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血尽功归
东吴军撤退得很快,快得几乎让人觉得前几天的血战像一场梦。
天刚蒙蒙亮,夏口港就响起了紧促的号角声。战船一艘接一艘起锚,桅杆升起,帆布在晨风中鼓满,桨声整齐划一,像某种巨兽的心跳。船队向江心驶去,在江面上拉成长长的一条,渐渐消失在薄雾中。
港口的滩涂上留下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东吴军丢弃的辎重。粮袋倒伏在泥水里,有的被撕破,里面的粮食洒了一地,被水泡得发胀,像一堆堆腐烂的东西。兵器散落在沙滩上,刀、矛、弓、箭,插在泥里,或者半埋在沙子下面,锈迹已经开始蔓延。辎重车被弃在那里,车轴断了,车轮深深陷进泥里,任凭风吹雨打。
有些尸体还没来得及收拾,就那么躺在滩涂上,被涨潮的江水一次次冲刷,又被退潮留下。许些鸟在上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不时俯冲下来啄食。
这些无人清点的残骸,比任何战报都更真实地诉说着这场战争的惨烈。
但江夏城内,黄祖却大摆庆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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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府的正堂,今天装饰得格外喜庆。
红绸挂在廊柱上,灯笼高高悬起,蜡烛点得到处都是,把整个大堂照得通明。堂里摆了十几桌,每桌都铺着新的桌布,上面摆满了酒肉。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应有尽有。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混着酒香,让人闻着就觉得腻。
乐师在堂外奏乐,笙箫管弦,热闹非凡。侍女端着酒壶穿梭在席间,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给客人们斟酒。
黄祖坐在上首的主位,一身崭新的官袍,深紫色的,上面绣着繁复的纹饰。腰间系着玉带,玉质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玉簪固定,连胡须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脸上全是笑容,红光满面,双颊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他端着酒杯,不时站起来向下首的宾客敬酒,动作优雅,姿态从容,像个真正的胜利者。
他儿子黄射坐在他右侧,也是一身新衣,浅蓝色的官袍,同样一尘不染。黄射年纪不大,二十出头,长得眉清目秀,但眼中有股说不出的得意,那种年轻人初尝权力滋味后的飘飘然。
"诸位!"黄祖站起来,举起酒杯,声音洪亮,"此番东吴犯境,来势汹汹。若非我父子二人审时度势,江夏早已不保!"
堂中立刻响起附和声。
"太守英明!"一个官员立刻站起来,举杯高呼。
"正是,太守料事如神,知道何时该守,何时该攻!"另一个官员说。
"若非太守及时出城,击溃东吴军,江夏岂能保全?"又有人说。
黄祖听着这些话,笑得更开心了。他喝了一大口酒,又说:"此战之功,当以我父子为首。但诸位将士,也都有功劳。来,满饮此杯!"
"敬太守!"众人齐声呼应,举杯饮尽。
黄射也站起来,举杯说:"父亲所言极是。此战若非父亲英明决断,孩儿岂敢出城迎敌?父亲之功,当为首功!"
"好儿子!"黄祖拍着黄射的肩膀,哈哈大笑。
堂中又是一片附和声,拍马屁的话一句接一句,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黄祖来者不拒,每一句都听得进去,每一句都让他笑得更开心。
但在堂的一侧,气氛就完全不同了。
吕公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他的腿还包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渗出暗红色的血迹。他想动一下,但腿一碰到椅子,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只能僵硬地坐着,面前摆着满桌酒菜,但他一口都没动,只是盯着桌上的酒杯,眼神空洞。
陈就坐在他旁边,左臂吊着绷带,绷带脏得发黑,看起来已经好几天没换了。他想端酒杯,但只有右手能动,端起来很费劲,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半。他喝了一口,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胡子上的灰尘,看起来很狼狈。
张硕坐在更远的位置,左袖空荡荡的,被别在腰间。他的左臂,在城墙上重伤之后,最终还是没保住。伤口愈合得不好,还在流脓,隔着衣服都能闻到一股腐烂的味道。他坐在那里,右手握着酒杯,眼睛盯着桌面,一言不发。
邓龙的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从额头斜着延伸到下巴,把整张脸劈成两半。伤口缝合得很粗糙,线还露在外面,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的右眼因为伤口肿胀,只能睁开一条缝,左眼还算完好,但眼中全是疲惫和麻木。
这些守城的将领,每个人都伤痕累累,每个人都在鬼门关走过一遭。他们坐在这里,听着黄祖大谈自己的功劳,听着黄射吹嘘父亲的英明,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但他们不能说,也不敢说。他们只能勉强挤出笑容,举起酒杯,跟着其他人一起喊"太守英明",然后把酒喝下去,苦涩得像毒药。
甘宁和苏飞坐在最边上的角落,那是整个大堂最不显眼的位置,靠近门口,离主桌最远。他们面前也摆着酒菜,但两人一口都没动,连酒杯都没碰。
甘宁身上还穿着战场上的衣服,血衣,已经干了,硬邦邦的,散发着一股铁锈味。他的脸上全是泥土和血污,胡子里还夹着沙子。他就那么坐着,双手放在桌上,眼睛盯着桌上的酒杯,眼中全是冷漠。
苏飞稍微干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他的手还包着纱布,纱布上有血渗出来,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的。他坐得很直,像一根标枪,眼睛看着前方,但眼神涣散,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堂中的喧闹声,在他们耳边只是一片嗡嗡的噪音。黄祖的笑声,官员的附和声,乐师的奏乐声,全都混成一团,刺耳得让人想捂住耳朵。
黄祖喝得兴起,突然看到角落里的甘宁和苏飞。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举着酒杯向他们走过来。
"甘将军!苏都督!"黄祖走到他们桌前,声音洪亮,"你们怎么不喝?莫非是嫌这酒不好?"
甘宁和苏飞抬起头,看着黄祖。两人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太守美意,我等心领。"苏飞说,声音很轻。
"心领?"黄祖哈哈大笑,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二位不必多心。行伍之人嘛,有些血性是好事,本太守理解。"
他顿了顿,声音更大了,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到:"擅自出城,虽然违了军令,但念在尔等守城有功,本太守宽宏大量,便一并抵过吧!来,喝酒!"
他把酒杯递到甘宁面前,一副施恩的姿态。
甘宁看着那杯酒,沉默了几秒,然后接过来,一饮而尽。酒很烈,入喉如刀,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把空杯放回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苏飞也端起酒杯,喝了。两人喝完,放下杯子,然后继续沉默,没有任何表示。
黄祖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笑了。他拍了拍甘宁的肩膀,说:"好!够爽快!不愧是江上的汉子!"
然后他转身,回到主位,继续跟其他人推杯换盏。
甘宁看着黄祖的背影,拳头慢慢握紧,指节发白,青筋暴起。苏飞伸手按在他的手上,摇了摇头。甘宁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拳头,但眼中的冷意更浓了。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
黄祖喝得酩酊大醉,说话都开始含糊不清,走路也摇摇晃晃。黄射扶着他,两个侍从在旁边搀着,才勉强把他送回后堂。其他人也陆续散去,有的走得稳,有的也醉了,被人扶着出去。
大堂里只剩下满桌残羹冷炙,还有一地狼藉。蜡烛燃尽了大半,火光摇曳,照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像一群鬼魅在狂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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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零陵军整备完毕,准备启程回零陵。
城门外,三千多残兵列队等候。队伍很安静,静得可怕,只能听到马打响鼻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咳得很重,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士兵们站得笔直,但每个人都能看出疲惫。他们身上的甲胄破烂不堪,有的干脆就没穿甲,只套着件破衣服。很多人身上还包着纱布,纱布上有血渗出来。有的人少了一只胳膊,空袖子在风中飘荡。有的人瘸着腿,靠着长矛才能站稳。
他们的眼神都很空,像是看着远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邢道荣站在队伍前面,一身血衣,还是那件从江东大营杀出来时穿的。他没换,也不想换,就让血衣这么穿在身上,提醒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他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硬壳,但他不管,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
庞统坐在马车上,马车是临时找的,很破旧,车轮吱呀吱呀响。他穿着一身文士袍,但袍子上全是泥和血,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手里握着那把佩剑,剑还在鞘里,但他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沙摩柯带着剩下的一百多山军站在队伍最后。这些山里的汉子,原本有三百人,现在只剩一百出头。他们身上的伤比谁都多,但没有一个人呻吟,没有一个人喊疼,只是默默站着,握着手里的弯刀,眼中全是悲痛。
关羽骑着赤兔马,从城里出来。他一身戎装,青龙偃月刀扛在肩上,在晨光中泛着寒光。他策马来到队伍前,看着这些残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庞军师。"关羽说,声音很沉。
庞统抬起头,看到关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关将军。"
"大哥在去襄阳的路上,特让我来送诸位一程。"关羽说,"此番若非诸位死战,若非诸位坚守,江夏早已不保。关某佩服。"
他翻身下马,对着庞统深深一拜。
庞统连忙下车,还礼:"关将军折煞庞某了。此战若非皇叔和将军出兵相助,我等早已全军覆没。"
关羽赶忙扶起庞统,"军师不必客气。"
他又看向邢道荣、沙摩柯等人,抱拳道:"诸位将军,保重。"
邢道荣等人也抱拳还礼,没有多说什么,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关羽重新上马,目送零陵军离开。他看着那面"刘"字旗在晨光中渐渐远去,看着那支疲惫的队伍慢慢消失在官道尽头,眼中闪过一丝叹息。
这一战,虽然胜了,但代价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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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零陵军离开的同时,江夏城里传出消息:甘宁、苏飞两家,人去楼空。
有人去他们府上看过,大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留下。家具还在,但人都不见了,连个下人都没有。
只有书房里的案上整整齐齐摆着将印,压着一张纸条。纸上的字写得很工整,只有四个字:告老还乡。
消息传到黄祖那里时,他正在后堂休息,宿醉还没醒,头疼得厉害。听到消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松。
"走了也好。"他说,揉着太阳穴,"省得碍眼。"
黄射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父亲,那苏飞的都督一职……"
黄祖看了他一眼,笑得更开心了:"正好给你。此战你也有功,这个位置,你坐得稳。"
黄射大喜,连忙跪下:"多谢父亲栽培!"
"起来吧。"黄祖摆摆手,心情很好,"好好干,别让为父失望。"
他觉得这次处理得很妥当。江夏保住了,东吴退兵了,自己立了大功,儿子也升官了,还甩掉了两个刺头。一举多得,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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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去往郡守府的路上。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声音。车里坐着刘备和简雍,两人都很安静,没有说话。
车窗半开着,能看到外面的街景。襄阳很繁华,街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阳光很好,照在街道上,照在行人身上,给这座城市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但刘备的心情一点都不温暖。
他看着窗外,眼神涣散,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他想着江夏的战事,想着零陵军的惨重伤亡,想着刘表的袖手旁观,心里堵得慌。
"主公。"简雍终于开口,"您在想什么?"
"在想江夏。"刘备说,声音很轻,"在想景升兄为何不发一兵一卒。"
"主公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多想?"简雍说。
刘备沉默了,他确实知道答案,但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马车很快到了郡守府。门口的侍卫认出刘备,立刻恭敬地行礼,然后引他们进去。
刘表在书房等着,书房很大,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棋桌。刘表坐在那里,面前摆着棋盘,正在摆棋子。
"玄德来了。"刘表抬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来,陪我下一盘。"
刘备走过去,坐在棋桌对面。简雍识趣地退到一旁,站在那里,不说话。
两人开始下棋,黑白交错,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窗外传来鸟叫声,很清脆,但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棋声,啪嗒,啪嗒。
下了几手,一个侍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他走到刘表身边,躬身说:"使君,江夏战报。"
刘表接过,展开,扫了一眼,然后放在桌上,继续落子。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看到的只是一份普通的公文,而不是一场决定荆州命运的大战的结果。
"玄德。"刘表说,声音很轻,"江夏解围了,东吴退兵了。"
刘备手里拿着一枚白子,停在半空,然后落下:"是吗?"
"是啊。"刘表说,"黄祖立了大功,江夏保住了。"
刘备没说话,继续下棋。
两人又下了几手,刘表突然开口:"玄德,刘度找你求援?"
刘备抬起头,看着刘表。刘表也看着他,眼中没有防备,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江夏有难,备本当相助。"刘备说。
"本当?"刘表笑了,笑得很苦。
"备……"刘备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刘表说,"你在想,江夏被围,我为何不发兵?你在想,刘度苦战,我为何置之不理?你在想,我是不是太冷血,太无情。"
刘备沉默了。
"你想得没错。"刘表说,声音很平静,"我确实冷血,确实无情。但我能怎么办?"
他放下棋子,看着窗外:"曹操在北,虎视眈眈。我若倾力救江夏,北方空虚,曹操趁虚而入,荆州就真的完了。"
"刘度虽屡立奇功,但终究是外来的,根基不稳。我若重用他,荆州本地的士族必然不满。到时候内乱起,还是给曹操做嫁衣。"
"黄祖虽然刚愎自用,但他在江夏多年,忠心耿耿。我若直接给他下令,让他觉得我偏袒刘度。到时候他一怒之下投了东吴,江夏就彻底丢了。"
他转头看着刘备:"所以我只能不动,只能看着,只能让他们自己打,自己守。我知道这样不对,但这是我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刘备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理解刘表的难处,理解一个诸侯在乱世中的无奈,但理解归理解,心里还是难过。
"景升兄……"刘备说,声音很轻。
"你不用劝我。"刘表说,"我知道你理解,但你心里还是难过。我也难过,但难过又能怎样?这就是局势,这就是权衡。我只能选一个最不坏的选择,然后承受代价。"
他拿起棋子,继续下棋:"来吧,继续下。棋盘上的事,总比现实简单些。"
刘备也拿起棋子,但手在微微发抖。他落子,棋声清脆,但心里沉甸甸的。
这是乱世里,谁都无法完全避开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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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零陵。
零陵军的队伍在官道上缓缓前进,走得很慢。三千多人,拉成长长的一条,从前面到后面,能有好几里。队伍很安静,只有脚步声,沙沙沙,还有马蹄声,得得得,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但没有人觉得温暖。士兵们低着头,看着地面,一步一步往前走。有的人走着走着,突然就停下了,站在那里发呆。旁边的同伴推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继续往前走。
就在快到零陵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行人马。
庞统看到,立刻让队伍停下。他从马车上下来,眯着眼睛看,看到为首的是刘度,身边跟着刘贤,还有几个官员。
"主公!"庞统快步上前,还没走到刘度面前,就单膝跪下了。
邢道荣看到,也立刻翻身下马,跪了下来。沙摩柯也跪下,身后的山军战士全都跪下。整个队伍,三千多人,全都跪下了,黑压压的一片。
刘度也下马,快步走到庞统面前,伸手要扶他起来。
"统……有罪。"庞统低着头,声音在发颤,"出征五千,归来三千。统有愧于主公,有愧于零陵百姓,有愧于战死的将士。"
"士元,快起来。"刘度用力扶着庞统的胳膊,但庞统不起,就那么跪着。
"主公……"邢道荣也跪着,声音哽咽,"是末将无能……末将……害死了那么多兄弟……"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出来了,顺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流,冲出两道白痕。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这个在绝境中都没有放弃的将军,跪在这里,哭得像个孩子。
沙摩柯更是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甲刺进掌心,刺出血来,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是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都起来。"刘度说,声音很坚定,"都起来!"
他一一将他们扶起来,用力握着他们的手,感受到手心的粗糙和颤抖。
"此战非你们之过。"刘度说,眼睛看着他们,一个个看过去,"是我的决策失误。我高估了黄祖,害你们陷入绝境。错的是我,不是你们。"
"主公……"庞统想说什么,刘度摆手制止了他。
"但你们都活着回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刘度说,声音更轻了,"战死的将士,是英雄,但活着的你们,更是英雄。因为你们要背负他们的份,继续活下去。"
他顿了顿:"先回城,让兄弟们好好休息。其他的,以后再说。"
就在这时,队伍后方走上来两个人,一个高大魁梧,一个精瘦干练。高大的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看起来很凶。精瘦的那个眉目清秀,但眼中有股狠劲。
两人走到刘度面前,同时单膝跪地,抱拳:"在下苏飞。""在下甘宁。"
他们一起说:"久闻刺史仁德,特来投效。"
刘度看着他们,先是一愣,然后伸手将他们扶起来。他握着他们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郑重地说:"度得二位将军相助,零陵之幸,度之幸也。"
他没有说什么试探的话,没有问他们为什么要投效,也没有提什么条件。他只是真诚地欢迎他们,像欢迎多年的老友一样。
甘宁和苏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动容。他们本以为会经过一番盘问,一番考验,但刘度就这么直接,这么坦诚,让他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二位将军,随我入城。"刘度说,
这一刻,不是"收将",而是惺惺相惜,是相见恨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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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后面又来了一行人马,不多,就十来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人,穿着官服,骑着马,一脸倨傲。
"哪位是交州刺史刘度?"那人高声问。
"在下便是。"刘度转身。
"在下蔡中,奉荆州牧刘表之命,特来宣读手谕。"蔡中翻身下马,从怀里取出一卷竹简,展开。
刘度等人连忙整理衣冠,肃立听诏。
蔡中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荆州牧刘表,手谕交州刺史刘度:
近日江夏遭江东侵扰,战事激烈。江夏太守黄祖,率子黄射,坚守城池,审时度势,终击退江东军,保全江夏。黄祖父子,功劳最大,当予重赏。
交州刺史刘度,峰值驰援,虽力有未逮,然其心可嘉。特此褒奖,以资鼓励。
望尔等再接再厉,共卫荆襄。"
蔡中读完,把竹简卷起来,递给刘度。他的动作很敷衍,像是在完成一项例行公事,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轻蔑。
刘度接过竹简,拱手道:"多谢使君。"
"刘刺史客气了。"蔡中说,语气里全是官场的虚伪,"我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多留了。告辞。"
他翻身上马,带着人扬长而去,连茶都不喝一口。
刘度握着竹简,看着蔡中离去的背影,眉头紧皱。庞统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主公,这……"
"回城再说。"刘度说,声音很沉。
他把竹简收好,转身对刘贤说:"立刻进城,安顿大军。"
"是。"刘贤说。
队伍重新出发,向零陵城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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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路上,百姓已经听到消息,纷纷涌出来迎接。
官道两侧站满了人,有老人,有妇人,有孩童,还有很多年轻人。他们踮着脚,伸着脖子,往队伍里看,想看看自己家的人回来了没有。
起初,人群中还有欢呼声。
"回来了!""打赢了!""我看到李大了!""那是王二吗?"
人们喊着,笑着,挥着手,眼中全是期待和兴奋。有孩子骑在父亲肩上,挥着小手。有妇人擦着眼泪,嘴角却带着笑。有老人拄着拐杖,眼睛眯成一条缝,努力往队伍里看。
但很快,欢呼声就变少了。
因为人们发现,回来的人太少了。
队伍走过去,一个接一个,但很多人找不到自己家的人。他们在人群中焦急地寻找,一个个看过去,看着每一张疲惫的脸,但就是找不到。
"我家孩子呢?""我男人呢?""我哥哥呢?"
有人开始喊,声音里带着焦急和恐慌。有人冲到队伍边上,拉住士兵的手,问:"你看到我儿子了吗?他叫张虎,今年十八!"
士兵低着头,摇头,不敢看那妇人的眼睛。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妇人拼命摇着士兵的手,声音越来越高,"你说话啊!你倒是说话啊!"
士兵还是摇头,眼泪掉下来,滴在地上。
妇人愣住了,然后松开手,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这样的场景,在队伍两侧不断上演。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自己家的人没有回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哭。哭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所有的欢呼声。
人群中,突然有一个五溪族老妇人冲了出来。
她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背驼得厉害,走路都不稳。但她跑得很快,像年轻人一样,跌跌撞撞冲到队伍前面。
"沙首领!沙首领!"她喊着,声音嘶哑。
沙摩柯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老妇人,整个人僵住了。
老妇人冲到他面前,死死拽住他的腿,抬头看着他,眼中全是期待:"沙首领!我的儿呢!我的莽儿呢!他回来了吗?"
沙摩柯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他在哪?你告诉我,他在哪!"老妇人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莽儿跟着你下山有出息的!"
"婆婆……"沙摩柯的声音在发颤,"莽儿他……他没回来……"
"什么?"老妇人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他……战死了。"沙摩柯说,每个字都像刀一样割在心上,"在江夏……为了掩护大军撤退……他战死了。"
老妇人听到这话,身体晃了晃,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她就那么看着沙摩柯,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松开手,整个人往后倒去。
"婆婆!"沙摩柯连忙去扶,但老妇人已经昏死过去,身体软得像一摊泥。
周围的人也都围过来,有人去找大夫,有人去扶老妇人,乱成一团。
沙摩柯跪在老妇人面前,握着她的手,那手很粗糙,布满老茧,冰凉冰凉的。他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老妇人的手上。
"沙某……有愧于五溪族人。"他的声音很低,但在寂静的人群中,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很多男儿……没能回来。沙某……对不起大家。"
周围的百姓看到这一幕,也都哭了。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捂着脸,有人只是呆呆站着,眼泪止不住往下流。整条官道,变成了一片哭声的海洋。
刘度也下马,走到老妇人身边,亲手将她扶起来。老妇人已经昏迷了,呼吸很微弱。刘度让人把她抬到一旁,找大夫救治。
然后他转身,看着刘贤,声音很沉,但很坚定:"立刻安顿大军,清点伤亡,筹备抚恤。战死将士的家属,一律厚恤,绝不能让他们寒心。"
"是。"刘贤说。
刘度又看着百姓,声音更沉了:"诸位父老乡亲,此战,诸位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儿子、丈夫、兄弟、父亲。这是零陵的损失,更是度的罪过。"
他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很低。
"度在此向诸位道歉,向战死的将士道歉。"他说,"是度无能,是度决策失误,才让他们葬身异乡,让诸位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抬起头,眼中有泪光:"但请诸位相信,他们是英雄,是零陵的英雄。他们的名字,会被刻在英烈祠里,会被世代铭记。他们的家人,零陵会照顾,度会照顾,绝不会让他们受苦。"
他再次深深一拜。
百姓们看着他,有人还在哭,有人擦干眼泪,有人只是沉默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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