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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借诏为锋


建安十四年,仲夏,江陵。

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驿馆在江陵城东,紧邻长江,是座三进的大宅。往日这里住的都是过路的商贾,或是来往的小官,最多也就是个县令。但这几天不同,驿馆里住着两拨人,都是从天南地北来的大人物。

一拨是许都来的,为首的是董昭,丞相府的老臣。

另一拨是柴桑来的,为首的是诸葛瑾,孙权的心腹谋士。

这两拨人住在同一个驿馆,却从不见面。哪怕在走廊里碰上,也只是冷冷地点个头,连句话都不说。

驿馆的管事夹在中间,如履薄冰。一边是丞相的使者,一边是江东的使者,哪边都得罪不起。他只能尽力把两拨人分开,东院住北使,西院住南使,井水不犯河水。

但气氛依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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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院,董昭的房间里。

窗外是一片荷塘,荷叶田田,但荷花还没开。偶尔有蜻蜓飞过,点一下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董昭站在窗前,已经站了很久。

他跟着曹操二十多年,见过的风浪不知道有多少。但这次江陵之行,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憋屈。

已经三天了。

三天,一个准话都没有。

每次去州府问,得到的回答都是"尚在商议"、"需择吉日"、"待诸将齐集再议"。

今天上午他又去了一趟,接待他的还是那个庞统。

那个年轻的丑军师坐在那里,笑得和和气气,说话也客客气气,但就是不给实话。

"董公,诏书封赏事关重大,"庞统说,"主公说了,这是天子亲封,不可草率。需要择吉日宣告,需要祭告祖宗,需要整备礼仪。这些都需要时间,还请董公见谅。"

"需要多久?"董昭问,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快则七日,慢则半月,"庞统笑着说,"毕竟荆州牧这个位置,可不是小事。"

董昭想发作,但又忍住了。

因为庞统说的都是正理——天子封官,确实应该隆重。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这是在拖。

"来人,"回到驿馆后,他把随行的副使叫来,"派人快马回许都,把这里的情况禀报丞相。就说……就说刘度阳奉阴违,拖延不决。"

"是。"

副使走了,董昭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这个庞统,不简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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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巳时初刻。

州府大堂。

这次不是小范围商议,而是正式的公开议事。

堂内坐满了人。荆南军的将领坐在左侧,甘宁、黄忠、魏延、邢道荣、沙摩柯,一个个面色凝重。右侧坐着江陵的官员和几个士族的代表,这些人脸上都带着忐忑。

董昭坐在客位上,诸葛瑾坐在另一侧客位,两人距离很远,谁也没看谁。

刘度坐在主位上,穿着深色的官袍,神色平静。庞统站在他身侧。

"诸位,"刘度开口,声音不高,但堂内立刻安静下来,"今日召集诸位,是为了商议诏书之事。"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四周:"天子封我为荆州牧,这是莫大的恩典,也是沉重的责任。度虽不才,但既受此命,自当竭尽全力,不敢辜负。"

堂内众人纷纷点头。

"只是,"刘度话锋一转,"这诏书虽已下达,但如何执行,却需要慎重商议。度一人之见,恐有不周,故召诸位共议。"

他看向庞统:"士元,你来说说你的看法。"

庞统点头,走到堂中。

他让人把诏书展开,铺在案上。

"诸位请看这诏书,"庞统指着上面的一段话,"'封刘度为荆州牧,节制荆州诸郡,总督军政'。"

他抬起头,看着堂内众人:"既然天子封主公为荆州牧,那荆州的安危,便全在主公肩上。这个责任,不可谓不重。"

众人又点头。

"但问题在于,"庞统的语气变得严肃,"现在的荆州,是个什么样子?"

他环顾四周,慢慢说道:"荆州内尚未平定,外更有贼子虎视眈眈。城中百姓更是人心未稳,人心惶惶。"

堂内的气氛开始凝重起来。

"这种时候,"庞统看向董昭,"若主公离开荆州,北上许都,数月不归……诸位以为,荆州会如何?"

堂内一片寂静。

董昭皱起眉头。

"若有贼子趁虚而入,"庞统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趁主公不在,发兵而来,荆州失守,百姓涂炭……这个罪过,该算在谁的头上?"

他停顿了一下:"是算在主公头上,还是算在那些趁虚而入之人头上?"

这个"趁虚而入"用得妙,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明白,可以是任何人。

董昭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因为庞统说的确实有道理——荆州现在确实不稳,刘度若是离开,确实可能出问题。

"所以,"庞统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些,"统以为,主公若此时弃荆州而北上,才是真正的负诏!"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堂内的官员和将领纷纷响应。

"军师说得对!"

"荆州不能无主!"

"主公守土,才是真忠!"

董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发现,诏书的意思,正在被庞统一点点扭转。

原本"入朝为忠"的逻辑,正在变成"守土才是忠"。

诏书不再是束缚刘度的绳索,而是变成了他拒绝北上的理由。

"等等,"董昭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庞军师,你这是在曲解诏书!天子明明说了……"

"董公息怒,"庞统转向他,依然保持着温和的笑容,"统并非曲解,只是实事求是。天子封主公为荆州牧,自然是要主公守好荆州。若荆州失守,主公如何向天子交代?董公以为呢?"

董昭被问得哑口无言。

因为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再者,"庞统继续说,"丞相的手谕中说,让主公三月内入朝,并率精兵三千。统斗胆问一句,这精兵三千,是为了什么?"

"这……"董昭迟疑了。

"是为了保护主公?"庞统笑了笑,"许都天子脚下,禁军森严,何需主公自带三千护卫?"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还是说……这三千精兵,是要留在许都,作为……人质?"

这话一出,堂内哗然。

甘宁腾地站起来:"什么?要留人质?"

魏延也站起来:"这是什么道理!"

董昭脸色涨红:"胡说!丞相绝无此意!"

"那为何要主公带兵入朝?"庞统问,依然很平静,"若只是入朝谢恩,主公一人前往,或带几个随从即可。何须三千精兵?"

董昭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因为庞统说的,确实是事实。曹操要刘度带兵入朝,确实有扣留人质的意思。

"所以,"庞统转向刘度,"统以为,这个时候,主公不能离开荆州。"

刘度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士元所言有理。"

他看向董昭:"董公,并非度不愿入朝谢恩。实在是荆州局势未稳,度不敢离开。还请董公回禀丞相,度会上表朝廷,说明情况。待荆州平定,度自当亲赴许都,面见天子。"

董昭知道,再争辩也没用了。

他只能拱手:"既如此,下官会如实禀报丞相。"

但他心里清楚,曹操听到这个消息,会多么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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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庞统还没有停。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主公,"他说,"统有个建议。"

"你说。"

"既然我们不能入朝,那就上表说明原因,"庞统说,"但光是说明原因还不够,还要表明我们的忠心。"

"如何表明?"

庞统把写好的纸递给刘度:"请丞相发兵南下,与我们合力平定荆州。"

堂内又是一片哗然。

刘度接过纸,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明白了庞统的意思——这是在反客为主。

"诸位,"庞统转向众人,"主公既为荆州牧,自当平定荆州。但现在襄阳、江夏还在曹军手中,凭主公一己之力,恐难平定。不如上表朝廷,请丞相发兵南下,我们在前,丞相在后,合力扫平荆州境内所有敌对势力。"

"好!"甘宁第一个站出来支持,

"对!"魏延也说,"我们愿为前驱,只要丞相肯发兵!"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

董昭听着,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听出来了,这是在给曹操出难题。

若曹操真的南下,那就说明他本意就是要打,刘度就有理由全力备战,甚至可以联合孙权。

若曹操不南下,那诏书的威力就大打折扣,成了一纸空文,默认了荆州此时的混乱与真空。

而且,这份奏表一旦送到许都,曹操会进退两难。

答应?赤壁刚败,北方未稳,再南下风险极大。

不答应?那就等于承认自己是拿州牧的封锁当儿戏。

"这……"董昭想了半天,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因为庞统说的都是"忠君"、"平定荆州",都是大义。

你能说他错吗?

不能。

"董公觉得如何?"庞统笑着问。

"此事……此事重大,"董昭只能说,"下官需要禀报丞相,请丞相定夺。"

"那是自然,"庞统点头,"我们也会正式上表朝廷,请天子和丞相明示。"

董昭坐下,但心里已经很清楚——这一局,他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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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统转向诸葛瑾。

诸葛瑾一直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但一直在仔细听。

他心里暗暗赞叹——这个庞统,果然厉害。短短几句话,就把曹操的诏书变成了刘度的盾牌。

"诸葛先生,"庞统说,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关于孙将军的提议,主公也仔细考虑过了。"

"哦?"诸葛瑾放下茶杯,"不知荆州牧意下如何?"

"襄阳、江夏、新野三郡,确实是荆州要地,"庞统说,"孙将军关心荆州安危,主公深为感激。"

诸葛瑾听到这里,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看来是要答应了?

但庞统接下来的话,让他又警觉起来。

"只是,"庞统说,"这三郡现在还在丞相手中。襄阳有文聘重兵驻守,听说最近又增兵了。江夏有于禁亲自督办水师,战船日夜操练。要从丞相手中夺取这三郡……谈何容易?"

诸葛瑾皱起眉头。

"所以,"庞统继续说,"主公想请教孙将军,若要取这三郡,孙将军可有良策?需要多少兵马?需要多长时间?"

这是在……反问?

诸葛瑾心里一沉。

"若孙将军愿意为大汉取下这三郡,"庞统的声音依然温和,"主公愿意全力支持。粮草、辎重,主公都可以供应。主公愿为后盾,助孙将军成就大功。"

这话听起来是支持,但实际上是在说——你要是真想打,你自己去打,我在后面给你加油。

诸葛瑾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听出来了。

这是在把难题抛给孙权——你不是想要北三郡吗?那你自己去打曹操啊,我支持你。

但问题是,孙权敢单独去打襄阳吗?

赤壁虽然赢了,但江东损失也不小。现在让江东单独去打曹军重兵把守的襄阳,万一打输了怎么办?

"而且,"庞统又补了一句,语气变得更加谨慎,"襄阳等三郡,均为汉土。江东若是出兵……恐怕会有人说闲话,说江东不尊朝廷,擅自割据。"

这句话更狠。

名分。

刘度已经是荆州牧了,有朝廷的诏书,有天子的认可。

江东若是去打襄阳,拿什么名义?

帮刘度?刘度又没求救。

自己打?那就是割据,是叛乱。

诸葛瑾沉默了。

他发现,庞统每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让他无法反驳。

"诸葛先生,"庞统看着他,"主公并非不愿与江东合作。只是荆州之事,确实复杂。丞相代管荆北三郡,名分牵扯繁多。主公需要时间,慢慢理清楚。还请孙将军体谅。"

诸葛瑾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在拖。

但他没有办法反驳。

因为庞统说的都是事实——襄阳确实难打,名分确实是个问题。

"那……牧君的意思是?"他试探着问。

"维持盟约,"庞统说,"主公会努力稳定荆州,也会与江东保持友好。至于襄阳等三郡之事……等时机成熟,我们再详议。"

维持盟约。

等时机成熟。

这就是另一种说法的拖延。

诸葛瑾点了点头:"好,瑾会如实禀报孙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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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散了。

董昭和诸葛瑾分别走出州府。

外面天色依然阴沉,像要下雨。

两人在台阶上碰上了。

这次,两人停下脚步,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种微妙的……默契。

他们都知道,自己被摆了一道。

但他们都没办法。

因为庞统没有拒绝任何人,只是在"实事求是"、"维持现状"、"等待时机"。

你能说他错吗?不能。

你能说他不忠吗?不能。

你能说他违背盟约吗?也不能。

但他就是不按你的要求做。

两人谁也没说话,各自上了马车,分别离开。

马车走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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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董昭离开了江陵。

临走前,他去州府辞行。

刘度亲自送到门口,拱手相送:"董公一路顺风。待荆州平定,度定当亲赴许都,面见天子,面见丞相。"

"但愿如此,"董昭冷冷地说。

他带着刘度的奏表,踏上了回许都的路。

那份奏表写得很恭敬,用的都是臣子对君主该有的谦辞,但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荆州未定,请丞相发兵南下,合力平定。

董昭知道,这份奏表送到曹操手里,曹操会多么愤怒。

又过了两天,诸葛瑾也离开了。

他也去辞行,刘度同样亲自相送。

"诸葛先生回去,替我向孙将军问好,"刘度说,"江东与荆州,本是唇齿相依。度虽才疏学浅,但愿与孙将军共守长江,抗击强敌。"

"荆州牧盛情,瑾必当转达,"诸葛瑾拱手。

他带着刘度的回信,返回柴桑。

信上写得客气,说感谢孙权的关心,愿意继续保持盟友关系,襄阳之事容后再议,云云。

诸葛瑾知道,孙权看了这封信,也不会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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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州府后院,书房里。

刘度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庞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好的文书。

"主公,这是给朝廷的正式奏表,"他说,"您过目。"

刘度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点头:"好,就这样。辛苦你了,士元。"

"不敢,"庞统说,"只是……主公,这样拖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我知道,"刘度说,"但现在,除了拖,我们还能做什么?"

庞统沉默了。

"曹操和孙权,都不会善罢甘休,"刘度说,"他们迟早会动手。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争取时间,稳定内部,练兵备粮。"

"主公说得对,"庞统点头。

"这次多亏你了,"刘度转身,看着庞统,"若不是你把诏书的意思翻转过来,我现在恐怕已经骑虎难下了。"

"主公过誉了,"庞统说,"统只是实话实说。天子既封主公为荆州牧,主公自当守好荆州。这是天经地义,何来翻转之说?"

刘度笑了:"你啊,就是会说话。"

两人都笑了起来,但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远处,传来雷声,低沉而悠长。

暴风雨,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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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城楼上。

邢道荣站在那里,看着远处漆黑的江面。

庞统走上来,披着一件斗篷。

"军师,"邢道荣问,"两个使者都走了。这样……能撑多久?"

庞统走到城墙边,看着远处。

江面上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知道,这种平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撑到他们先动,"他说,声音很轻。

"他们会先动吗?"

"会的,"庞统说,"曹操和孙权都不是能忍的人。而且他们现在恐怕都憋着一肚子火。他们迟早会出手,只是不知道谁先动,怎么动。"

"那我们……"

"我们就等,"庞统说,"等他们露出破绽,等他们自己打起来。到那时候,我们就有机会了。"

邢道荣点点头,但还是有些担忧:"可是军师,万一他们联手呢?"

庞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就……真的很麻烦了。"

风吹过,带着江水的腥味。

远处,天边隐约又有雷声传来,越来越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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