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围猎春色
于是冯紫英与薛蟠并辔而行,谈笑风生;
薛宝钗则安坐车中,时不时掀帘探望,目光追着远处山影云光。
此时节正当春盛——
护城河畔垂柳如烟,新芽初绽,枝条柔韧似舞;
沿路桃李争艳,团团簇簇,粉白红艳浓得化不开,真个是绿浓红酣!
风里裹着暖阳蒸腾的气息,
与荣国府那终年闷着的沉香、冷茶、旧绢味,
活脱脱两个天地。
薛宝钗心头微动,竟有些庆幸:
若不是这一遭偷溜出来,哪知外面的春色,竟能鲜活至此?
荣国府的亭台再精巧,花木再名贵,
终究是匠人雕琢、人力强拗出来的景致,
哪比得上眼前这山野自在、溪涧奔流、草木疯长的天然气韵……
到了东郊围场,
冯紫英抬脸一亮,守营甲士便立刻放行;
见薛蟠兄妹皆未佩兵刃,又有冯家公子亲自引荐,谁也不再多问。
围猎场上贵胄云集,冠盖如云,
但除却几位当朝重臣,
能踏进天子五十步以内的,寥寥无几。
赤手空拳,还想近身犯驾?
那不是胆大包天,纯属痴心妄想。
围猎场上。
庆隆帝先召集群臣,登高陈词,声如洪钟,字字铿锵。
随后设坛焚香,行三叩九拜之礼。
祈的是苍天垂怜,九州大地四季分明,春播不误农时,秋收颗粒归仓。
正戏开场。
庆隆帝一声令下,内侍牵出一匹通体雪亮、不染纤尘的骏马——四蹄矫健如铁铸,肩颈高耸似山峦,光是立在那里,便叫人屏息凝神。
良驹配坚甲,向来是沙场男儿心头至宝,生死一线间,往往就靠这两样保命。
小太监刚攥紧缰绳,那白马倏地扬首长嘶,鬃毛炸开,后腿猛地一蹬,竟将两个小宦官踹得踉跄跌退。
围观者哄然大笑,掌声雷动。
庆隆帝抚掌大笑:
“这夜照玉狮子,乃大月国进贡的纯血之种!性烈如火,至今无人能近其身,更别提驯服!”
“今日围猎,日落之前,谁猎得最多——”
“这匹宝驹,便是谁的!”
话音未落,他已挽弓搭箭,弦响如裂帛。
嗷——嗷——嗷——
早等得心痒难耐的勋贵子弟、军中悍将齐声呼啸,翻身上马,箭一般射出营门。
直扑金令所指的莽林深处。
每人箭杆上都刻着名号与家徽,为的就是免去争功夺猎、扯皮推诿的麻烦。
而那些须发斑白的老臣,连同后宫妃嫔,则陪在御前,斟酒谈笑,吟诗论道。
贾瑛端坐席间。
腰背挺直如松,神色沉静如水。
半步未挪,也无起身之意。
这时,神武将军冯唐忽朗声开口:
“陛下何不请侯爷也入林驰骋?此等神驹百年难遇,侯爷久历战阵,怕是早已手痒了!”
贾瑛本无兴致。
可庆隆帝却一拍额头,朗声笑道:
“哎哟,朕竟忘了!爱卿正当盛年,血气方刚,何必拘在席上?快去披甲执弓,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百步穿杨、万军辟易!”
“臣,遵旨!”
贾瑛霍然起身,抱拳躬身。
满座不是鬓霜老臣,便是吟风弄月的清流文官,他一身铁骨铮铮,坐在这儿反倒像把未出鞘的刀,硌得慌。
不如趁势脱身。
至于那马?
赏不赏的,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驾!驾!驾!”
他双腿一夹,纵马斜插而出,专挑林野边缘奔去,压根不往猎场中心挤。
悠悠然兜到外围。
这儿多是随行官员的子侄、家眷,还有些奉召而来的乐伎舞娘,说白了,就是来添彩助兴的。
夜里扎营歇脚,长夜漫漫,若无丝竹歌舞相伴,岂不冷清乏味?
“侯爷!”
“侯爷慢行!”
贾瑛勒缰回望。
冯唐之子冯紫英正朝他挥手,身旁跟着个锦袍圆脸的少年,还有一位戴青纱帷帽、着藕色襦裙的女子,身形窈窕,步态轻悄。
“原来是冯公子,这位是……?”
贾瑛策马上前,拱手见礼。
他与冯唐眼下同属一脉,自然认得冯紫英,此前宴上也曾对饮数杯。
冯紫英咧嘴一笑,爽快道:
“这位是你们荣国府的亲戚,薛家少爷薛蟠;这位嘛……”
贾瑛略一颔首。
“哦,原来是一家人。”
冯紫英顿了顿,一时卡壳,不知如何开口。
薛蟠慌忙抢话:“丫鬟!是丫鬟!”
贾瑛目光微动,心下微奇——自己还没去荣国府给薛姨妈请安,倒先在这荒郊野岭撞见了这个浑愣子。
再看那“丫鬟”:
帷帽低垂,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段雪颈与半张侧脸,轮廓柔润如初绽梨花。
襦裙宽大,显然是刻意掩形,可风一吹,薄料便贴上身段——该收的收得利落,该鼓的鼓得丰盈。
肩线削薄,腰肢细韧,双腿修长笔直,偶被袍角掀开一角,竟似刀裁玉琢,浑然天成。
既饱满,又利落,像一尊活过来的仕女瓷俑。
“我看不像丫鬟,倒像是跳柘枝舞的。”
贾瑛忽然开口。
冯紫英一怔:“侯爷怎知?”
贾瑛言简意赅:“这身条儿,瘦处伶仃,腴处丰润,起承转合皆有分寸——若非日日甩袖旋腰、踏鼓腾跃,哪养得出这副筋骨?”
这话锋利如刀,劈头盖脸,毫无遮拦。
活脱脱就是贾瑛一贯的做派。
直叫人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贾瑛这番话条理分明、字字铿锵。
冯紫英当场拊掌大笑。
“还是侯爷眼界开阔!我竟一时心服口服!”
可薛蟠却在旁边涨红了脸,舌头打结,话不成句。
说来也巧,这一回,贾瑛倒是真看岔了眼。
薛宝钗压根没学过舞——在旧时高门大户里,跳舞向来是乐户、家伎才沾手的营生。
正经闺秀眼里,那便是轻浮失格的事。
虽被当成薛府舞姬掩人耳目,
可垂在幕篱下的薛宝钗,唇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这是在夸我身段好?”
“倒是一点不装,赤裸裸地露了本相!”
她心里早把贾瑛钉死了:浪荡子、色中饿鬼。
却又忍不住心头微漾,泛起一丝甜意。
女子爱美,本为悦己者容。
贾瑛随口一说,粗粝是粗粝了些,可终究是句实打实的赞语,只是裹着几分撩拨的意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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