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返程


丘罗被押下去后,刘度并没有立刻处置他。

接下来几天,刘度一直在和岛上各部族的首领谈话。有时候是单独谈,有时候是几个部落的首领一起谈。鹿鸣在旁边帮忙翻译,有时候还要解释一些概念。

第三天,刘度召集了所有部落的首领,在珠崖郡的议事堂开会。

议事堂是新建的,很大,能容纳几十个人。墙上挂着地图,桌上摆着纸笔。

首领们陆续进来,有些人还是第一次进这种房子,四处张望,很是新奇。

等所有人都坐下后,刘度开口了。

"诸位首领,诸位祭祀。"刘度站在前面,声音很平静,"今天请大家来,是要说几件事。"

鹿鸣翻译。

"第一件事,是关于丘罗的处置。"刘度说。

听到这个名字,有些首领的脸色变了,眼中闪过恨意。

"丘罗劫掠货队,屠杀百姓,胁迫诸部。"刘度说,"这些都是事实,有人证,有物证。按照大汉的律法,他必须受审,必须伏法。"

有个首领站起来,用黎语说了一串话。鹿鸣翻译:"他说,丘罗杀了他们部落很多人,他想亲手杀了丘罗。"

"我理解你的愤怒。"刘度看着那个首领,"但我不能让你杀他。"

那首领愣住了,其他人也愣住了。

"丘罗确实该死,但不是因为仇恨,不是因为泄愤。"刘度说,"是因为他违反了规则,破坏了秩序。所以他要受审,要依法处斩,要示众告罪。"

他顿了顿:"如果我今天让你因为仇恨杀了他,明天别人也可以因为仇恨杀别人。这样的话,永远不会有和平。"

鹿鸣翻译完,议事堂里安静了下来。

那个首领想了很久,最后坐下了,没再说话。

其他首领也陷入沉思。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汉人和他们以前见过的不一样。他不是"胜者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的那种人。

"第二件事,是关于岛上的新规则。"刘度继续说。

他让刘巴展开一张地图,那是岛的地图,标注着各个部落的位置。

"各部族既有的土地,照常保留。"刘度指着地图,"你们的村子,你们的田地,你们的山林,都还是你们的。我不会抢,也不会强占。"

首领们松了口气。

"但那些荒地,那些没人住的地方,那些海边的空地。"刘度指着地图上的一些区域,"这些地方,归大汉统一治理。我会让汉人来开垦,来建房,来定居。"

有人想反对,但刘度继续说:

"如果黎人愿意下山,愿意出林,也可以在这些地方耕作、做生意、参军。"

"你们可以向郡里认领土地,免前三年的赋税。郡里会提供农具、种子,还会派人教你们怎么种。"

这话一出,有些首领的眼睛亮了。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刘度说,声音变得更郑重,"各郡、各村,都会设立学堂。黎人的孩子,可以和汉人的孩子一起上学,学习读写、学习算术、学习常识。"

"郡库会根据成绩,给钱粮补助。和交州、零陵一样的制度。"

鹿鸣翻译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她自己也有些震惊。

议事堂里炸开了锅。首领们纷纷讨论,有的激动,有的怀疑,有的不敢相信。

一个年长的首领站起来,说了很长一段话。

鹿鸣翻译:"他问,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是黎人,不是汉人,为什么要让我们的孩子学汉人的东西?"

刘度看着那个首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因为这个天下在变。"

"以前,黎人住在山里,汉人住在平地,各过各的,互不往来。但现在不一样了。汉人来了,还会有更多汉人来。你们可以选择躲在山里,但你们的孩子呢?他们长大后,还要继续躲吗?"

"我设学堂,不是要让你们的孩子变成汉人。而是让他们有能力,在这个变化的天下里,为自己、为部族争取更好的位置。"

"如果他们会读书,会算账,会做生意,那他们就不会被骗,不会被欺负。如果他们能当官,能当兵,那他们就能保护自己的部族。"

鹿鸣翻译完,议事堂里又安静了。

很多首领陷入了沉思。

他们意识到,这个刘刺史,不是要统治这座岛,而是要重塑这座岛如何存在于天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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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刘度又单独召见了刘巴。

刘巴进来的时候,刘度发现他瘦了一大圈。原本就不胖的身材,现在更是瘦得像竹竿。脸色也有些发黄,眼窝深陷。

"子初,辛苦你了。"刘度说。

"不辛苦。"刘巴说,但声音有些虚弱。

"你在这里待太久了。"刘度说,"交趾那边的事务,你要频繁书信往返,船上又晕船,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我还撑得住。"刘巴说。

"我知道你撑得住,但没必要。"刘度说,"我已经决定了,让赖恭来接替你,担任珠崖太守。你回交趾去,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刘巴愣了一下:"赖先生?"

"对。"刘度说,"他在零陵做得很好,办事稳妥,也有能力。让他来这里,我放心。"

刘巴想了想,点了点头:"赖先生确实是个好选择。"

"还有一件事。"刘度说,"这座岛,我想给它起个新名字。"

"新名字?"

"琼岛。"刘度说,"琼,美玉也。这岛虽然荒凉,但资源丰富,就像未经雕琢的美玉。"

刘巴品味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琼岛……好名字。"

"琼岛的定位,我也想清楚了。"刘度说,走到地图前,指着岛上的几个地方,"这里的木材,用来造战船。这里的砂石,可以用来炼制琉璃。甘蔗、果物、水稻,既能供应本地,也能运回内陆,加工成酒、糖等物。"

"琼岛,将是我们的粮仓,我们的工坊,我们的后方。"

刘巴听着,眼中有光。他明白了刘度的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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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刘度又召开了一次会议。

这次会议上,他宣布了两项任命。

"鹿鸣。"刘度看着站在一旁的鹿鸣,"我任命你为琼岛黎民汉使。"

鹿鸣一愣。

"你的职责是协调黎人与汉人的关系,传达政令,调解冲突。"刘度说,"你懂汉语,也懂黎人的想法。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好。"

鹿鸣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我接受。"

"杀浪。"刘度转向杀浪,"我任命你为琼岛黎守。"

杀浪也愣住了。他的伤还没完全好,左手臂上缠着绷带。

"你的职责是训练黎人民兵,守护沿岸,处理部族纠纷。"刘度说,"民兵将由各部族的勇士共同组成,统一守岛,互不侵犯。"

杀浪想了想,然后笑了:"好!"

这时,一个小部落的首领站起来,说了一段话。

鹿鸣翻译:"他问,土山族的人怎么办?他们杀了很多人,难道就这么算了?"

刘度看着那个首领:"罪在首领,不在族民。丘罗犯了罪,但土山族的普通族人,大多数都是被迫的。他们也是受害者。"

"而且。"杀浪突然开口,用汉语说,虽然不太流利,但意思很清楚,"黎守民兵,各部族,一起。土山族,也是黎人。一起守岛。"

那个首领沉默了,最后坐下了。

至此,岛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个高于部族仇恨的共同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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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事既定后,刘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在岛上停留了一段时间,等待赖恭到任。

这段时间,鹿鸣和杀浪虽然各有新职,但还是经常来找刘度学习汉文。

那天下午,两人又来了。

刘度正在屋里整理东西,看到他们进来,笑着说:"来了。"

"刘。"杀浪笑着说,汉语越来越流利了。

"今天不学汉文了。"刘度说,走到桌前,拿起一个陶罐,"我给你们准备了点东西。"

他打开罐子,里面是一些蜜饯。果子被糖腌制过,表面结了一层糖霜,看起来晶莹剔透。

"尝尝。"刘度说。

杀浪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

"好吃!"他笑得像个孩子,连声称赞。

鹿鸣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眼中闪过惊喜。甜味在口中散开,但又不腻,果子的香味和糖的甜味完美融合。

她忍不住又拿了一块。

"这样的果子,能放很久。"刘度说,"能运到很远的地方卖,也能作为士兵的口粮。比干粮好,还能补充体力。"

杀浪听着,吃着,突然收起了笑容。

他转头对鹿鸣说了几句黎语。

鹿鸣点点头,从腰包中取出一件东西,走到刘度面前。

那是一件挂饰,由多种物件组成。有鲨鱼牙,有鹿角磨成的符片,有野兽的獠牙,还有一些贝壳和石头,用绳子串在一起。

鹿鸣亲手把挂饰戴在刘度颈间。

"这是……"刘度有些意外。

"这是岛上各个部落一起做的。"鹿鸣说,"他们听说你要走了,想送你一件礼物。每个部落都贡献了一样东西。"

她指着挂饰上的各个部件:"这是牧浪族的鲨鱼牙,这是红泉族的獠牙,这是石林族的符片……"

刘度摸着那件挂饰,一时无言。

他手里还捧着那罐蜜饯,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杀浪看到他的表情,大笑起来,拍了拍刘度的肩膀,力气很大,差点把刘度拍倒。

鹿鸣笑着摇摇头,走进屋里,看到桌上那个碗。

碗里还有水,水面上还浮着那片叶子,叶子上还放着那根针。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叶子,叶子转动起来,但针尖最后还是指回原来的方向。

"阿循的故事,其实岛上很多部落都有相似的。"鹿鸣说,声音很轻,"只是名字不一样,细节也不一样。但都是同一个故事——"

她转过身,看着刘度,微笑道:

"刘,请你带大家找到方向。"

刘度愣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汉话已经如此流利了。

杀浪也走过来,用汉语说:"多回来。岛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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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赖恭到任后,刘度把所有的政务都交给了他。

那些政务堆得像山一样,各种文书、账册、地图、规划,装满了好几个箱子。

赖恭看着这些东西,有些头疼,但还是认真接手了。

"主公,你放心。"赖恭说,"琼岛的事,我会办好的。"

"我相信你。"刘度说,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么问题,随时写信告诉我。"

"是。"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刘度终于踏上了返程的船。

那天早上,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海面波光粼粼。

港口聚集了很多人。有汉人,也有黎人。他们都来送刘度。

鹿鸣和杀浪也在,还有很多部落的首领。

刘度登上船,站在船头,向岸上的人挥手。

岸上的人也挥手,有人喊着"刘刺史保重",有人喊着黎语的祝福。

船慢慢离开港口,向北驶去。

刘度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琼岛,心里很平静。

海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襟,也吹动颈间的那件挂饰。

他摸了摸那件挂饰,心想,琼岛,将成为他最稳固的后方。

但他也清楚,真正的风暴,还在北方。

再过几年,刘表会病重,天下格局会崩裂。

他必须在那之前,让这个世界已经无法回到从前。

船继续向北,琼岛渐渐消失在海平线上。

刘度转过身,不再看身后,而是看着前方。

那里是零陵,是交州,是荆州,是中原。

那里有更大的舞台,更激烈的厮杀,更艰难的道路。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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