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襄阳来人
五天后的午后,一队人马从北面进了泉陵城。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官员,穿着整齐的官服,腰间挂着州府的腰牌。后面跟着十几个随从,看起来都是州府的吏员。
消息很快传到郡府。
"太守,襄阳来人了。"侍从匆匆进来报告,"看样子是使者,已经到城门了。"
刘度正在批阅文书,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完最后一行字。
"去通知各曹,准备迎接。"他放下笔,"另外,让邢郡尉过来一趟。"
"是。"
刘度站起来,走到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衣冠。
来了。
比他预计的时间稍晚一点,但总算来了。
这五天里,他一直在等这一刻。李家的状子送出去三天了,自己的第二份报告也送出去四天了。襄阳那边看完两边的说辞,现在派人来查,是意料之中的事。
关键是,来的人会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
邢道荣很快到了,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太守,襄阳来使者了?"
"嗯。"刘度说,"你去把牢里那些人看好,不许出任何差错。"
"明白。"
"还有,把西渡口查获的那些盐,账册,所有物证,都准备好。使者要看,随时能拿出来。"
"是。"
邢道荣转身离开,刘度深吸一口气,走出书房。
州府使者在郡府正堂等着。
刘度进去时,使者正坐在主位上喝茶,看到刘度进来,也没起身,只是点了点头:"刘太守。"
"下官刘度,见过使君。"刘度行礼。
"免礼。"使者放下茶杯,打量着刘度,"本官姓马,名良,奉刘使君之命,来零陵查案。"
"查案?"刘度装出有些疑惑的样子,"不知使君要查什么案?"
"盐案。"马良直截了当地说,"刘使君收到了两份报告,一份是你的,说零陵查到盐价异常,查封了一个商号。另一份是李家和几个士族联名的,说你纵容郡尉,无故抓人,扰乱商道。"
"原来如此。"刘度说,"使君想知道哪边说的是真话?"
"对。"马良看着他,"所以本官要查账,查人,查证据。刘太守,你没意见吧?"
"当然没有。"刘度说,"下官既然上报给州府,自然不怕查。使君想看什么,下官全力配合。"
马良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这是刘使君的手令,授权本官在零陵全权调查此案。"
刘度接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是刘表的手令,上面盖着荆州牧的大印。
"使君请。"他把手令还回去,"从哪里开始查?"
"先查账。"马良说,"把你们查获的所有账目、物证,都拿出来给本官看。"
"方主簿。"刘度转头对门外说。
方主簿抱着一堆竹简进来,放在马良面前:"使君,这些是通盐号的账册,还有各家盐商送来的账目,以及下官整理的对照表。"
马良拿起来翻阅,一边看一边问:"这个'通盐号',是什么来头?"
"是李家和陈家合办的商行,在西渡口,专门做盐货中转。"刘度说,"下官查账时发现,零陵的盐,七成以上都要经过这里中转一次。每次中转,都会有'损耗'。"
"损耗多少?"
"少则几斛,多则几十斛。"方主簿说,"而且这些损耗的盐,账面上说是受潮损坏,但实际上……"
"实际上是被转卖了。"刘度接过话,"下官派郡尉查封西渡口时,查获了两百斛没有标记的盐,其中三分之一还掺了沙子。"
马良皱眉:"掺沙子?"
"对。"刘度说,"正经商号的盐,不可能掺假。这些盐,要么是他们自己掺的,要么就是从别处偷来的次货。"
马良沉默了一会儿,继续翻阅账目。
他看得很仔细,不时拿起笔在纸上算着什么,又对照着不同账册上的数字。
整整看了一个时辰,他才放下竹简。
"账目确实有问题。"他说,"时间对不上,数量对不上,而且这个'通盐号',明显是个中间吃货的环节。"
"使君明鉴。"刘度说。
"不过。"马良看着他,"李家那边说,这些盐是正常的库存,不是截的货。你怎么证明?"
"下官抓了十三个人,都在牢里。"刘度说,"使君可以亲自审问。"
"好。"马良站起来,"带本官去牢里。"
郡府大牢里,王成和那些伙计还关着。
这几天邢道荣把守得很严,除了送饭的,没人能靠近牢房。王成等人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如刚进来时,脸色苍白,眼神呆滞。
马良走到王成的牢房前,看着里面的人:"你就是王成?"
王成抬起头,看到马良身上的官服,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是,是小人。"
"你是通盐号的掌柜?"
"是。"
"那些没有标记的盐,是从哪来的?"
王成犹豫了一下,咬牙说:"是,是库存。"
"库存?"马良冷笑,"库存的盐,为什么没有标记?为什么掺了沙子?"
王成不说话了。
"回答本官的问题。"马良的声音严厉起来。
"那些……"王成支支吾吾,"那些是,是从各处收来的散货,所以……"
"散货?"马良打断他,"你一个做盐货中转的商行,收散货做什么?而且这些散货,怎么会掺沙子?"
王成额头开始冒汗。
马良看着他,突然换了个问题:"你认识李家的人?"
"认,认识。"
"认识哪个?"
"李,李家主。"
"李家主让你做什么?"
王成脸色一变,连忙摇头:"没,没什么,就是正常生意往来……"
"正常生意往来?"马良冷笑,"那为什么零陵的盐价,比长沙高出这么多?这中间多出来的钱,都去哪了?"
王成彻底不说话了,低着头,浑身发抖。
马良看了他一会儿,转身看向刘度:"这人嘴很硬。"
"所以下官还没审出什么来。"刘度说,"不过使君可以看看其他人。"
马良走到下一间牢房,里面关着的是个年纪稍大的伙计。他问了几个问题,那伙计也是咬死不认,只说自己是正常做工,不知道什么截货转卖的事。
连着问了几个,都是同样的口径。
马良皱起眉头:"这些人都串通好了?"
"应该是。"刘度说,"他们背后有人撑腰,所以不怕。"
"那个年轻的呢?"马良问,"你不是把他单独关了吗?"
"在最里面。"
马良大步走到最里面的牢房,看到张三蜷缩在角落里,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通红。
"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人叫张三。"
"在通盐号做什么?"
"做,做搬运工。"
"搬了多久?"
"半年。"
"那你应该知道,那些没标记的盐是从哪来的吧?"
张三抬起头,看着马良,又看了看门外的刘度,眼中满是挣扎。
"说实话,本官保你无事。"马良说,"但如果你继续撒谎,那就别怪本官不客气。"
张三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几次,终于哭着开口:"那些盐……那些盐是从各批货里扣下来的!"
马良眼睛一亮:"怎么扣?"
"每次有船运盐到西渡口,王掌柜就让我们卸货时少报数量。"张三哭着说,"账面上说是损耗了,实际上都被偷偷留下来,存到库房里。"
"然后呢?"
"然后等攒够了,就偷偷运到别处去卖。"张三抹着眼泪,"小人只是搬运工,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小人只是听王掌柜的命令做事……"
"卖到哪里?"
"有时候是长沙,有时候是别的地方。"张三说,"小人也不太清楚。"
"钱呢?卖了的钱,到哪里去了?"
张三犹豫了一下:"小人听王掌柜说过,钱要送到城里去……"
"送到城里哪里?"
"李,李家……"
马良转身看向刘度,眼中带着一丝凝重。
刘度面无表情,心里却松了口气。
张三开口了。
有了这个口供,整个案子就能坐实了。
马良又问了几个问题,确认了细节,然后让狱卒把张三的口供记录下来,按了手印。
"刘太守。"他走出牢房,脸色严肃,"这案子,比本官想象的要严重。"
"下官也是查到这里,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刘度说,"所以立刻上报给州府,不敢私自处理。"
马良点点头:"还有什么证据?"
"西渡口查获的盐,账册,还有下官派人在城里调查到的一些证人。"刘度说,"都可以给使君看。"
"好。"马良说,"本官要看看那些盐,还有证人。"
马良在零陵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查账,审人,看物证,又私下找了几个城里的小商贩问话。
最后,他得出了结论。
第三天傍晚,他把刘度叫到书房。
"刘太守,本官查清楚了。"他说,"通盐号确实存在私自截货、盗卖盐货的行为,而且背后牵涉到李家和陈家。"
"使君明鉴。"
"不过。"马良话锋一转,"李家那边也递了状子,说你纵容郡尉,无故抓人。这事你怎么解释?"
"下官并非无故抓人。"刘度平静地说,"下官是查到账目有问题,才派郡尉去查封商号。而且查封之前,下官已经给州府写了两封信,详细说明情况。"
"本官看过你的信。"马良说,"你在信里说,追回的钱款,会全部上缴州府?"
"对。"刘度肯定地说,"下官身为郡守,查到这种事,自然要上报。这些钱,本就是不义之财,下官不敢私自留用。"
马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案子,办得不错。"他突然笑了,"师出有名,证据确凿,而且对州府有利。本官会如实向刘使君禀报。"
"多谢使君。"
"不过。"马良站起来,"李家和陈家在襄阳也有些关系,这案子恐怕还会有些波折。你要有心理准备。"
"下官明白。"刘度说,"但下官相信,只要证据在,谁也翻不了案。"
马良点点头:"那本官就先回襄阳了,向刘使君复命。至于这案子怎么判,还得等刘使君的决断。"
"使君慢走。"
马良带着随从离开零陵,往襄阳方向去了。
刘度站在郡府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邢道荣走过来,低声问:"太守,使者怎么说?"
"说我办得不错。"刘度转身往回走,"接下来,就看襄阳那边怎么判了。"
"会不会有变数?"
"会。"刘度说,"李家在襄阳有关系,肯定会活动。但只要刘使君是个明白人,就知道该站在哪边。"
"为什么?"
"因为我给他送钱,李家给他添麻烦。"刘度说,"换成你,你会选哪个?"
邢道荣笑了:"那肯定选送钱的。"
"对。"刘度走回书房,"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又过了七天,襄阳的回信到了。
刘度拆开信,快速浏览。
信是刘表亲笔写的,内容很简洁:
"零陵盐案,查证属实。通盐号私自截货,盗卖盐货,严重侵蚀州政,着令严办。所涉李家、陈家人员,一并查办。追缴钱款,悉数上缴州府。刘度办案有功,当记一功。"
刘度看完,长长地出了口气。
成了。
刘表不但认可了他的查案结果,还给他记了一功,并且明确要求严办李家陈家的相关人员。
这意味着,这案子不但坐实了,而且性质已经定了——不是郡守和士族的私人恩怨,而是"侵蚀州政"的大案。
邢道荣也看到了信,脸上露出笑容:"太守,咱们赢了!"
"赢了。"刘度把信放在桌上,"但还没完。"
"还要做什么?"
"执行。"刘度说,"刘使君让我们查办李家陈家的相关人员,那就得查到底。王成那些人,该判的判,该罚的罚。李家陈家在通盐号的股份,全部追缴。"
"这……"邢道荣犹豫,"会不会把他们逼急了?"
"逼急了也没用。"刘度说,"现在有州府撑腰,他们敢反抗,就是对抗州府。"
邢道荣点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等等。"刘度叫住他,"不要一下子动太大。先把王成那些人判了,罚了,把钱追回来。至于李家陈家,先晾着,看他们的反应。"
"为什么?"
"因为李家陈家,不止是盐这一块生意。"刘度说,"如果一下子打死,他们会拼命反扑。但如果慢慢来,一点点蚕食,他们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邢道荣若有所思:"太守,您这是要细水长流?"
"对。"刘度说,"这还只是个头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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