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山海开化
建安九年春,零陵城。
城中的白幡已经收起来了,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脚步不再那么沉重,说话声也渐渐大了。铺子都开门了,店主坐在门口,招呼着过往的客人,脸上虽然还有些憔悴,但至少有了笑容。
市集也热闹起来。
菜贩在叫卖,肉贩在切肉,布商在展示新到的布匹。孩童在街上跑,被大人呵斥,但笑声还是不断。偶尔有骡车经过,车上装着货物,车夫吆喝着让路,发出得得的蹄声。
这座城,正在从江夏战事的阴影中慢慢走出来。
刺史府的书房里,刘度正在看一份报告。
报告是刘巴从交州送来的,写在好几张麻纸上,字迹工整,内容详细。上面记录着交州各郡县的税收、屯田、人口、贸易等数据,一项一项,清清楚楚。
刘度看得很仔细,不时在纸上做些批注。看完后,他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
交州那边,发展得不错。
税收在稳步增加,屯田面积在扩大,人口也在增长,特别是南部沿海几个郡,因为靠近海港,贸易活跃,发展得尤其快。南海郡的番禺,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小商埠,每天都有船来船往,运来铁器、布匹、盐巴,运走珍珠、香料、木材。
零陵与交州南部,正在逐渐显露出"商路中枢"的轮廓。货物从北方运来,在零陵中转,再运到交州,或者从交州运来,在零陵中转,再运到荆州其他地方。这条商路,正在慢慢成形,带来的税收和财富,也在慢慢增加。
但刘度知道,这还不够。
交州虽然在发展,但西部和南部,还有很多地方没有真正纳入掌控。西部的大山里,住着无数土著部落,他们自成体系,对汉人政权并不信任。南部的珠崖,更是几乎无人经营,只是名义上属于交州。
要真正站稳脚跟,这些地方,都要慢慢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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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中,某个部落的寨子。
寨子建在半山腰,四周是木栅栏,栅栏外是深沟,沟里插着削尖的木桩。寨门是两根粗大的木头,上面挂着兽骨和羽毛,在风中晃动,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寨子里,几十个木屋错落而建,屋顶是茅草,墙是泥土和木头混合砌成的,看起来很简陋。寨子中央有一块空地,空地上立着一根图腾柱,柱子上刻着各种奇怪的符号和图案。
空地上,坐着十几个人,都是部落的长老和勇士。他们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一个年轻人,是沙摩柯派来的使节。
使节是个五溪人,二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麻布衣,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他面前放着几个包袱,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些礼物:铁刀、布匹、盐巴,还有几罐酒。
"诸位长老,这些是沙首领的一点心意。"使节说,声音很响亮,"沙首领说了,我们都是大山的子民,都是一家人。现在他在汉人那边做事,日子过得不错,想着也让诸位兄弟过得好些。"
一个老者看着那些礼物,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又警惕起来:"沙摩柯现在是汉人的狗,你让我们也去做汉人的狗?"
"长老误会了。"使节连忙说,"沙首领不是要大家去做什么,只是想跟大家交个朋友,做些买卖。你们山里的兽肉、兽皮,我们拿去卖,换回来的钱,再买些你们需要的东西,大家都有好处。"
"哼。"另一个长老冷哼一声,"汉人的话,能信?以前汉人也说得好听,结果呢?征税、征役,把我们当牛马使唤。现在又来了,说是交朋友?谁知道是不是又想骗我们下山,然后抓我们去做苦力?"
"对!汉人靠不住!"有人附和。
"沙首领若想为汉人卖命送死,那是他的事,请他自便。但别想拉上我们!"又有人说。
使节看着这些警惕的面孔,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无理取闹,而是真的被伤怕了。汉朝对南中这些土著,一直是强征暴敛,很少真正善待他们,所以他们对汉人,有一种本能的不信任。
"诸位长老,礼物就放这里,你们看着办。"使节说,"沙首领还说了,下个月初一,在临烝会有个市集,专门做山货买卖。欢迎诸位去看看,不买也没关系,就当看个热闹。"
说完,他也不多留,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寨子。
留下那些长老面面相觑,看着地上的礼物,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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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临烝县外。
城门外的空地上,搭起了十几个棚子,棚子下面摆着货物。有卖铁器的,锄头、镰刀、刀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有卖布匹的,各种颜色的布,叠得整整齐齐。有卖盐的,雪白的盐堆成小山,旁边还有油、纸张、石墨笔这些稀罕玩意。
棚子周围,围着很多人,有汉人,也有土著。土著穿着兽皮衣,背着背篓,背篓里装着兽肉、兽皮、药材。他们好奇地看着这些货物,眼中全是新奇。
一个猎户走到卖盐的摊位前,指着盐问:"这个,怎么换?"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笑呵呵地说:"一斤兽肉,换半斤盐。一张完整的鹿皮,换五斤盐。"
猎户听了,眼睛一亮。他从背篓里拿出一大块兽肉,看起来有两三斤重:"这个,能换多少?"
摊主接过,掂了掂,又看了看肉的新鲜程度,然后说:"这块肉不错,新鲜,我给你一斤半盐。"
猎户想了想,点头:"成!"
摊主给他称了一斤半盐,用布包好,递给他。猎户接过,放进背篓,又看了看其他摊位,最后走到卖纸张和石墨笔的摊位前。
"这是什么?"他指着石墨笔问。
"这叫石墨笔,能写字,能画画。"摊主说,拿起一支石墨笔,在纸上画了几笔,画出一只鸟的轮廓,"看,很方便。"
猎户看着那只鸟,眼中全是惊奇:"这个,多少钱?"
"一支石墨笔,三文钱。或者用兽皮换,一张兔皮换一支。"
"我要一支!回家给娃画着玩!"猎户说,从背篓里拿出一张兔皮。
摊主接过,给了他一支石墨笔。猎户拿着笔,爱不释手,像拿着什么宝贝一样。
类似的场景,在市集上到处都是。那些山里来的猎户,用兽肉、兽皮、药材,换走了盐、铁器、布匹、纸张。他们拿着这些东西,眼中全是满足,脸上全是笑容。
到了下午,市集更热闹了。有人开始讨价还价,有人在比较不同摊位的价格,有人在跟摊主聊天,问这问那。气氛很好,笑声不断。
一个年轻的土著,背着满满一背篓的货物,往山里走。他的同伴跟在旁边,羡慕地看着他的背篓:"你今天换了不少啊。"
"可不是。"年轻人得意地说,"我用了三张鹿皮,换了十斤盐,两把镰刀,还有五张纸和两支笔。这些东西,够我们家用一年了。"
"真好。"同伴叹了口气,"我要是也能多打些猎就好了。"
"你多打些不就行了?"年轻人说,"现在汉人那边要多少有多少,不愁卖不出去。而且我听说,临烝里还有工做,干一天能赚好几文钱,比打猎还轻松。"
"真的?"同伴眼睛一亮。
"当然是真的!我阿哥就在城里做工,每个月能赚好几十文钱,还管饭。"年轻人说,"而且他家孩子还在城里上学,免费的,不用花钱。"
"上学……"同伴喃喃自语,眼中有些向往。
他们边走边聊,渐渐消失在山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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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那个寨子又开会了。
还是那块空地,还是那些长老,但这次气氛不一样了。
一个年轻勇士站起来,语气很激动:"长老,我们为什么还要在山里窝着?现在城里有活干,有钱赚,孩子还能上学,为什么不下去?"
"对啊!"另一个年轻人也站起来,"我去过那个市集,汉人没有欺负我们,交易很公平,东西也便宜。我用两张兔皮就换了一把镰刀,要是以前,得用五张才行!"
"而且我听说,下山的人都分到了地,种粮食,收成还不错。"又有人说,"我们在山里,饥一顿饱一顿,图什么啊?"
长老们坐在那里,脸色很难看。他们没想到,短短一个月,年轻人的态度就变了这么多。
一个老者站起来,声音很沉:"你们这是要背叛祖宗!"
"什么背叛祖宗?"年轻勇士反驳,"祖宗让我们在山里过苦日子?我们下山,种地,做工,有饭吃,有衣穿,这不是好事吗?"
"可是……"老者想说什么,但被另一个长老打断了。
那个长老是寨子里最有威望的,年纪很大,满头白发,但眼睛还很亮。他看着那些年轻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罢了,你们想下山,就下山吧。"
"真的?"年轻人们眼睛一亮。
"但有个条件。"老者说,"我要先派人去看看,确认汉人没有骗我们,再决定。"
"好!长老您派我去!"年轻勇士立刻说。
"不,我亲自去。"老者说,声音很坚定,"这么大的事,我不亲眼看看,不放心。"
几天后,这个老者带着几个年轻人,下山去了临烝。他们在城里转了一圈,看了市集,看了工坊,还看了学堂。学堂里,五溪的孩子和汉人的孩子坐在一起,跟着先生念书,声音稚嫩,但很整齐。
老者站在学堂外,听着那些读书声,眼眶慢慢红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想读书,也想认字,但从来没有机会。现在,这些孩子,居然能跟汉人的孩子一起上学,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长老,怎么样?"旁边的年轻人问。
老者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哽咽:"回去,告诉大家,准备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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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陵城,刺史府的一间偏厅。
厅里摆着几张长桌,桌上堆满了木板和刻刀。十几个工匠围坐在桌边,有的在刻字,有的在校对,有的在整理刻好的木板。
刘度站在厅中,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字很大,很工整。他朗声念道: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一边念,旁边的文吏一边快速抄写,然后把抄好的纸递给工匠。工匠接过,仔细看着纸上的字,然后拿起刻刀,在木板上刻起来。
刻字的声音,沙沙沙,在厅里回荡。
赖恭和庞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这已经是第十天了。刘度每天都来这里,念一些简单的诗句、算术口诀,让工匠刻成木板,作为印刷的模板。这些东西,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连孩童都能跟着念,根本算不上什么文章。
但刘度却很认真,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每个木板都检查得很仔细。
"主公。"庞统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些……会不会太简单了些?"
"简单?"刘度停下,转头看着庞统,"士元,你觉得简单,是因为你读过书,认得字。但对那些没读过书的孩子来说,这些就是他们的启蒙。"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块刻好的木板,上面刻着"一二三四五"几个字:"这些字,你认得,我认得,但有多少百姓不认得?有多少孩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庞统和赖恭都沉默了。
"我要让所有的孩子,都能读书,都能识字。"刘度说,声音很坚定,"不管是士族的孩子,还是贫民的孩子,不管是汉人的孩子,还是土著的孩子,都要能上学。这些简单的字,就是第一步。"
"可是主公。"赖恭说,有些担忧,"若是贫民也能识字,士族的优势……"
"就会被削弱,对吧?"刘度接过话,"我知道。但那又怎么样?士族靠的是垄断知识,垄断文书,来维持他们的地位。我要打破这种垄断,让所有人都有机会读书,都有机会进步。"
他顿了顿:"只有这样,零陵才能真正强大起来。"
赖恭和庞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他们心中暗想:主公这种人,这种眼光,这种魄力,怎么就只混到了零陵这样的边陲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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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刘度下达了新的政令。
政令很简单,就一条:
零陵与交州境内,
十二岁以下孩童,
必须每日到官府设立的学堂上学。
成绩优秀者,
可领取税赋减免与粮钱补贴。
政令一下,整个零陵和交州都震动了。
百姓们起初不敢相信,免费上学?还有补贴?这是真的吗?等确认是真的后,他们高兴得不得了,纷纷把孩子送到学堂。
但士族们就不一样了。
他们如遭雷击,一个个脸色铁青。他们太清楚了,这条政令意味着什么。一旦贫民也能识字、算账,他们对公职和文书的垄断,就会被彻底打破。到时候,他们还怎么维持优势?
有人想反对,但想到零陵和麊泠的前例,又不敢。那些敢公开反对刘度政策的士族,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于是他们只能写信,向襄阳告状。
但他们心里也清楚,刘度不会在乎,刘表更没精力管这种事。荆州现在内忧外患,刘表自己都焦头烂额,哪有时间管零陵的教育政令?
所以,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些学堂一座座建起来,看着那些贫民的孩子,一个个走进学堂,开始读书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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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烝,港口。
港口很大,沿着江岸修了几百米,岸边搭着木栈道,栈道上堆着货物。江面上停着十几艘船,有大有小,有的是货船,有的是渔船,还有几艘是新造的战船,船身涂着黑漆,看起来很威武。
甘宁站在栈道上,看着江面上的船,眉头紧锁。
旁边站着几个造船匠,都是从南海郡请来的老师傅。他们手里拿着一堆图纸,图纸上画着各种奇怪的船,船身的形状、桅杆的位置、帆的样式,都跟普通的船不一样。
"甘将军,这个真的能行吗?"一个老师傅问,指着图纸上一艘船,"这船画得,怎么这么怪?船底这么平,会不会翻?"
"还有这个。"另一个师傅说,指着另一张图,"什么龙骨、肋骨,我们从来没听过。这么造船,会不会散架?"
"还有这帆。"又一个师傅说,"三角帆、四角帆,这么多形状,到底用哪个?而且这桅杆的位置,跟我们平时造的也不一样……"
甘宁听着他们的抱怨,头都大了。这些图纸,都是刘度画的,上面标注了很多奇怪的字和数,看得他云里雾里。但刘度说得很明确,要按照这些图纸造船,不能随意更改。
"诸位师傅,咱们就试试吧。"甘宁说,有些无奈,"刺史既然画了这些图,肯定有他的道理。咱们先照着做,不行再改。"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甘宁打断他,"使君说了,这些船要能载重、能快速、能远航。普通的船达不到要求,所以要造新的。你们都是老师傅了,技艺高超,肯定能行。"
师傅们听了,虽然还是疑惑,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头答应。
接下来的几个月,港口就成了一个大工地。
造船匠们按照图纸,一点点摸索,一遍遍试错。有的船造出来,下水就翻了,只能报废。有的船倒是能浮,但太慢,不符合要求,也得拆了重造。有的船几乎成功了,但某个部件不对,又得拆下来重做。
失败的船,堆在岸边,像一座座废弃的骸骨,看着让人心疼。
甘宁看着这些失败品,心都在滴血。每一艘废船,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木料、铁钉、人工,加起来得花多少钱?他算了算,光这几个月,就花了上千贯钱,够买好几十匹战马了。
"这得花多少钱啊……"他喃喃自语,心疼得不行。
但他也知道,这是必须的。刘度要的不是普通的船,而是能在大海上航行的船,能快速运兵的船,能对抗敌军的船。这些船,必须要经过无数次试验,才能造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对旁边的副将说:"继续造,不要停。刺史说了,钱不是问题,造出来才是关键。"
"是。"副将应道。
甘宁又看了一眼江面,看着那些新造的船,心里想:总有一天,这些船会载着我们的水军,驶向珠崖,驶向更远的地方。
到那时候,这些钱,就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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