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天翻地覆
船在博罗港靠岸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波光粼粼的,很美。刘度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陆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离开交州快半年了,不知道这边变成什么样了。
船靠岸后,刘度带着随行的人下船。港口上有几个官吏在等着,是苏飞派来接应的。
"刺史。"一个官吏上前行礼,"苏将军在南海郡等您,已经备好车马。"
"好。"刘度点头,"我们明天一早出发,今晚先休息。"
那晚,刘度住在博罗港的驿站里。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海浪声,想着马上就能回零陵了,心里有些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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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刘度一行人就出发了。
马车沿着官道往北走,要经过南海郡,再到桂阳郡,最后才能到零陵。这一路少说也要走十几天。
走了没多久,刘度就发现路不对劲。
以前这条路,他走过几次,都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下雨的时候泥泞不堪,晴天的时候尘土飞扬。马车走在上面,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晃出来。
但现在,马车走得很平稳。
刘度掀开车帘,往外看。
路面是灰白色的,很平整,很硬实。雨后的积水都顺着路边的沟渠流走了,路上一点都不泥泞。
"停车。"刘度说。
车夫勒住马,车停下了。
刘度下车,蹲在路边,用手摸了摸路面。
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他用指甲刮了刮,刮下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熟石灰?
他仔细看,发现路面里还混着碎瓦片、碎陶片,还有一些细小的渣滓,应该是炉渣。
"这路是什么时候修的?"刘度问车夫。
"回刺史,是这几个月修的。"车夫说,"听说是庞军师下令,按您之前的吩咐,用石灰、碎瓦、炉渣、细沙混在一起,夯实铺平的。"
刘度站起来,看着这条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当初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让人试试用熟石灰铺路。没想到庞统他们真的做了,而且做得这么好。
这就是水泥路的雏形啊。虽然还很粗糙,但已经比土路强太多了。
"走吧。"刘度说,重新上车。
马车继续前行。
坐在车里,刘度明显感觉到颠簸少了很多。以前走这条路,坐不了一个时辰就腰酸背痛,现在坐了大半天,也不觉得难受。
路上的车马也很多。
有运货的大车,车上堆满了货物,捆得严严实实。有小一些的车,应该是商贩或者行人坐的。还有骑马的,成群结队,看起来像是护送货物的。
刘度让车夫放慢速度,他掀开车帘,仔细观察路上的情况。
一辆大车从旁边经过,车上装着一堆布匹,堆得很高。车夫坐在前面,悠闲地赶着马,还哼着小曲。
以前运货,车走得慢不说,还要时刻担心颠簸把货物震散,把车轴震坏。现在看这车夫的样子,完全不担心。
又走了一段路,看到前面有个茶摊。
"停一下。"刘度说,"歇会儿。"
茶摊很简陋,就是路边搭了个棚子,摆了几张木桌,几条长凳。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晒得很黑,正在烧水。
"客官,喝茶?"摊主笑着招呼。
"来几碗。"刘度说,走到一张桌子旁坐下。
摊主麻利地倒了几碗茶,茶水有些浑浊,但很香。
刘度端起茶碗,慢慢喝着,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
旁边桌上坐着几个商贩,正在休息。他们的货车停在路边,车上盖着油布,看不清装的是什么。
刘度转头问他们:"诸位是做什么生意的?"
"贩布的。"一个中年商贩说,打量了刘度一眼,"您是去哪里?"
"去零陵。"刘度说,"你们呢?"
"我们从零陵来,要去南海。"那商贩说,"零陵的布匹质量好,拿到南海能卖个好价钱。"
"路上可安全?"刘度问,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我听说以前这一带山贼很多。"
几个商贩都笑了。
"山贼?"一个年轻的商贩说,"客官是外地来的吧?"
刘度点点头:"我很久没来交州了。"
"那您可不知道。"那中年商贩说,很得意的样子,"交州零陵这边,早就没山贼了。"
"哦?"刘度装作惊讶,"为何?"
"因为现在日子好过了啊。"年轻商贩说,"到处都在招工,种地、做工、行商,只要肯干活,就能挣钱。谁还当贼啊?"
"是啊。"另一个商贩也说,"以前当贼,是因为活不下去,没办法。现在不一样了,干什么都能活,只有傻子才去当贼。"
"而且……"中年商贩压低声音,"刘刺史治下,抓得严。当贼被抓到,轻则充军,重则砍头。前几个月还抓了一伙,当场斩首示众,吓得其他贼都跑了。"
刘度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看来这几个月,庞统他们做得不错。
"这路也修得好。"刘度说,"以前我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可不是!"年轻商贩立刻来了兴致,"这路是今年新修的,用的是什么石灰啊、碎瓦啊混在一起。反正我也不懂,但确实好用。以前走这条路,十里路要大半天,车还容易坏。现在同样的路,半个时辰就到了,车也结实多了。"
"听说这是刘刺史的主意。"中年商贩说,"刘刺史真是个好官,处处为百姓着想。"
刘度笑了笑,没说话,低头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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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好几天,终于快到零陵了。
这一路上,刘度看到的变化越来越多。
不只是路修得好了,沿途的村庄也不一样了。
以前的村子,破破烂烂的,房子都是茅草屋,看起来随时会倒。现在很多村子都有了新房子,虽然还是简陋,但至少是砖瓦房,结实多了。
田里也不一样了。
以前很多地都荒着,因为没人种。现在田里都种上了庄稼,绿油油的,长得很好。
路边还能看到一些工坊,有织布的,有制陶的,有打铁的,烟囱里冒着烟,很是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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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零陵城外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远远地,刘度看到城门口站着一个人,身边还跟着几个官吏。
是庞统。
马车停下,刘度下车。
"士元。"刘度笑着说。
"主公!"庞统快步走过来,深深一拜,"主公终于回来了!"
刘度仔细看着庞统。几个月不见,庞统的气色好多了,脸上有些红润,眼睛也很有神。
"士元,辛苦了。"刘度说。
"不辛苦,不辛苦。"庞统说,但眼中有掩饰不住的兴奋,像是有很多话要说。
"走,回府再说。"刘度说。
"主公,"庞统却没动,而是站在原地,又深深一拜,"统有话要说。"
"说吧。"
"主公离开这几个月,统与裴潜、刘巴,按主公之前的指示,持续推进各项事务。"庞统说,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兴奋,"修路、建学堂、扩工坊……这些都在进行。"
"我在路上看到了。"刘度说,"做得很好。"
"但主公……"庞统的眼睛亮了,"最让统惊喜的,是府库。"
"府库?"
"主公酿的那些酒,还有造的糖。"庞统说,声音都有些颤抖,"简直……简直是天赐之物!酒卖到长沙、江陵,供不应求,价钱一涨再涨。糖更是奇货,几乎价比黄金!"
他深吸一口气:"现在府库充盈,即使大兴土木,广建学堂,花销巨大,府库依旧是日进斗金!主公,日进斗金啊!"
刘度听了,心里松了口气。
他知道酒和糖能赚钱,但没想到这么赚钱。看来这个时代对这些东西的需求,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好。"刘度说,"士元做得很好。"
"不敢,都是主公的功劳。"庞统说,"主公,统还有一事要请主公定夺。"
"什么事?"
"学堂的事。"庞统说,"主公离开前,让统准备开办学堂。现在学堂已经建好了,书也印好了,就等主公回来看看。"
"那就去看看。"刘度说,"现在就去。"
"现在?"庞统愣了一下,"主公不累吗?要不明天……"
"不累。"刘度说,"我想看看。"
"好!"庞统说,"城外新建了一所,离这里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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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在城外,走路大约一刻钟。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但学堂里还亮着灯。
走近了,能听到里面传来读书声,稚嫩的童音,整齐地念着什么。
刘度走进院子,院子里种了几棵树,树下摆着桌子和长凳。
教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几十个孩子,有大有小,大的十来岁,小的才五六岁。他们都穿着粗布衣服,但洗得很干净。
前面站着一个先生,正在带着孩子们读书。
看到有人进来,先生停下,要行礼。
"不必。"刘度摆手,"继续讲课,我就听听。"
先生点点头,继续带着孩子们读。
刘度走到后面,拿起一本书翻看。
那是"语文"课本,很薄,就几十页,都是一些简单的字词和短句。
他又拿起"算术"课本,翻了翻,也很简单,就是加减法,还有一些简单的应用题。
还有"常识"课本,讲的是季节、天气、农事、卫生等等。
这些都是他在琼岛的时候写的。
庞统走过来,低声说:"主公写的这些书,统已经大批印制,发往交州和零陵各地的学堂。"
"效果如何?"刘度问。
"很好。"庞统说,眼中有光,"主公的书,简单易懂,没有那些之乎者也,全是实用的东西。孩子们学得很快,有些学完了,还回去教自己的父母识字算账。"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郑重:"统以为,这才是真正的大道。不是高高在上的圣人之言,而是人人能懂、人人能用的实理。"
刘度笑了笑,没说话。
庞统又拿起一本书,那本书的封面上写着"事理"两个字。
"主公,这本书……"庞统的声音变得更加郑重,甚至有些激动,"统反复琢磨,每日都有新的感悟。此书虽简,实乃神道。"
刘度看了一眼那本书,心里有些复杂。
那是他写的最后一本书,也是他最用心的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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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理"这本书,很薄,只有十几页。
第一页,就一句话:
"以可验之事,立可错之理。"
然后,整本书只教七个步骤:
一、先察其事:事未亲见,不得妄言。
二、因事起疑:所见若异,必问其故。
三、设其所以然:立一说以释其事。
四、求验其说:以事试理,以验其真伪。
五、比其前后:验后之事,与所设之理,合与不合。
六、不合则改:理不符事,当弃其理。
七、复行其验:一人之验不足信,众验同然,方可为用。
每个步骤后面,都有很多简单的例子。
比如"先察其事",举的例子是:
"人言井中有鬼,你信否?先下井看,若无鬼,则不信。"
比如"因事起疑",举的例子是:
"同样的种子,甲田长得好,乙田长得差。为何?土不同?水不同?还是别的?"
最后一页,是总结:
"察事起疑,设理求验;验不合事,改理复验。"
刘度写这本书的时候,费了很大的劲。
他知道,这本书教的,就是科学方法的核心:观察,提出问题,提出假说,实验与验证,分析结果,修正或否定,重复与传播。
但他不能这么直接地写,因为这个时代的人理解不了这些概念。
所以他用了最简单的语言,最简单的例子,一步一步引导。
庞统拿着这本书,反复翻看,眼中的光越来越亮。
"主公。"他突然问,"统有一事不解。"
"说。"
"为何要教孩童这些深奥之理?"庞统问,"他们……真能懂吗?"
刘度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士元,你可知,为何零陵这边,有些田三年一荒,有些却能连作?"
庞统想了想:"土性不同,水路不同,又或耕作之人勤惰有别。"
刘度点头,又摇头:"那你可知,哪一条最要紧?"
庞统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不出来。
"走,我带你去看看。"刘度说。
两人走出学堂,往田边走去。天色已经暗了,但月光很亮,能看清路。
到了田边,刘度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搓碎。
"我初来此地时,见一老农,每年春耕,总要比旁人晚七日。"
"旁人笑他懒,问他为何。他说:'去年早耕,虫多;晚七日,虫少。'"
庞统点头:"这是经验。"
"是。"刘度说,"但问题在这儿。"
他指向旁边另一块田:"那老农去年病死了。今年,新来的农户,不知道这回事,又提前七日下种了。"
庞统沉默了。
"结果呢?"刘度继续说,"虫又多了。苗又黄了。农户以为是天灾,是自己运气不好,烧香礼拜,求神保佑。"
"可其实……"
刘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只是没人告诉他,为什么要晚七日。"
庞统抬头看着刘度,眼中若有所思。
"主公是说……经验随人而死?"
"对。"刘度说,声音很平静,但很沉重,"更糟的是,后来的人,不知道这是经验,只当是运气。运气好,收成好;运气不好,收成差。然后继续拜神,继续烧香,继续等待下一年的'运气'。"
他转身看着庞统:
"所以我不急着教孩子'什么时候下种'。"
"我教他们——"
"为什么要记,为什么要验,为什么去年对的,今年可能不对。"
庞统眼睛一亮:"主公是要让他们,站在前人的试错之上?"
刘度笑了笑,摇头。
"不。"
"我是要让他们,知道前人错在何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坚定:
"也知道自己将来错了,该如何改。"
月光下,庞统整个人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刘度,看着手中那本"事理",看着脚下的田野,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学堂。
过了很久,他才深深一拜:
"统……受教了。"
刘度扶起他:"走吧,回府。天晚了,还有很多事,明天再说。"
两人并肩往回走。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田野里一片寂静,只有虫鸣声,还有远处学堂传来的读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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