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她们都是绣在屏风上的鸟

甄嬛这些天如同行尸走肉。

自从那天在御花园里撞见皇上和皇贵妃，自从母亲在她面前说出那些话，她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她以为皇上把她当替身已经是最大的悲哀，没想到连自己的出生都是一场算计。

父亲求娶母亲，是因为母亲像纯元，父亲生她养她教她惊鸿舞，是为了送她进宫当纯元的影子。

她这二十多年的人生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

可她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

八阿哥体弱，生下来就跟只小猫似的，喘气都费劲。林太医天天来诊脉开方子喂药，可是八阿哥还是一阵阵的呼吸暂停，有时候脸都憋紫了，吓得流朱直哭。

甄嬛不敢合眼，守在温箱旁边，一守就是一整夜，她生怕自己一睡着醒来孩子就没了。而皇上到现在都没想给八阿哥取个哪怕是乳名，她的儿子不仅没有洗三礼，更没有满月宴。

胧月还小不懂事，只知道额娘这些天总是不理她，委屈得直哭。

甄嬛只能让浣碧带着她，抽空去看一眼抱一抱。每次抱着胧月，看着那张稚嫩的小脸，她心里就一阵阵发酸，胧月一样是不被皇上重视的，她甚至到现在还被怀疑血统，甄嬛都不敢带她出门，生怕遇到什么人和她说了乱七八糟的话。

还有甄家，母亲那天说的话，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皇上当时的眼神，比她当年错穿了纯元皇后的衣服还要冷漠，这比愤怒更让她害怕。

甄嬛知道皇上一定会查。一旦查出什么，甄家就完了。但甄家根本经不起查。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被关在碎玉轩里连门都出不去。说是坐月子，其实是软禁。

门口那些太监宫女，看着是伺候，实则是监视。

幸亏还有沈眉庄。虽然说甄嬛被软禁，但是到底没有明令禁足，云安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沈眉庄进去了。

反正她看皇帝的意思，也是愿意让沈眉庄进的，不过原因和她截然不同，皇帝应该是想看甄嬛在和姐妹说话时会不会透露他不知道的。

总之，沈眉庄几乎天天往碎玉轩跑。她帮着照顾八阿哥，哄着胧月，陪甄嬛说话。有时候甄嬛夜里睡不着，她就陪着坐到天亮，甄嬛知道她也累，可她如何劝眉姐姐，对方都不肯离开。

“嬛儿，你别想太多。”沈眉庄握着她的手，“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八阿哥还小，需要你照顾。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你都得撑住。”

可是事情不是她想不发生就可以不发生的。

先是太后突然去世，然后是皇后被废，原因居然是谋害皇帝？

“谋害皇帝？”甄嬛喃喃重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后再蠢，也不至于蠢到去毒皇上吧？

沈眉庄压低声音说：“听说是想在皇贵妃的茶里下毒，结果那天皇上去永寿宫了，差点……不过，皇后也是罪有应得，她平日里坏事做尽，如今也是得到报应了，听说乌拉那拉家全家都被下狱了。”

沈眉庄不知道甄家的事，只觉得爽快，可是甄嬛却没有心情为仇人的倒台而高兴。乌拉那拉家，满族正黄旗，皇后的阿玛虽然早就去世，但那也是大清建国时期就就立下赫赫战功的老将，这样的家族，说下狱就下狱了。

她们甄家呢？不仅没有任何功勋，现在连旗人都不是，皇上会如何处置甄家？

她不敢往下想，只能暗暗祈祷皇上不要想起甄家，祈祷那些陈年旧事被永远埋在土里。

可惜，愿望落空了。

甄嬛刚出月子的第三天，碎玉轩的门就被撞开了。

一群侍卫冲进来，为首的太监是养心殿的人，面无表情地宣读了旨意——甄远道涉嫌欺君，即刻押入大牢候审；甄家上下所有人等，一律收监待查。

甄嬛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扑上去，抓住那太监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公公！求您让臣妾见皇上一面！臣妾……”

那太监甩开她的手，皮笑肉不笑地说：“莞贵妃娘娘，您还是安分些吧。皇上说了，让您好生在碎玉轩待着，别的事不该您管。看在您生育皇子有功的份上，皇上不牵连您，但是若是执迷不悟，就别怪奴才无礼了。”

甄嬛被甩得踉跄几步，差点摔倒。沈眉庄还不知道甄家怎么了，只下意识冲上来扶住她，眼眶也红了。

甄母被带走了，甄玉娆被带走了，连浣碧也被带走了。皇上居然连浣碧的身份都查出来了。

甄嬛眼睁睁看着她们被押出去，甄玉娆回头看她，眼里全是惊恐和茫然，她叫着“长姐”，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入宫陪姐姐生产，最后会变成这样。

浣碧不比甄玉娆知道的多，但是她更年长，想到的更多。不抓流朱，不抓槿汐，不抓小允子，却把她和其他的甄家人抓走了，皇上肯定是把她的身份查出来了，而且还查出来别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甄嬛，只无声的叫了一声长姐，就死死拉着还想要挣扎的甄玉娆走了。

甄母没有反抗，她只说了句娘娘保重，就顺从着离开了。

甄嬛想要冲上去，却被几个宫女按住了。甄嬛拼命挣扎到指甲都折断了，鲜血直流，可她挣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消失在宫门外。

门被关上。

甄嬛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沈眉庄抱着她，流朱和崔槿汐也抱着她，其他三个人哭做一团，可是甄嬛却仿佛已经流干了眼泪。

胧月也在一边吓得哭，可是没有人有精力管她。

八阿哥在里屋哭了起来，声音细得像小猫叫。甄嬛听到哭声，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病了，她第一次觉得她的儿子吵，觉得她没用，她想掐死他。

她茫然的走到八阿哥的床边，伸手握住他的脖子，被发现她不对劲的沈眉庄死死的拉开按住。甄嬛终于崩溃了，她跪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崔槿汐一边落泪一边安抚八阿哥，流朱也去安抚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胧月。

云安很快就知道了碎玉轩那边的事。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扔进了搅拌机里。云安闭上眼睛，叫小全子去给碎玉轩那边多送些补品。甄嬛的月子没坐好，刚出月子又遇到了这样的事，再不好好养恐怕会抑郁而终。

至于甄家，她爱莫能助。她同情甄家不知情的无辜女眷，却完全不同情甄远道这个明知故犯的投机者。

她当初或许不该把甄家人接回来，或许她从决定给皇帝制作那个加热坐垫的时候，事情就已经不可控的滑向了深渊。

〔甄家这回是真的完了。〕她在脑内频道里说。

文心问：〔你觉得甄远道到底有没有那些心思？〕

云安嗤笑一声，不知道到底在笑谁：〔我觉得有没有有什么用，皇帝这个封建社会的金字塔顶尖人觉得有，他就是有。〕

大家沉默了一会。

林溪亭突然开口：〔那甄嬛怎么办？我看她这个月子坐的，恐怕是得了产后抑郁，并且要落下不少病根。〕

云安：〔先活着吧，活着才有希望不是吗？甄远道到底不是谋反，甄家女眷说不定只是被发卖，皇帝死了后，她作为太妃总能有机会把母亲妹妹买回来。〕

她刚说完，小全子就匆匆进来禀报，说皇上召她去养心殿。

云安手一抖，这个时候叫她去准没好事，她连忙整理了整理衣裳，带着文心往养心殿去。

进了养心殿，皇帝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见她进来放下折子，让她坐。

云安规规矩矩行了礼坐下，等着皇上开口。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甄家的事，你知道了？”

云安说：“是。臣妾听说了一些。”

皇帝点点头，说：“朕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你去做。”

云安心说果然，面上却恭恭敬敬地应道：“请皇上吩咐。”

皇帝说：“看好碎玉轩和永和宫。不许宫里出现任何流言，尤其是有关纯元皇后的。”

云安明白了，皇上这是怕有人发现甄家和纯元皇后的事，到时候拿这件事做文章，而且皇帝也算是被甄远道算计了，他一定不希望这件事传出去。

皇上要让甄嬛和纯元相似的事永远变成秘密。

她连忙应道：“是，臣妾明白。臣妾一定盯紧这两处，不许任何人乱说话。”

皇帝点点头，挥挥手让她下去。

〔又是这种活。〕她在脑内频道里叹气，〔这种皇帝单独吩咐的事，还不能分给别人，只能亲力亲为，我真是被当骡子使。〕

云安回到永寿宫，刚坐下喝了口茶，外头又来人了，这次是内务府的人。

来的太监点头哈腰的，满脸堆笑，可说的话却让云安头疼。

“皇贵妃娘娘，奴才有件事想请示您。那位乌拉那拉家的青樱格格，该如何处置？”

云安这才突然想起来，她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太后丧事、皇后被废、甄家出事，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早就把这号人物忘到脑后了。

听这太监一说，才想起来——对啊，青樱还在宫里呢。

这姑娘是太后带进来的，后来住进景仁宫，太后隔三差五派人送东西，和四阿哥关系又好得不得了，宫里都默认她就是未来的四福晋。

可如今太后死了，皇后被废了，乌拉那拉家也倒了，她一个格格，该怎么处理？太后的真实死因只有她和皇帝少数几个人知道，青樱是太后的侄孙女，他们不敢随便处置。

云安揉着额角，问：“青樱格格现在在哪儿？”

太监说：“回娘娘，奴才把格格带过来了，现在就在永寿宫外头呢。”

云安想了想：“把她带进来吧。”

太监领命去了。

不一会儿，青樱就被带了进来。

云安看着她，嘴角抽了抽。

她脸上没有一点悲色。不是强装镇定那种，是真正的茫然，仿佛太后和皇后的死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站在那儿，眼睛眨巴眨巴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哈，这怎么不算喜怒不形于色呢。就像原剧里，父亲死，母亲死，儿子死，女儿死，她都是这个表情，好像只有男人才能让她情绪波动一样。

云安不再看她，让送青樱来的太监退下。然后她站起身：“走吧，跟本宫去养心殿。”

太后和皇后的死都不简单，她可不敢做主处理这位格格。万一她做了什么决定，回头皇上觉得不合适，给她脑补一大堆罪行，她岂不是冤枉死了，还是让皇上自己来吧。

进了养心殿，云安先让人通报，然后带着青樱进去。

皇帝正在喝茶，看见云安又回来了，有些意外。再看见她身后的青樱，脸色瞬间变了。

云安权当没看见，上前行礼：“皇上，青樱格格如何处置，臣妾不敢擅专，特地带她来请皇上示下。”

皇帝没说话，只是看着青樱。

青樱走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开口：“臣女给姑丈请安。”

云安低着头用余光都看见皇帝的脸色黑了。

这位大姐还真是永远不会看场合，就像绛雪轩选秀时一样，皇后被禁足，她却仍然不知死活的叫着姑丈。

可青樱仿佛完全看不见。她行完礼，抬起头，脸上全是“淡然”，仿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皇帝抿着嘴，半天没开口。

云安觉得她接下来肯定要找死了，想赶紧提建议把青樱送走，不过还是没比得上青樱嘴快。

她用她毫无起伏的声音说：“臣女不知姑母做错了什么，还请姑丈看在和姑母这么多年情谊的份上，宽恕姑母吧。”

说完，她撅着可以顶起一百瓶汽水的臀部，炸着双手给皇帝行了个大礼。

云安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

她仿佛看见了那双根本卡不进手指头的蓝环章鱼护甲。她是真觉得天底下姓爱新觉罗的男人都是她从罗家村钓来的赘婿吗？

皇帝显然也被震住了。他往龙椅后靠了靠，嘴唇抿得死紧，半天开不了口。

养心殿里一片死寂。

李德盛作为唯三在殿内的人，默默把自己往阴影里缩了缩，恨不得当场隐身。

云安见皇帝一时半会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青樱格格，你应当称呼皇上为‘皇上’。而且你阿玛已经下狱，你应当自称罪臣之女，或者奴婢。”

青樱眨眨眼，开口：“阿玛兢兢业业，怎么会下狱呢？”

云安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狗熊蹭树的经典场面。

而且，兢兢业业？

“父亲和弟弟只要承袭爵位就好，何必沾染到官场里来”，她的“兢兢业业”就是混吃等死继承爵位尸位素餐当国家的米虫？

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挥挥手，懒得再跟青樱废话，直接吩咐李德盛：“把她带下去，按照规矩处理，贬为官奴。”

李德盛正要上前，青樱突然激动起来。

她瞪大眼睛，嘴也撅了起来——云安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同时做这两个表情的，但她确实做到了。不过她的语气，依旧像一潭死水，毫无起伏：

“姑丈，我是乌拉那拉家的小姐，出身后族，如何能去做奴婢呢！”

云安嫌弃的挪开脸，她刚刚真是想错了，除了男人，还有她自己能让她情绪激动。她真是永远也放不下自己的“高贵”出身。

皇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死死的盯着青樱，眼里已经有了杀意。

云安觉得青樱要是真送去当奴婢，以她这张嘴不出三天就得把自己作死。而且看皇上的样子，她再留下去可真要死了，就算她真的讨厌青樱，也不愿意自己变成一片断送十一岁女孩生命的雪花。

至少别让她在场。

她想了想，开口：“皇上，臣妾看这位青樱格格实在口无遮拦，不如打入冷宫吧。免得她出去说了不该说的话，惹出什么乱子来。”

反正她在原剧进冷宫的时候挺高兴的，希望她现在也能这么高兴。

皇帝看了她一眼，眼里有几分赞许。他也是这么想的。这个废后的侄女才十一岁，杀了会让人觉得他残暴无情，但也不能让她出去乱说，冷宫是最好的去处。

他朝李德盛点了点头。

李德盛会意，立刻上前，也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块帕子，直接堵住了青樱的嘴。他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了，架着人就往外拖。

青樱被堵着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被拖了出去。

养心殿终于安静了，皇帝揉了揉额角，一脸疲惫。

云安站在一旁，不想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开口：“皇贵妃，你今日做得很好。”

云安连忙说：“臣妾不敢居功，这是臣妾分内之事。”

皇帝摇摇头：“不必自谦。这些年你的功劳，朕都看在眼里。”

云安垂下眼。她不稀罕皇帝的看在眼里，她现在只想和皇帝同归于尽。

皇帝又说：“你这些日子也累了，回去好好歇着吧。太后丧事、皇后的事，还有甄家的事，都辛苦你了。”

云安行了个礼：“是。臣妾告退。”

她退出养心殿，转身往永寿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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