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使者走后

襄阳使者走后的第三天,刘度召集了郡府的主要官吏。

除了邢道荣,还有户曹主簿方某,功曹主簿,以及四县的县令。

大家都知道襄阳的判决下来了,但具体要做什么,还不清楚。

"诸位。"刘度坐在堂上,开门见山,"盐案的结果,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州府认可了我们的查处,要求严办。"

众人点头,但神色都有些复杂。

李家陈家在零陵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现在州府要严办,接下来怎么做,是个大问题。

"王成等十三人,全部判刑。"刘度说,"私自截货、盗卖盐货,按律当杖责流放。通盐号的所有资产,查封充公。"

"是。"邢道荣应声。

"西渡口查获的两百斛盐,以及通盐号账上的钱款,全部清点造册,上缴州府。"刘度看向方主簿,"方主簿,这事你来办。"

"是。"

"还有。"刘度顿了顿,"从今天起,零陵盐路,不再由某一家商号独占。任何商贩,只要有正当路引,都可以从长沙进盐,在零陵售卖。郡府会派人保护商道,不许任何人垄断欺压。"

这话一出,几个县令面面相觑。

这等于是直接打破了李家陈家对盐路的控制。

"太守。"王县令小心翼翼地说,"这样做,会不会……引起动荡?"

"不会。"刘度说,"恰恰相反,只有打破垄断,盐价才能降下来,百姓才能受益。"

"可是李家陈家那边……"

"李家陈家那边,我会去说。"刘度打断他,"诸位只管按照规矩办事。谁敢阻挠,就是对抗州府,直接报上来。"

众人不敢再说什么,齐声应是。

"散了吧。"刘度说,"各司其职,该做什么做什么。"

众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邢道荣。

"太守,您真的要去见李家陈家?"邢道荣问。

"要去。"刘度站起来,"不去不行,这案子虽然判下来了,但李家陈家还在。如果不给他们一个说法,他们会一直惦记着报复。"

"您打算怎么说?"

"给他们两条路。"刘度说,"一条是继续对抗,那就把所有涉案的人全部查办,查到底。另一条是认栽,把盐路这块让出来,以后老老实实做生意,郡府不再追究。"

邢道荣皱眉:"他们会选哪条?"

"会选第二条。"刘度肯定地说,"因为他们现在已经输了。继续对抗,只会输得更惨。"

当天下午,刘度让人给李家送了个帖子,说要登门拜访。

李海收到帖子时,脸色阴沉得可怕。

盐案判下来之后,他已经知道大势已去。州府站在刘度那边,王成等人被判刑,通盐号被查封,李家在盐路上的布局,几乎全毁了。

现在刘度居然还要登门,这是要来羞辱他吗?

"家主,怎么办?"管事李福问。

"见。"李海咬牙说,"不见不行。"

第二天上午,刘度带着两个侍从,来到了李家。

李家的宅子很大,占了小半条街,门口还有两个家丁守着。看到刘度来,家丁不敢阻拦,赶紧进去通报。

刘度被引到正堂,李海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刘太守。"李海起身行礼,态度倒是客气,"寒舍简陋,太守能来,实在是蓬荜生辉。"

"李家主客气了。"刘度坐下,"今天来,是想和李家主谈谈。"

"太守请说。"

"盐案的判决,李家主应该知道了。"刘度开门见山,"州府的意思很明确,要严办。王成等人已经判了,通盐号也查封了。"

李海脸色难看,但还是点了点头:"刘使君明鉴,李某无话可说。"

"李家主不必如此。"刘度说,"我今天来,不是来追究的,是来给李家主一个机会。"

李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什么机会?"

"盐案到此为止。"刘度说,"通盐号的事,已经查清楚了,该判的判了,该罚的罚了。至于李家,我不会再往下查。"

李海愣了一下:"太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就此揭过。"刘度说,"但有个前提——从今往后,盐路不能再由某一家独占。任何商贩,都可以在零陵做盐生意,李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垄断。"

李海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是刘度给的台阶。

如果拒绝,刘度完全可以继续往下查,查到李家有多少人参与了盗卖,查到李家从中拿了多少好处。到时候,就不是通盐号一个商号的问题,而是整个李家都要受牵连。

但如果接受,就意味着李家要放弃盐路这块肥肉,以后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轻松赚钱。

"太守。"李海终于开口,"如果李某答应,太守能保证,以后不再追究?"

"可以。"刘度说,"只要李家不再插手盐路垄断,以后该做什么生意做什么生意,郡府不会为难。"

李海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长叹一口气:"好,李某答应。"

"李家主果然是明白人。"刘度站起来,"那就这样定了。盐路的事,就此揭过,以后各做各的。"

"太守慢走。"

刘度离开李家,又去了陈家。

陈家族长陈邵的态度,比李海还要果断。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刘度的条件。

"刘太守,陈某也是做生意的,知道什么叫审时度势。"陈邵说,"盐路这块,陈家认栽。以后各凭本事,再无怨言。"

"陈家主痛快。"刘度说,"那就这样,告辞了。"

走出陈家,邢道荣低声问:"太守,您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不是放过,是该拿的已经拿到了。"刘度说,"通盐号没了,盐路的垄断打破了,李家陈家以后想再吃独食,不可能了。这就够了。"

"可是他们……"

"他们还有其他生意,还有田产,还有家族。"刘度说,"如果把他们逼到绝路,他们会拼命。现在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邢道荣若有所思。

"而且。"刘度继续说,"我们现在的目标,不是彻底打倒李家陈家,而是让零陵动起来。有钱,有粮,才能做事。"

回到郡府,刘度召集了户曹和功曹的主要官吏。

"通盐号的资产,清点得怎么样了?"他问方主簿。

"已经清点完了。"方主簿拿出一份清单,"除了那两百斛盐,还有现银一万五千贯,以及一些杂物。"

一万五千贯。

刘度心里算了一下,这笔钱不算少,但也不算多。通盐号经营了这么久,账面上只有这些,说明大部分钱都已经转移走了。

不过也够了。

"这笔钱,按照州府的要求,全部上缴。"刘度说,"但在上缴之前,我们可以做一件事。"

"什么事?"

"向州府申请,留用一部分。"刘度说,"理由是,零陵查案有功,需要奖励办案人员,以及补充军费。"

方主簿愣了一下:"这……州府会同意吗?"

"会的。"刘度说,"刘使君在判决里说了,我办案有功。既然有功,就该有奖励。而且零陵郡兵装备破旧,粮饷不足,这是事实,州府不会不知道。"

"那太守的意思是,申请留用多少?"

"三千贯。"刘度说,"剩下的一万二,全部上缴。"

方主簿点点头:"下官这就去写申请。"

"还有。"刘度继续说,"盐路打破垄断之后,会有很多小商贩进来。我们要做的,是维持秩序,保证公平,不能让新的垄断再出现。"

"太守是说,要加强巡查?"

"对。"刘度看向邢道荣,"郡尉,这事交给你。从现在开始,派人定期巡查盐路,保护商道安全,不许任何人欺行霸市。"

"明白。"邢道荣说,"我会安排巡逻队,定期巡查。"

"不止巡查。"刘度说,"还要让那些小商贩知道,郡府是站在他们这边的。谁被欺负了,尽管来报,郡府给他们做主。"

邢道荣眼睛一亮:"太守,您这是要收买人心?"

"不是收买,是建立信任。"刘度说,"只有让他们相信,在零陵做生意是安全的,公平的,才会有更多人愿意来,零陵才能真正活起来。"

众人点头。

"散了吧。"刘度说,"都去忙各自的事。"

众人散去后,邢道荣没走,坐在那里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刘度看着他。

"太守。"邢道荣犹豫了一下,"这次盐案,咱们是赢了。但我总觉得……这只是个开始。"

"对,只是个开始。"刘度说,"零陵的问题,不止是盐。还有铁,还有布,还有山泽,还有士族控制的田产。一件一件来,慢慢解决。"

"那需要多久?"

"不知道。"刘度说,"但至少,我们现在有钱了,有粮了,也有了一次成功的案例。接下来,就好办多了。"

邢道荣点点头,又问:"太守,下一步您打算做什么?"

刘度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墙。

"下一步……"他缓缓说,"我想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屯田。"刘度说,"零陵有地,有山,有水,但粮食产量一直上不去。我想在郡外找一片荒地,组织军屯,让郡兵在农闲时开荒种地,自给自足。"

"军屯?"邢道荣眼睛一亮,"这个好!如果能自给自足,以后就不用担心粮饷了。"

"对。"刘度说,"而且军屯还有个好处,就是能把兵和地绑在一起。有了地,兵就有了根,就不会轻易逃跑。"

"那第二件呢?"

"第二,揽纳蛮族。"刘度说,"零陵周边有不少蛮族部落,这些人游离在外,不服管教。但如果能把他们纳入进来,给他们土地,让他们定居,他们就能成为零陵的人口,也能成为兵源。"

邢道荣皱眉:"蛮族不好管,而且他们和汉人有矛盾。"

"所以要慢慢来。"刘度说,"先从小部落开始,给他们好处,让他们尝到甜头,再逐步推广。"

"那第三件呢?"

刘度转过身,看着邢道荣:"第三件,扩充郡兵。"

邢道荣愣了一下。

"现在郡里有了钱,有了粮,装备也能慢慢补上。"刘度说,"我想把郡兵从六百人,扩充到一千人。不求多精锐,但至少要能用,能打。"

"太守,扩军这事……"邢道荣有些担心,"州府会同意吗?"

"会的。"刘度说,"理由是保护商道,维持治安,防止山贼作乱。这些都是正当理由,州府不会反对。"

邢道荣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对刘度深深一拜。

"太守,这三个月来,下官服了。"

刘度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下官终于明白了。"邢道荣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激动,"您不是在做一件事,您是在布一个局。盐案只是第一步,军屯、蛮族、扩军,这些才是您真正想做的。"

刘度笑了:"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邢道荣说,"而且下官还看出来,您不止是想守住零陵,您是想让零陵变强。"

"对。"刘度没有否认,"零陵不能一直这么弱下去。天下大乱,迟早会来。到时候,弱的只能被吞并,强的才能有选择权。"

邢道荣深吸一口气:"太守,您说怎么做,下官就怎么做。"

"先把盐案的后续处理好。"刘度说,"然后,我们再开始下一步。"

"是!"

邢道荣转身离开,步伐比刚进来时轻快了很多。

刘度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

盐案的胜利,只是个开始。

但这个开始,已经让零陵有了第一笔可以自由支配的钱,有了第一次打破士族控制的经验,也有了第一个愿意真正追随他的武将。

接下来,就是慢慢把这个基础,变成真正的力量。

屯田、蛮族、扩军。

这三件事,才是他真正的布局。

而这个布局,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步一步来。

但至少,现在已经开始了。

十天后,州府的批复来了。

同意零陵留用三千贯,用于奖励办案人员和补充军费。

刘度拿到批复后,立刻让方主簿开始分配这笔钱。

一千贯,发给参与办案的郡兵,作为奖赏与之前粮饷的补发。

一千贯,用于购置甲胄和武器。

剩下一千贯,作为启动军屯的资金。

邢道荣拿到这笔钱后,第一次在校场上当着所有郡兵的面,把奖赏和拖欠的军饷发了下去。

每个参与抓捕通盐号的士兵,都拿到了实实在在的钱。

校场上,士兵们拿着手里的钱,眼睛都亮了。

这是他们当兵以来,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额外的奖赏。

"弟兄们!"邢道荣站在高台上,声音洪亮,"这次的奖赏,是太守给的!太守说了,只要咱们好好干,以后还有!"

"感恩太守！"

"感恩太守!"

士兵们齐声高喊,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

刘度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走过去。

他知道,这些士兵喊的不是他,喊的是手里的钱,喊的是对未来的期待。

但这就够了。

有钱,有粮,有希望,兵才会真正听话,才会真正能打。

"太守。"方主簿走过来,递上一份文书,"这是各县上报的屯田选址,您看看。"

刘度接过去,快速浏览。

四个县令都选了各自县里的一些荒地,加起来大约有两千顷。

两千顷,如果全部开垦出来,足够养活一千多人。

"就这些地了。"刘度说,"让各县配合,划出来,做好标记。一个月后,开始屯田。"

"是。"

刘度把文书还回去,抬头看着远处的群山。

零陵周围都是山,山里有蛮族,有野兽,也有无数未开发的荒地。

这些,都是资源。

只要一点一点地开发,一点一点地整合,零陵就会慢慢变强。

而他,也会在这个过程中,真正站稳脚跟。

"太守。"邢道荣从校场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容,"弟兄们都拿到钱了,士气高得很。"

"高就好。"刘度说,"接下来,就要让他们真正动起来了。"

"军屯?"

"对。"刘度说,"一个月后,选两百人出来,去荒地上开垦。剩下的四百人,继续训练和巡逻。"

"明白。"邢道荣顿了顿,又问,"太守,蛮族那边,您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刘度说,"先把屯田搞起来,让他们看到我们在做什么,在种什么。等他们眼红了,自然会有人来找我们。"

邢道荣点点头:"太守,下官还想说一件事。"

"说。"

"下官想申请,增加巡逻队的规模。"邢道荣说,"现在盐路开放了,来往商贩多了,光靠原来那几个人,巡不过来。"

"你想要多少人?"

"一百人。"邢道荣说,"分成五队,每队二十人,轮流巡逻。这样既能保证商道安全,也能练兵。"

刘度想了想:"可以。但有一条,不许扰民,不许吃拿卡要。谁敢乱来,直接军法处置。"

"下官明白。"

"去吧。"刘度说,"按你说的办。"

邢道荣转身离开,刘度又在校场边上站了一会儿。

远处,士兵们还在训练,喊杀声此起彼伏。

和三个月前相比,这些人的精神面貌已经完全不同了。

虽然装备还是破旧,虽然动作还不够规范,但至少,他们眼里有了光。

刘度转身往回走。

回到书房,他开始写新的奏报。

这次要写的,是申请扩军的理由。

他写得很仔细,从零陵的治安形势,到商道保护的需求,再到周边蛮族的威胁,一条一条列出来,有理有据。

写完后,他又读了一遍,确认没有纰漏,才封好,准备明天送往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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