紫英猛拍大腿,竟为自己这灵光一闪暗自得意,忙不迭催人牵马备弓。
“西域大月国进贡的夜照玉狮子!纯血龙驹,通体雪亮,入夜生辉!”
“万不能误了侯爷今日夺魁!”
薛蟠只会端坐马上挥鞭,或立定拉弓,骑射二字,于他如天书。
可热闹岂能不凑?
他一把拽住身边人袖角,嚷道:
“妹……香菱你且在这儿候着,我们转眼就回!”
薛蟠话音未落,人已蹽开步子。
冯家几代镇边,随行仆从个个挎刀跨鞍,甲片晃眼、箭囊压肩,连马鬃都剪得齐整如刃。
冯紫英与薛蟠活似两头撒了欢的幼豹,呼啦啦带着一队人马,直扑远处山坳而去。
贾瑛却全然没把猎场放在眼里。
目光只盯在那个垂首敛袖的小娘子身上。
“我带你一道去!”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干脆,不容挣脱,径直往那匹枣红骏马旁带。
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叫香菱的丫鬟罢了。
牵个手、扶个鞍、共乘一骑,算得了什么?
横竖迟早是自家的人——他若开口向薛家讨,薛姨妈莫说推辞,怕是连夜就把人梳洗妥帖,熏香簪花,亲自送进侯府门里。
念头至此,他唇角微扬。
薛宝钗却浑身绷紧,指尖发凉,挣扎两下,腕子却被攥得更牢,像被铁钳咬住,半分动弹不得。
“侯爷使不得!”
“奴婢……从未骑过马!”
这话倒不掺假。
她一年出门不过三两回,回回都是八抬软轿,轿帘垂得密不透风,连街市喧声都听不真切。
贾瑛见她僵着身子,耳根泛红,反倒朗笑一声:
“怕什么?本侯教你!”
“不过是个丫鬟。”
“回头我就向薛姨妈讨人——莫说借她十个胆,就是借她一百个,她也不敢驳我一句!”
后半句他咽了回去。
——兴许都不必开口,薛姨妈闻风便已捧着胭脂水粉、新裁衣裙,颠颠儿把人送上门来。
素白帛纱之后,薛宝钗羞得指尖掐进掌心,又恼得胸口发闷:这人怎生这般蛮横跋扈!
可心底又不得不承认——
自己娘亲,真就是这副脾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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