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铁与浪
珠崖的大方向初步定下后,刘度并未如往常那样回到书房处理文书,而是换了身便服,带着刘贤,直接去了城外的校场。
零陵的校场拓建后,变得很大,占地几十亩,地面被踩得结实,泛着暗黄色。四周围着木栅栏,栅栏外是一圈土墙,墙上插着几面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场上到处是士兵在操练,有的在练刀,有的在练矛,有的在练弓箭。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弓弦震颤声,混成一片,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刘度站在校场边缘的土台上,看着这些操练的士兵。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眯着眼睛,不说话,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刘贤站在他身边,有些不解。父亲这几天一直很忙,忙着安排人事,忙着讨论珠崖的事,忙着处理战后的各种事务。今天突然来校场,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贤儿。"刘度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父亲。"刘贤应道。
"江夏一战,你看出什么了?"刘度问,没有转头,还是看着场上操练的士兵。
刘贤想了想:"我军损失惨重,但最终得玄德公相助,击退东吴。"
"还有呢?"
"还有……"刘贤又想了想,"黄祖畏战不出,袖手旁观,我军孤立无援……"
"不是这个。"刘度打断他,转过头,看着刘贤,"我是问,战场上,你看出什么了?"
刘贤愣了一下,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看出来了。"刘度说,声音很沉,"机动性,决定生死。"
他指着场上那些正在练习的步兵:"你看这些士兵,训练得很好,很刻苦。但他们都是步兵,走得慢,动得慢。在江夏,如果不是刘使君的骑兵及时赶到,我们的人就要被包围歼灭了。"
"父亲的意思是……"刘贤隐约明白了什么。
"我们需要骑兵。"刘度说,很坚定,"不是几十个,也不是几百个,而是至少要有上千,甚至更多。"
"可是父亲……"刘贤有些迟疑,"荆南多山,骑兵难以展开,这是都知道的事。而且战马昂贵,训练也需要时间……"
"我知道这些困难。"刘度说,"但困难不是不做的理由,而是要想办法克服的对象。荆南虽然多山,但也有平地,也有河谷,也有官道。而且,骑兵不只是用来冲锋的。"
"不只是用来冲锋?"刘贤更困惑了,"那还能干什么?"
刘度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下土台,向场中走去。刘贤连忙跟上。
他们走到校场中央,那里有几匹马拴在木桩上,是用来训练骑术的。马不多,就五六匹,都是从外地买来的,价格不菲。几个士兵正在练习上马下马,动作很笨拙,有人上马时差点摔下来,引得旁边的人哄笑。
刘度看着这些士兵,眉头皱了起来。
"贤儿,你觉得骑兵应该怎么用?"他问。
"自然是披甲持枪,列阵冲锋,以铁骑之威,破敌阵型。"刘贤不假思索地说,这是他从小听到大的说法。
"只是这样吗?"刘度问。
"难道……不是?"刘贤有些不确定了。
刘度摇摇头:"骑兵的用法,远不止冲锋这么简单。骑兵可以分成不同的类型,做不同的事。"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第一类,冲锋。这是你说的那种,重甲重兵,正面突击。第二类,扰敌。轻甲快马,来去如风,专门袭击敌军侧翼和后方。第三类,斥候。不参与战斗,专门刺探敌情,传递消息。"
刘贤听得一愣一愣的。
"而且。"刘度继续说,"即便是冲锋,也不能只会冲锋。弓箭训练,必须放在首位。骑马射箭,这才是骑兵最大的优势。"
"骑马射箭?"刘贤更困惑了,"可是……可是在马上射箭,很难瞄准,而且容易摔下来……"
"所以我们要想办法,让它变得容易。"刘度说,眼中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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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度让侍从取来纸张。
侍从很快拿来了,是几张麻纸。刘度从怀里掏出一支石墨笔。
刘度把纸铺在地上,蹲下来,开始画。
他画得很快,但很潦草。先是几条弧线,勾勒出一个马的轮廓,但那马画得奇丑无比,头大身子小,腿又粗又短,像个怪物。刘贤看了,忍不住想笑,但又不敢笑出声。
然后刘度在马背上画了个小人,同样是简单的线条,手里拿着一把弓,弓也画得很简陋,就是一个弧形。
接着,他在小人的脚下,画了两个圆形的环,像铁环,从马鞍两侧垂下来,小人的脚踩在环里。
刘度又在旁边画了第二匹马,同样丑陋。马背上的小人穿着盔甲,盔甲就用几条平行线表示,手里拿着一根很粗的矛。脚下,同样踩着两个铁环。
他画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把纸递给刘贤:"你看看。"
刘贤接过纸,盯着看了一会儿。画虽然丑得离谱,但意思却很清楚。那两个铁环,挂在马鞍两侧,骑手的脚踩在里面……
他突然眼睛一亮,呼吸急促起来。
"父亲……这是……"他声音有些发颤,指着那两个铁环。
"马镫。"刘度说,只有两个字,但说得很重。
"马……镫……"刘贤重复了一遍,声音更颤了。
他虽然书读得不多,但从小在校场混,对战马、对骑术,比谁都了解。他太清楚了,骑在马上,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不稳。
上马难,下马也难,要借助别人扶持,或者找个高处跳上去。骑在马上,全靠双腿夹紧马腹,稍有不慎就会摔下来。射箭?更是难上加难,弓拉开的瞬间,身体会后仰,很容易失去平衡。穿重甲?拿重兵器?想都别想,太重了,根本坐不稳。
但如果有了这两个铁环……
脚踩在里面,整个人就稳了。上马下马,都容易得多。骑在马上,可以放心地射箭,甚至可以穿更重的甲,拿更重的兵器,因为脚有了支撑点……
"父亲……"刘贤的手在抖,纸都快被他抓皱了,"有了这个……有了这个……"
"有了这个,骑兵才能真正成为骑兵。"刘度说,声音很平静,但眼中有光,"可以放心射箭的骑兵,可以穿重甲持长矛的骑兵,可以在马背上如履平地的骑兵。"
刘贤看着那张丑陋的图,眼中全是震撼。他知道,这两个简单的铁环,会彻底改变骑兵,改变战争。
"儿这就去找工匠!"他说,声音急切,"让他们立刻打造出来!"
"别急。"刘度按住他,"先做几个试试,看看尺寸合不合适,形状对不对。试好了,再批量制作。"
"是,是。"刘贤连连点头,但眼中的兴奋怎么都掩饰不住。
刘度看着他,心里也有些激动。这个儿子,虽然读书不多,但在军事上有天赋,有直觉。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是立刻就理解了马镫的意义,这让刘度很骄傲。
"去吧。"刘度说,"记住,这事要保密,不能让外人知道。"
"儿明白。"刘贤郑重地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收好,揣进怀里,快步离开了。
刘度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带着笑意。马镫这东西,在后世看来再简单不过,但在这个时代,却是革命性的发明。有了它,骑兵的战斗力会成倍增长。
他转身,看着校场上那些还在笨拙地练习上马下马的士兵,心里想:等马镫做出来,一切都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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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刘度又召见了甘宁。
议事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甘宁不知道刘度找他有什么事,有些疑惑,但还是恭敬地站在那里,等着刘度开口。
刘度没有坐在案几后面,而是走到堂中,示意甘宁坐下。甘宁更疑惑了,但还是坐了下来。
"甘将军。"刘度说,声音很温和,"我想听你讲讲,以前在江上的事。"
甘宁愣了一下:"使君是说……那些……"
"对,就是那些。"刘度说,"你当锦帆贼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甘宁脸色有些不自在,低下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足挂齿……"
"为何不足挂齿?"刘度问,"那可是你活下来的本事,是你在江湖上闯出来的经验。这种经验,比任何兵书都宝贵。"
甘宁抬起头,看着刘度,眼中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刘度不但不嫌弃他的过去,反而说那是"宝贵的经验"。
"主公真的想听?"他问,声音有些试探。
"当然。"刘度说,"我很想知道,你们当年是怎么打劫商船的,怎么躲避官兵的,怎么在江上生存的。"
甘宁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变得低沉,但也变得生动起来。
"那时候,我们没有大船,只有小船,走舸、赤马舟之类的,又快又灵活。"他说,"我们不跟官兵正面打,打不过,船小人少。我们靠的是速度,是出其不意。"
"怎么个出其不意?"刘度问。
"比如说,看到一艘商船,很大,上面有很多货物。"甘宁说,眼睛看着前方,像是在看那艘虚拟的商船,"我们不会直接冲上去,那样会被发现,而且商船上也有护卫。我们会先跟着,远远地跟着,等到夜里,或者天气不好,起雾了,起风了,再摸过去。"
"然后呢?"
"然后派几个水性好的,悄悄游过去,爬上船,先把护卫解决了,然后开始搬货。"甘宁说,"动作要快,要轻,不能让船上的人发现。等搬得差不多了,再一把火烧了船,我们就跑。"
"如果被发现了呢?"刘度问。
"那就打。"甘宁说,眼中闪过一丝凶狠,"但不是正面打,而是骚扰。我们的船快,绕着他们转,用弓箭射,用石头扔,让他们乱起来,然后趁乱冲上去,速战速决,拿了东西就跑。"
"官兵来了怎么办?"
"跑。"甘宁说得很直接,"官兵的船大,但慢,追不上我们。而且江上水道复杂,我们熟,他们不熟。我们往小河道里一钻,他们就找不到了。"
刘度听着,眼睛越来越亮。他听出来了,甘宁说的这些,虽然是打劫的手段,但本质上,就是特种作战的战术——速度、隐蔽、突然性、不对称作战。
"甘将军。"刘度说,声音变得郑重起来,"我想让你组建一支特殊的部队。"
"特殊的部队?"甘宁不解。
"对。"刘度说,"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不依赖大船,以小船为主,重速度、隐蔽、突然性。但不是去打劫商船,而是去对付敌军。"
甘宁听了,身体前倾,眼睛盯着刘度,等他继续说。
"在你训练水军的过程中。"刘度说,声音很清晰,"要特别留意三类人。第一,水性极好,能在水里能闭气憋的久。第二,有天赋,聪明,反应快,学东西快。第三,严守军令,能服从指挥,不擅自行动。"
甘宁点头,表示听明白了。
"从这些人里,挑选精锐,组建一支特殊的部队。"刘度说,"我想叫它……蛟龙军。"
"蛟龙军……"甘宁重复了一遍,眼中有光。
"这支部队,不依赖大船,以走舸、赤马舟等小舟为主。"刘度继续说,"他们的任务不是正面交战,而是刺探、暗杀、突袭、扰乱敌军后方。"
甘宁越听,眼睛越亮,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比如说。"刘度说,开始举例,"敌军的大船停在港口,我们派蛟龙军夜里摸过去,放火烧船。或者敌军的将领在船上,我们派蛟龙军潜入,暗杀他。或者敌军在岸上扎营,我们派蛟龙军从水路摸过去,突袭他们的后方,烧他们的粮草。"
"妙!"甘宁忍不住叫出声,"妙啊!使君,这……这简直……"
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握着拳头,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这些战法,你其实都做过。"刘度说,声音很温和,"只是以前,没有人把它当成正道,都觉得这是旁门左道,上不了台面。但我觉得,战场上,能赢的就是好战法。"
甘宁看着刘度,眼中有泪光。他没想到,自己当年为了活命琢磨出来的那些手段,那些被人嗤之以鼻的下三滥招数,居然在这里,被堂堂正正地认可,甚至要被当成一支军队的核心战术。
"主公……"他声音有些哽咽,"若真能建成此军,宁愿为先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刘度笑了,"那就这么定了。你先把水军训练出来,再从中挑选精锐,组建蛟龙军。这支军队,将来一定能派上大用场。"
"宁定不负使君所托!"甘宁站起来,深深一拜,眼中全是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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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宁离开后,刘度一个人站在堂中,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秋风吹过,带着凉意,但也带着清爽。他深吸了口气,感觉心情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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