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铁骑与账本

建安九年秋,零陵校场。

距离刘度上次来这里,已经过了几个月。秋风萧瑟,吹过校场,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在空中打着旋,然后又落下。天很高,云很淡,阳光照在校场上,给这片土地镀上一层金黄。

刘度站在校场边缘的土台上,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恍惚。

这里,已经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大不相同了。

几个月前,这里还只有几匹马,士兵练习上马下马都磕磕绊绊,有人上马时差点摔下来,引得旁边的人哄笑。但现在,校场上至少有上百匹马,士兵们骑在马上,动作娴熟,队列整齐,训练井然有序。

马蹄声,得得得,整齐划一,像战鼓擂响。

口令声,此起彼伏,清晰响亮。

还有弓弦的震颤声,箭矢破空的呼啸声,刀剑挥舞的呼呼声,混成一片,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刘度看着这些骑兵,目光落在他们脚下。每个人的脚,都踩在两个铁环里,那铁环从马鞍两侧垂下来,稳稳托住骑手的脚。有了这两个简单的铁环,一切都变了。

骑手坐得稳了,身体不再摇晃。

射箭时,可以放心拉弓,不怕失去平衡。

挥刀时,可以用上腰力,劈砍更有力。

甚至转身、回望、侧身躲避,这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动作,现在都能做了。

马镫的作用,不需要解释,它已经写在了每一个动作里。

"父亲!"

一个声音从校场中传来,刘度转头,看到刘贤骑着马跑过来,满脸兴奋。他勒住马,翻身下马,动作一气呵成,比几个月前熟练太多了。

"贤儿,做得不错。"刘度说,脸上带着笑容。

"都是父亲的功劳!"刘贤说,眼中全是崇拜,"有了马镫,骑兵的训练容易多了。以前要练半年才能勉强骑稳,现在一个月就能上战场了!"

"战马够吗?"刘度问。

"够!"刘贤说,"苏将军帮了大忙,从交州那边调来了不少马,还从商队那里买了一些。现在我们有五百多匹战马,正在编成五个骑兵队。"

"五百多匹……"刘度喃喃自语,心里算了算。两百多匹马,在这个时代,对于零陵这样的小地方来说,已经很不错了。但跟中原那些大诸侯比起来,还是差太远。曹操手下,光骑兵就有上万,战马更是不计其数。

但至少,是个开始。

"继续努力。"刘度说,"我希望明年这个时候,能看到两千匹。"

"是!"刘贤说,声音很响亮。

就在这时,校场另一端传来一阵马蹄声,急促而有节奏。刘度转头看去,看到一个骑手纵马疾驰,速度很快,马尾在风中飘扬,像一面旗。

骑手手里拿着一把弓,弓已经拉满,箭搭在弦上。他冲向校场中央,那里立着几个假人,假人头上扣着木桶,木桶上画着圆圈,是靶子。

咚!

第一箭射出,正中第一个假人头上的木桶,箭头穿透木桶,木桶被射飞,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

骑手不停,继续往前冲,同时拉弓,搭箭。

咚!

第二箭射出,又中了第二个假人。

然后是第三箭。

咚!

三箭,三中,箭无虚发。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不拖泥带水。骑手到了校场尽头,勒住马,马立刻停下,四蹄在地上犁出四道深深的痕迹。

骑手翻身下马,牵着马往回走。走近了,刘度看清了,是苏飞。

苏飞显然没注意到刘度在这里,他牵着马,正准备再练一遍,突然听到拍掌声。

啪,啪,啪。

声音不大,但在校场上很清晰。苏飞抬头,看到土台上的刘度,整个人一愣,差点松开缰绳。

"主公!"他连忙走过去,行礼,"末将不知主公在此,有失远迎!"

"无妨,无妨。"刘度笑着说,"苏将军,好箭法。"

"主公过誉了。"苏飞说,但脸上还是有些得意,"有了马镫,骑射容易多了。以前在马上射箭,要担心身体失衡,现在脚有了支撑,可以放心拉弓。"

"伤好了?"刘度问。

"早就好了。"苏飞说,"多亏主公派的大夫,调理得很好。现在拉弓射箭,一点都不疼了。"

刘度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苏飞在江夏受了伤,虽然不致命,但伤得不轻。能恢复到现在这个程度,说明养得不错。

"将军从交州回来?"刘度问。

"是。"苏飞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末将有事要向主公汇报。"

"那就去议事堂说吧。"刘度说。

---

刺史府,议事堂。

堂里只有刘度、苏飞、庞统三人。苏飞站在堂中,开始汇报交州的情况。

"交州方面,整体平稳。"他说,"税收、屯田、工坊,都在按计划推进。特别是南海郡,因为靠近海港,贸易发达,发展得很快。"

"很好。"刘度说。

"但也有隐患。"苏飞说,声音变得凝重,"交州,特别是南海,一直有东吴的探子在活动。我们抓了不少,但肯定还有漏网之鱼。"

"他们在探什么?"刘度问。

"军情。"苏飞说,"我们有多少兵,驻扎在哪里,城防如何,粮草储备多少,这些都是他们想知道的。而且据探子交代,孙权在建安持续增兵,看样子还没死心。"

"周瑜那边呢?"庞统问。

"周瑜还在柴桑,没有异动。"苏飞说,"但我们的探子传回消息,说东吴内部在讨论是否再次进攻江夏,或者……"

"或者什么?"刘度问。

"或者转而进攻交州。"苏飞说,声音更沉了,"江夏有黄祖,有玄德公撑腰,不好打。但交州,他们可能觉得是软柿子。"

堂里沉默了一会儿。

庞统皱着眉头,刘度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思考。

"主公,我们要加强防备吗?"苏飞问,"南海的城防,我已经在加固了,但如果东吴真的来攻,兵力可能不够……"

"无妨。"刘度睁开眼,声音很平静,"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为何?"苏飞不解。

"此时若与我们开战,等于把后背露给曹操。"刘度说,"孙权虽然年轻,但不傻。周瑜更是老谋深算,不会犯这种错误。他们现在增兵,不过是做个姿态,给我们压力,试探我们的底细。"

"那我们……"

"该防还是要防,城防该加固还是加固,该练兵还是练兵。"刘度说,"但不必过于紧张。真打起来,我们也不怕。"

苏飞点头,但还是有些担忧。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主公,其实末将此行,除了汇报军情,还有另一件事……"

"说吧。"刘度说。

"是关于……钱的事。"苏飞说,有些不好意思,"随着交州扩军,开销越来越大。军饷、粮草、军械、城防,再加上甘宁那边的水军建设,每个月的花费都是天文数字。府库……已经开始吃紧了。"

刘度听了,没有意外,只是点点头:"我知道。"

"主公,末将不是要钱,只是……只是想问问,府库还能撑多久?如果不够,末将可以缩减开支……"苏飞说得很小心。

"不必。"刘度说,声音很坚定,"该花的钱,一文都不能省。军饷不能欠,粮草不能断,军械不能差,城防不能松。这些都是根本,省不得。"

"可是主公,府库……"

"府库的事,我自有办法。"刘度说,"将军只管放心扩军,放心练兵,放心加固城防。钱的问题,我来解决。"

"主公……"苏飞有些感动。

"但有一条。"刘度说,声音变得严肃,"账目必须干净。每一文钱花在哪里,都要记清楚。不能有人中饱私囊,不能铺张浪费。做得到吗?"

"末将明白!"苏飞说,声音很响亮,"末将保证,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

"好。"刘度说,"那就回去吧,继续做你该做的事。"

苏飞行礼,退出议事堂。

堂中只剩下刘度和庞统两人。

庞统看着刘度,欲言又止。

"士元想说什么,就说吧。"刘度说。

"主公……"庞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府库真的还能撑多久?"

刘度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色渐暗,夕阳西斜,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很美,但也很短暂,很快就会被黑夜吞噬。

"撑不了太久了。"他说,声音很轻,"按现在的开销,最多再撑半年。"

"那主公……"

"所以我们要想办法。"刘度转过身,看着庞统,"走,陪我出去走走。"

---

零陵城,街上。

天色已暗,但街上还很热闹。两侧的商铺都点起了灯,灯光从门窗里透出来,照亮街道。有人在叫卖,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聊天,笑声、说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充满了生活气息。

刘度和庞统并肩走在街上,没有带侍卫,就两个人,像普通百姓一样。

路过一家油铺,里面飘出油香,浓郁而温暖。刘度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看到店主正在给客人称油,用葫芦舀油,油顺着葫芦嘴流进客人的罐子里,金黄金黄的。

"士元。"刘度说,"你觉得,我们现在靠什么赚钱?"

"税收。"庞统说,"主要是田税、口赋,还有一些商税。"

"除了税呢?"刘度问。

庞统想了想:"还有贸易。盐、油、铁器,这些都能赚钱。还有……纸张和石墨笔,这两样东西现在很抢手,利润很高。"

两人又走了一段,经过一家布铺,里面挂着各色布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刘度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的铁匠铺,铺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士元。"刘度开口,声音很轻,"苏将军说的军费问题,你怎么看?"

庞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府库吃紧,这是事实。若要解决,最快的办法……"

"是增税。"刘度接过话。

"正是。"庞统说,但语气很犹豫,"然统以为,增税虽能短期见效,却是饮鸩止渴。"

"你说得对。"刘度说,"征税,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今日加一分税,百姓便少一分活路。长此以往,民生凋敝,根基动摇,反而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更何况,我们现在的税赋,已经比荆州其他地方低了。这才吸引了那么多流民、商贾前来。若再加税,这些人又要跑了。"

"主公英明。"庞统说。

"那换个问法。"刘度停下脚步,"我们现在,除了税,靠什么赚钱?"

庞统想了想:"盐、油等贸易,能有些进项。还有……"

他看着街边一家纸坊,里面透出微光:"纸张与石墨笔,这两样东西现在很抢手,利润颇丰。"

"为何抢手?"刘度问。

"因为……"庞统想了想,"因为别人没有,或者造得不如我们好。"

"对。"刘度转过身,看着庞统,"纸张是我让工匠改进造纸术,才能做到又便宜又能用。石墨笔更是旁人闻所未闻之物,所以才能卖得好,才能赚钱。"

庞统看着刘度,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刘度忽然笑了。

那不是轻松的笑,而像是找到了门的笑。他看着街边那些店铺,看着油铺里流出的金黄色的油,看着远处纸坊透出的微光,眼中有光。

"既然好东西能赚钱……"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那我们多造点好东西出来,不就完了?"

庞统一愣。

他看着刘度的神情,看着他眼中那种若有所思的光,突然意识到——

主公,可能又有新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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