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前诏后使
建安十四年,仲夏,江陵。
天色阴沉,像要下雨。乌云层层叠叠压下来,把整个江陵城都笼罩在一片灰暗中。江面上起了薄雾,白茫茫的,看不清对岸的船只。
城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
那声音很整齐,踏踏踏踏,在石板路上敲出沉闷的回响。守城的士兵探出头去,看到一队人马正缓缓接近。
最前面的是六匹高头大马,马背上坐着的都是穿官服的人,腰间佩剑,神色肃穆。后面跟着三十多个骑兵,手持长矛,铠甲擦得锃亮,在阴沉的天色下反射着冷冷的光。
队伍中间,一杆大旗高高举起。
旗面是黑底金字,上书一个"汉"字,绣工精细,旗角坠着长长的流苏。旗杆顶端,挂着一根节杖——那是汉室使者才能持有的信物,代表着天子的权威。
守城的小校愣了一下,赶紧让人去通报。
消息传到州府的时候,刘度正在批阅公文。
"主公,"传令兵跪在堂下,"城门守军来报,许都使者到了。持节而来,随行还有羽林卫。"
刘度停下笔,抬起头。
庞统正站在窗边看雨,听到这话转过身来,眉头微皱:"这规格……不低。"
"持节?"刘度把笔放下,"看来曹孟德这次是下了本钱。"
"恐怕不是好事,"庞统走到案前,"持节而来,羽林随行,这不是普通的封赏使节。主公,曹操这是要……"
"先见了再说,"刘度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去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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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府正堂。
堂内已经布置好了。正中悬挂着汉室龙旗,两侧站着荆南军的将领——甘宁、黄忠、魏延、邢道荣、沙摩柯,一个个面色凝重,手按刀柄。
刘度走进来,在主位上坐下。
庞统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羽扇,神色平静,但眼中闪着警惕的光。
不一会儿,许都使者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他穿着朝廷官员的朝服,深蓝色的袍子上绣着云纹,腰间系着玉带,步履沉稳,眼神锐利。
"下官董昭,"他走到堂中,拱手行礼,"奉天子诏命,特来江陵宣诏。"
"有劳董公远道而来,"刘度起身回礼,"请上座。"
"不敢,"董昭摆手,"未宣诏前,下官不敢僭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黄绸包裹的盒子,双手捧着,走到堂中。
那盒子看起来很精致,黄绸上绣着五爪金龙,边角镶着金丝。盒盖上还盖着一方大印——那是天子的玉玺印记。
"请荆州文武肃立听诏,"董昭声音洪亮。
堂内众人起立,连刘度也站了起来。
董昭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卷诏书,用黄绸包着,展开来足有三尺长。他展开诏书,开始宣读:
"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统御万方,然值此乱世,四海未平,百姓罹难,朕心甚痛。
荆州自刘景升薨逝,境内纷扰,民不聊生。零陵太守刘度,励精图治,抚民安邦。及荆州板荡之际,独力支撑,平定荆南诸郡,使百姓得以安居。
近闻江陵为逆寇所扰,刘度率军北上,驱逐叛逆,光复城池,功莫大焉。朕甚嘉之。
今特诏:封刘度为荆州牧,节制荆州诸郡,总督军政,世代承袭。望其忠心辅国,勿负朕之厚望。
钦此。"
诏书读完,堂内一片寂静。
表面上看,这是一道嘉奖诏书。封荆州牧,节制诸郡,世代承袭,这可是极高的荣誉。
但刘度心里清楚,这诏书里每个字都有问题。
"逆寇所扰"?曹操自己占着江陵,现在被赶走了,反倒成了逆寇?
"节制荆州诸郡"?哪些郡?襄阳算不算?江夏算不算?
董昭看着刘度的表情,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把诏书卷好,放回盒子,然后从怀里又掏出一份文书。
"这是丞相的手谕,"他说,声音依然平稳,"请荆州牧过目。"
刘度接过来,展开。
那文书不是诏书,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字数也不多,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文书开头写着:
"荆州牧刘度:
吾嘉汝平荆州之功,特授牧印。然国有常制,臣有常职。汝既受封,当入朝谢恩,以昭臣节。
着令:自诏书下达之日起,三月之内,率荆州精兵三千入许都述职,并携荆州岁赋粮草五万石,以充国库。
如此方显忠心,不负朝廷委任。
另,襄阳、新野、江夏三郡,地处要冲,关系社稷安危。暂由丞相府代为节制,待荆州牧入朝后,当面详议。"
刘度看完,手指微微收紧,把纸张捏出了褶皱。
三月之内。
率兵入朝。
携粮入朝。
这哪里是封赏,分明是在试刀——试兵权,试财权,试忠心。
最狠的是最后那句:襄阳、新野、江夏暂由丞相府代为节制。
代为节制?
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告诉刘度——北荆州你别想了,那是我的。你要想要,先来许都咱们面谈。
刘度把文书放在案上,抬头看着董昭。
董昭依然保持着那种温和的笑容,像是在等刘度的反应。
"董公,"刘度缓缓开口,"这手谕,是丞相的意思?"
"正是,"董昭点头,"丞相说,荆州历经战乱,如今总算平定,名分自当定下。荆州牧若能入朝,朝廷必当重用。若是……"
他停顿了一下,笑容收敛了几分:"若是荆州牧有难处,不能成行,丞相也能理解。只是恐怕……朝中会有些闲言碎语,说荆州牧功高震主,不尊朝廷。到时候,下官也不好替荆州牧分说。"
这话说得客气,但威胁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来,你就是人质。
不来,你就是抗旨。
庞统在旁边眯起了双眼,眼神变冷。
甘宁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虎目圆睁。
魏延更是忍不住冷哼一声。
但刘度抬手,示意他们冷静。
"董公远道而来,辛苦了,"他说,语气依然平静,"此事关系重大,容我与诸将商议几日,再给董公答复。"
"自然,自然,"董昭笑了笑,"下官就在驿馆等候荆州牧的佳音。"
他站起来,拱手告辞。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说:"对了,差点忘了。丞相让下官带句话——襄阳的守军,最近增了不少。文聘将军很是想念荆州的故土,日日操练士卒,恐怕哪天会忍不住南下故地重游。"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堂内一片死寂。
这不是空话。
这是赤裸裸的军事威胁。
襄阳增兵,文聘整军,随时可以南下。
意思很明确——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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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都,丞相府。
天刚蒙蒙亮,曹操就起来了。
他最近头疼病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昨晚又是一夜没睡好,额头上青筋暴起,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但他还是强撑着起来,洗漱完毕后,走进书房。
书房里,荀攸已经在等着了。
"诏书该送到了吧?"曹操坐下,揉着太阳穴问。
"该送到了,"荀攸说,"董昭应该已经在江陵了。"
"好,"曹操点头,"你觉得他会来吗?"
"不好说,"荀攸沉吟,"此人能在短短几个月内拿下荆南,又能击败我军夺取江陵,绝非庸人。他若来,必有所图。若不来……"
"若不来,"曹操冷笑,"那就正好。"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荆州那一片。
"我倒希望他不来,"曹操说,"来了,反而不好办。留着,是个祸患。杀了,又显得我气量小。"
"那丞相的意思是……"
"不来最好,"曹操说,"抗旨,正好给我理由。到时候诏告天下,说他不尊朝廷,割据一方,号召诸侯共讨之。"
他转身,看着荀攸:"襄阳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襄阳已增精兵三万,"荀攸说,"都是精锐。江夏的水师也在修缮,于禁亲自督办。只要丞相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南下。"
"好,"曹操满意地点头。
他走回座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这个刘度,让我很头疼。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居然在我眼皮子底下占了这么大的地盘。"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冷:"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赤壁之败,士气未复,北方也不太平。先试试他,看他有几分本事。若是识时务,或可为我所用。若不识……"
他没有说完,但杀意已经很明显了。
荀攸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曹操心里已经起了杀心。只是时机未到,暂时压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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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州府。
刘度还没来得及消化许都送来的这份"大礼",外面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主公!"一个传令兵冲进来,"东门来报,柴桑来使了!"
刘度和庞统对视一眼。
北边的还没走,东边的又来了。
这是巧合?
还是早就商量好的?
"宣,"刘度说。
不一会儿,柴桑来使走进堂内。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士,身材颀长,穿着淡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丝绦,头上戴着儒巾。面容儒雅,眉目清秀,举止从容,一看就是世家子弟的派头。
"在下诸葛瑾,字子瑜,"他走到堂中,深深一拜,"奉孙将军之命,特来拜见刺史。"
诸葛瑾。
诸葛亮的兄长,江东的重臣。
孙权派他来,显然是给足了面子。
但刘度知道,面子越足,事情越不简单。
"诸葛先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刘度起身回礼,"请上座。"
"不敢,"诸葛瑾摆手,"瑾只是使者,岂敢岂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双手递上:"这是孙将军的亲笔信,请荆州牧过目。"
刘度接过来,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封信,用上好的蜀笺写成。
信的开头很客气,用的都是恭维的话:
"刘公,
权顿首再拜。
闻公平荆南,复江陵,驱逆寇,安黎庶,威震四方,功在社稷。权甚钦之。
昔日赤壁之战,公与江东并力抗曹,共御强敌,此功此义,权铭记于心。今曹贼虽退,然威胁犹在。权以为,荆州与江东当继续携手,共守长江,方可长治久安。"
看到这里,刘度心里已经有数了。
前面说得再好听,后面肯定有但是。
果然,接下来话锋一转:
"然荆州辽阔,一家独治恐力有不逮。权思之再三,以为当分而守之。
襄阳、新野、江夏三郡,本为江东抗曹前线,昔日周公瑾曾于此浴血奋战。今曹军虽退,此三郡仍为要冲,当由江东驻军把守,以防曹贼卷土重来。
荆南诸郡及江陵、永安,则归荆州牧统辖。
如此南北分守,各安其位,方可长久。
不知荊州牧意下如何?"
刘度看完,把信放在案上。
脸上没有表情,但心里已经冷笑了。
分而守之?
说得好听。
实际上就是要分荆州,要北三郡。
而且这个"归还"用得妙——什么叫"本为江东抗曹前线"?意思是这三郡本来就该是江东的,只是暂时空着,现在该还了。
"诸葛先生,"刘度抬头,看着诸葛瑾,"这是孙将军的意思?"
"正是,"诸葛瑾点头,脸上依然带着温和的笑容,"孙将军说,荆州与江东本是盟友,共抗曹贼。如今曹贼虽退,但北方虎视眈眈,若荆州能分而治之,各守一方,既可互为犄角,又可免生嫌隙。"
"若我不同意呢?"刘度问。
诸葛瑾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微微一冷。
"荆州牧误会了,"他说,"孙将军只是提个建议,如何决定,自然是牧君说了算。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瑾有个疑虑,"诸葛瑾说,"北三郡如今被曹贼盘踞,若无人镇守,恐生他变。曹军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届时无这三郡做缓冲,恐怕……荆州门户洞开,后患无穷。"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江东水军已经整备完毕,战船千艘,精兵数万。孙将军说,若荆州牧觉得兵力不足,江东愿意……代为守卫北三郡,以防曹军南侵。"
代为守卫。
这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我要定了。
这不是商量,是通牒。
刘度正要说话,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冷笑。
是董昭。
他还没走,就在旁边,听着诸葛瑾说话。
此刻听到"代为守卫"四个字,忍不住冷笑出声。
"代为守卫?"董昭说,语气不善,"诸葛先生,荆州乃汉室之土,何时成了江东可以随意出入之地?"
诸葛瑾脸色一沉,转头看着董昭:"董公此言差矣。江东抗曹,保卫汉室,有何不可?"
"保卫汉室?"董昭冷笑,"孙权割据江东,不尊朝廷,也配说保卫汉室?"
"总比某些人挟天子以令诸侯强,"诸葛瑾淡淡回道。
堂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但刘度抬手,示意他们冷静。
他看着诸葛瑾,又看看董昭,然后缓缓开口:
"两位都是为了天下大局着想。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容我与诸将商议几日,再给两位答复。"
这是在下逐客令。
董昭和诸葛瑾对视一眼,都站起来。
"那下官就在驿馆等候,"董昭说。
"瑾也告退,"诸葛瑾拱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堂。
走到门口的时候,两人擦肩而过。
诸葛瑾看了董昭一眼,眼中带着鄙夷。
董昭也看了诸葛瑾一眼,眼中带着嘲讽。
谁也没说话,但那种敌意,几乎要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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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州府后院,书房里。
刘度、庞统、甘宁、黄忠、魏延、邢道荣、沙摩柯,都在。
桌上摆着两份文书——一份是曹操的手谕,一份是孙权的信。
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堂内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雨声,淅淅沥沥,敲在瓦片上。
"主公,"甘宁终于忍不住了,"这两家摆明了是要分荆州的地盘!"
"何止分地盘,"魏延冷笑,"他们是要咱们死。来也是死,不来也是死。"
"文长言重了,"黄忠说,但语气也很凝重,"不过确实,这两份文书……都不是好意。"
刘度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两份文书。
良久,他问:"士元,你怎么看?"
庞统走到桌前,拿起曹操的手谕。
"曹操这边,表面上是封赏,实际上是在试探,"他说,"三月入朝,带兵带粮,这是要试主公的兵权和财权。若主公去了,他把主公扣下,荆南就群龙无首。若主公不去,他就以抗旨为名,号召天下共讨之。"
他放下手谕,又拿起孙权的信。
"孙权这封信,说得好听,实际上是要分荆州,"他说,"他要北三郡做缓冲,或者干脆占下来。若主公同意,就失去了战略纵深。若不同意,他就以防曹为名,直接出兵强占。"
"所以,"刘度说,"无论我怎么选,都是死路?"
"不是死路,"庞统摇头,"是困局。"
"有何区别?"
"死路是无解,"庞统说,"困局是……暂时无解。"
堂内又是一片沉默。
"那现在怎么办?"邢道荣问。
"拖,"庞统说,"能拖多久拖多久。"
"怎么拖?"甘宁问,"他们会给咱们时间吗?"
庞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夜。
"不会,"他说,"所以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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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消息就传来了。
襄阳方向,曹军开始南下增兵。
探子来报,文聘亲自领军,正在整备,随时可以出发。
江夏的水师也在频繁操练,战船出入不断,于禁在码头上督促,士兵日夜不休。
而柴桑和建安,江东的战船调动更加频繁,密密麻麻停满了江面和近海。
不仅如此,还有探子报告,在江陵城外抓到了几个江东的细作,正在城里打探军情。
这不是口头威胁。
是实实在在的军事压力。
庞统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长江。
江面很平静,雨后的江水泛着灰白色,缓缓东流。
但他知道,这种平静是假的。
暴风雨,就要来了。
"主公,"他低声说,"风向不定啊。"
刘度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长江,看着那滚滚东流的江水。
天边,乌云越压越低,像要把整个江陵都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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