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对于世界，我永远是个陌生人

甄远道和彭辛萝的判决很快就下来了，斩立决。

云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永寿宫里，她坐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被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突然发现她好像都记不清自己曾经烫发染发的模样了。

见主子心情不怎么好。小全子跪在地上禀报，声音压得很低，说完就垂着头不敢吭声。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挥手让小全子退下。

等小全子走远，她才颓然的靠在椅子上，无意识的抚摸自己头上的珠翠。

〔甄远道和彭辛萝被判了斩首。〕她在脑内频道里说。

文心倒吸一口凉气：〔这么重？〕

望舒说：〔欺君之罪，这算是轻的了。没株连九族已经是皇上开恩。〕

林溪亭说：〔那甄嬛那边岂不是……〕

云安说：〔还不知道。估计瞒不了多久。〕

她早就对甄家未来有所预料，所以写了一封信给家里，那封信几天前就送出去了，是写给阿玛顾琮的。

信里交代得很清楚——找两个可信的人，到时候去把甄玉娆和浣碧买到庄子上，不要和伊尔根觉罗家扯上关系。如今家里应该已经在着手安排了。

云安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诡异的平静，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甄玉娆才十三岁，浣碧也不过是大学生的年纪，买到庄子上，至少能活下来，以免被卖到什么地方，到时候甄嬛想买也买不回来。

另一边。怡亲王果然病倒了。

太后去世，丧礼上那些繁文缛节不少，怡亲王虽然身体不好，但还是要硬撑着参加。

他是皇上的亲弟弟，是朝廷的顶梁柱，这种场合他不能缺席，否则就是给皇上丢人。于是他在灵堂里跪了三天，出来的时候就脸色苍白得吓人。

林溪亭被紧急召去诊脉。

他看完脉象，脸色凝重。出来之后，他私下里对皇帝说了一句话——最好什么活也不要再干了，不然恐怕活不过明年了。

皇帝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终于手段强硬了一回。他亲自去了怡亲王府，坐在床边，看着那个面色蜡黄、瘦得脱了形的弟弟，一字一句说：“允祥，你给朕好好在家养着。工作的事，不准再碰。这是圣旨。”

怡亲王想说什么，皇帝抬手制止了他。

“朕没了皇额娘，”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能再没了你。”

怡亲王眼眶红了，终究没再说什么。

皇帝从怡亲王府出来直接回了养心殿。第二天，一道旨意就下来了。

勇安，任从二品会考府总裁，加正二品侍郎衔，接怡亲王财政稽查大权，同时兼任正二品户部侍郎。

隆安，恢复正二品銮仪卫銮仪使职务，兼任正二品管理三库大臣。

这道旨意一下，满朝哗然。

兄弟二人，一个管财政稽查，一个管三库，还身兼数职，几乎都喝钱有关——这等于把大清的钱袋子，全都交给了伊尔根觉罗家。

云安从家信里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她看完信，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然后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戴着长长的金护甲，精致，华丽，是皇贵妃身份的象征。

可此刻，她想握紧拳头，却根本握不紧。护甲阻碍着她，手指弯到一半就被卡住了，只能虚虚地拢着，使不上一点力气。

云安怔怔地看了自己的手几秒。然后她颓然地瘫回椅子上，把信扔在一边。

〔我家的信。〕她在脑内频道里说，声音有气无力，〔勇安和隆安的任命下来了。勇安任会考府总裁加侍郎衔兼户部侍郎，隆安恢复銮仪使兼管理三库大臣。〕

文心倒吸一口凉气：〔卧槽！这不是把整个大清的财政都交给你们家了？！〕

林溪亭说：〔这……皇上这是要干什么？〕

望舒说：〔这是把伊尔根觉罗家架在火上烤啊。〕

云安说：〔随便他吧，家里怎么样，有一个后宫里的女人还能像年世兰那样吗？他们都是孩子都有了的人，用不着我关心。〕

众人听云安语气里都是疲惫，也默默的不再说话。

云安抬起手，看着那几根长长的护甲，她连握紧拳头都做不到了。护甲精致又美丽，都说是权力的象征，可这“权力的象征”让她连最基本的动作都做不了。

她忽然觉得，她就像自己的手一样——被这些东西束缚着，困在这宫里，连想发火都发不出来。

她真的很累。太后的事，皇后的事，甄家的事，现在又是家里的事。一件接一件，她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这些事她真的不想管了，可她又不能不管。

云安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发呆。

有时她会想，如果她不懂心理学，会不会好受一点。

如果她只是个普通穿越者，她可以把这一切归结为“古代人就是愚昧”“他们命该如此”“我没办法”，甚至可以自然而然的融入进封建社会，成为其中的一员，享受它带来的快乐。

但她的专业训练不允许她这样简化，她知道那些太监也不是天生的奴才，他们是被创伤塑造的。

她知道那些迫害别人的嫔妃也是受害者，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集体版。

她知道皇帝也不是生来冷酷，是整个制度在异化所有人，包括异化他自己。

她什么都懂。懂，就意味着无法简单地恨，无法简单地置身事外。

教授说过，理解是治疗的第一步。可教授没说完——当理解的对象太过庞大，当理解无法通向任何改变，理解本身就会变成酷刑。

她太清醒了，清醒得连恨都恨不彻底。她只能一边理解所有人，一边厌恶这一切，一边厌恶着正在理解的自己。

她摘掉了碍事的护甲，可是护甲下还有留的长长的指甲，她仍旧没办法握住自己的拳头。

然而，老天爷显然不在意她的心情，也不打算让她歇着。

第二天，皇帝就封了一个新的答应，叶澜依。

云安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在喝粥，差点呛到。她放下碗，看着来禀报的小全子，满脸不可思议：“叶澜依？哪个叶澜依？”

小全子说：“回娘娘，就是原先在圆明园驯马的那个。”

还真是那个啊？叶澜依不是在圆明园吗？怎么跑宫里来了？

小全子继续说：“皇上上次去圆明园的时候看中了她，就把她接回来做了御前宫女。如今刚封了答应。”

云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她叹了口气问：“安排住处了吗？”

小全子摇摇头：“还没有。内务府那边等着娘娘示下。”

云安想了想，说：“把她安排进钟粹宫吧。”

小全子愣了一下：“钟粹宫？娘娘，钟粹宫现在住着博尔济吉特贵人……”

云安一阵无名火：“本宫是傻子吗，还需要你提醒！博尔济吉特贵人是一个人要占整个宫吗？！钟粹宫还塞不下一个答应？！”

小全子不敢再多问，领命退下了。

等他走远，文心才在脑内频道里问：〔你怎么把叶澜依安排到钟粹宫去了？〕

云安说：〔博尔济吉特贵人跟个透明人似的，不爱说话，不爱出门，不爱争宠，也不爱和人打交道。叶澜依这个深爱果郡王的估计也不愿意和皇帝的女人深交。让两个都不爱说话的住一块，正好。〕

望舒说：〔你倒是替她们想得周到。〕

云安说：〔我只是不想让叶澜依惹事。她那个脾气，要是和祺嫔那种人住一块，不出三天就得打起来。〕

叶澜依根本不爱皇帝，可是皇帝一句话，只能入宫了。

四人沉默了一会儿，都没再说什么。

碎玉轩里，甄嬛听到了父母被斩首的消息。

来报信的是个嘴碎的太监，以为她已经知道，随口就说出来了。甄嬛当时正在一边愣愣的看着八阿哥，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以为自己会恨自己的父母，但是没想到到了这一刻，发现自己心中爱，不曾因为变故而减少一分。

甄嬛直接晕倒了。

“娘娘！”流朱尖叫起来。

沈眉庄从外间冲进来，看见甄嬛躺在地上，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就像她有孕的时候一样。她扑过去把甄嬛抱在怀里，拼命喊她的名字，崔槿汐连忙去喊太医。

甄嬛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沈眉庄守在她床边，一步都没离开。流朱把八阿哥和胧月带到隔壁，一边照顾两个孩子，一边偷偷抹眼泪。

这短短一个月，她好像就长大了。她知道娘娘倒了，惠嫔娘娘守着，她得撑起来，照顾好小阿哥和小公主。

甄嬛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她睁开眼睛，看着帐顶，一动不动。

沈眉庄握着她的手，眼泪哗哗往下流：“嬛儿……嬛儿你醒了？你吓死我了……”

甄嬛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躺着，眼睛直直地看着上方，眼泪从眼角滑落，流进鬓发里。

沈眉庄抱着她哭，她也不动，不说话，就那么躺着，任由眼泪流。

流朱端着药进来，看见这一幕，又退了出去。她把药放在外间，蹲下来捂着脸，无声地哭。

甄嬛躺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终于坐了起来。

沈眉庄眼眶红红的，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甄嬛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却有一种沈眉庄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恨，比以往更深的恨。

“眉姐姐，”甄嬛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没事。”

沈眉庄握着她的手，眼泪又要下来：“嬛儿……”

甄嬛反握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我真的没事。你放心。”

沈眉庄看着她，突然好像知道了甄嬛要做什么。

甄嬛松开手，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她的脑子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父母死了，甄家完了，可她没事，皇上没动她。这说明皇上知道她和甄家的事无关，知道她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至少，皇上是这么认为的。

那她就有机会，她要复宠。

不是为了争宠，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是为了——除掉那个人。

甄嬛睁开眼睛，眼睛里一片平静。

她要想办法复宠。第一步，试试纯元的仪态。皇上这些年把她当替身，不就是因为她像纯元吗？那她就继续当这个替身。用纯元的样子，纯元的神态，纯元的一切，去接近他，去让他放松警惕。

如果纯元这招不管用了，她还有后手。

她曾经观察过云安。刚入宫时，她的穿衣打扮有自己的风格，不张扬，但让人移不开眼。不过最近穿的风格多了些。

如果她学习皇贵妃，那么她就能和现在截然不同，起码不再和纯元相似，不会让皇帝膈应。

她必须复宠。

有宠，才能接近他。有宠，才能让他放下戒心。有宠，才能——杀了他。

甄嬛垂下眼，掩住眼底那抹冷意。

甄嬛坐到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憔悴的脸。她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但底子还在。她还可以恢复，还可以变得更好。

她必须变得更好。

流朱进来，看见甄嬛坐在妆台前，眼眶又红了。她上前给甄嬛梳头。

甄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开口，声音平静：“流朱，这几天辛苦你了。八阿哥和胧月还好吗？”

流朱点点头，声音哽咽：“小阿哥和小公主都好。小阿哥这几天吃得多了些，脸色也好些了。”

甄嬛说：“辛苦你了。以后还要继续辛苦你。”

流朱摇头：“奴婢不辛苦。娘娘好好养身子就行。”

甄嬛没再说话。

头发梳好了，沈眉庄给她插上一支玉簪。甄嬛看着镜子里的人，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是崔槿汐说的，纯元式的微笑。

温婉，柔和，让人如沐春风。

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会儿，直到那个笑容变得自然，变得看不出破绽。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里间，去看八阿哥。

那个小小的孩子躺在温箱里，皮肤还是薄得能看见血管，但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也好了一点点。甄嬛看着他，眼眶又有些热，但她忍住了。

“额娘会保护你的。”她轻声说，“额娘会保护你们所有人的。”

胧月从外面跑进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叫“额娘”。甄嬛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紧紧地抱着。

她还有孩子，哈哈，就算为了孩子她也不能倒。

她上一次为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想不起来了，大概还是在幼年时期，在甄府做无忧无虑的大小姐的时候吧。

沈眉庄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又要下来。她抬手擦了擦，走上前轻声说：“嬛儿，你好好养身子。有什么事，有我呢。”

“眉姐姐，”甄嬛说，“谢谢你。”

沈眉庄摇摇头：“咱们之间，说什么谢。”

甄嬛没再说话。

她把胧月放下来，让流朱带出去玩。然后她坐回妆台前，对着镜子，继续练习那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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