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暴风雨前的平静

第二天，云安是被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吵醒的。她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看见望舒正趴在她床边，似乎也睡着了，眼下有明显的青黑。

她一动，望舒立刻惊醒，猛地抬起头：“云……娘娘！您醒了！”她声音里带着惊喜，连忙朝外喊，“文心，春杏！娘娘醒了！”

外头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文心第一个冲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和几样清淡小菜。“快快快，先吃点东西！”

云安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昨天生完就晕过去了，她现在感觉自己能吞下一头牛。她想坐起来，可刚想爬起来就因为低血糖眼前一黑，差点又栽回去。

“慢点慢点！”望舒和文心连忙扶住她，在她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

云安坐稳了，也不顾什么仪态，接过文心递来的粥碗，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春杏很有眼色的等云安吃完后才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乳母，一人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娘娘万安！您看，七阿哥和四公主都好好的呢！”

她一边示意乳母上前，一边高兴地禀报：“娘娘大喜！皇上已经给七阿哥赐名弘旬了。小公主的名字，皇上说等您醒了亲自取呢。还有，皇上特意下旨，从今日起，娘娘您享皇贵妃待遇！”

云安正逗孩子玩，闻言拨浪鼓都差点摔孩子头上。

〔不是等等！〕她在脑海里紧急呼叫，〔文心，望舒，什么情况？我享皇贵妃待遇？贵妃的册封礼我还没办呢！〕

文心一边给云安夹菜，一边嘴上回道：“娘娘，您不知道昨日外头有多惊险。”她压低声音，但足够让屋里人都听见，“那两个在窗户外头说混账话的小宫女，当场就被常答应和汪答应瞧见了正脸，直接指认出来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皇上当时就龙颜大怒……”

望舒则在脑海里迅速补充：〔后来，皇上直接叫了前朝的步兵统领来拿人，那两个宫女据顾琮大人所说现在关在刑部大牢，皇后一点手都插不进去。皇后当场就被夺了协理六宫之权，现在禁足在景仁宫‘静养’。六宫事务暂由敬妃、华妃和莞嫔协理。〕

云安听得眉头一挑，嚯，皇后这次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而且蚀得有点大。

皇上居然把后宫的事直接捅到前朝去审，而且居然连阿玛这个吏部郎中都得到了消息，估计满朝文武都快要知道了吧。

皇后最近干啥了？居然让皇上下这么大的死手，这要是查出了东西，那摆明了是冲着废后去的吧。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对春杏说：“昨日多亏了常答应和汪答应心细。文心，你去备两份厚礼，亲自给她们送去，就说本宫多谢她们仗义执言。”

想了想她又补充，“储秀宫上下昨日都辛苦了，还有为我接生的太医、稳婆嬷嬷们，都赏半年的赏钱。”

文心笑道：“娘娘，两位答应的礼，奴婢昨日已经照着您的份例送过去了。至于赏钱，皇上昨儿已经赏过储秀宫上下和接生的人半年的俸禄了。”

云安摆摆手：“皇上赏是皇上的恩典，本宫赏是本宫的心意。再赏一遍，让大家也高兴高兴。”

于是，储秀宫上下又得了半年赏钱，加上皇帝赏的，等于白拿一年薪水。消息传开，整个储秀宫喜气洋洋，和过年也差不多了。

云安回过神，继续看乳母抱着的两个小娃娃，两个小娃娃虽然都还红彤彤、皱巴巴的，但五官看得出清秀，眼睛闭着，睫毛却很长。

最重要的是——嗯，很好，眼睛轮廓和鼻子嘴巴，目前看都不太像皇帝。云安心里松了口气，像自己好，像皇帝那也太丑了。

“抱下去吧，仔细照看。”云安看了一会儿，虽然不舍，但也知道新生儿不能久见风，便让乳母将孩子抱走了。

孩子一走，云安就开始盘算。皇上下午多半会来，小公主的名字得赶紧想好。她在脑海里搜肠刮肚：得好听，得符合公主的命名风格，什么“怀”、“淑”、“温”、“和”之类的，还不能和已故的、在世的公主重名重音……

哦，也不能和先帝的名字重字重音，现在的妃嫔封号和名字最好也不要重。

想了半天，她终于敲定两个字。

下午，皇帝果然准时驾临储秀宫。他看起来心情颇佳，眉宇间带着喜色，先去看了一眼摇车里的弘旬和嘉容——是的，云安已经决定用这个名字了。

“爱妃身子可好些了？”皇帝在云安床边坐下，温和地问。

云安忙要起身行礼，被皇帝按住。“臣妾好多了，谢皇上挂怀。”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昨日之事，臣妾听说了。臣妾……实在不知该如何谢皇上隆恩。只是皇后娘娘尚在，臣妾便享皇贵妃待遇，是否……有些僭越？恐惹非议。”

皇帝拍拍她的手，就像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的开口：“你为大清诞下龙凤祥瑞，此乃天大的功劳。朕赏你，是你应得的。旁人若有非议，便是对天意不满。你安心受着便是，不必多想。”

哼，昨天某些兄弟听说自己得了龙凤胎，据说表情非常好看呢。

云安立刻顺着杆子爬，眼圈微红，感动道：“臣妾……臣妾谢皇上厚爱！定当好生将养，不负皇恩。”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这才问：“公主的名字，可想好了？”

云安抿唇一笑，显出几分才女该有的模样：“臣妾愚钝，翻了几本书，倒是觉得《忠定祠享歌》中有一句‘慰予思兮公有嘉容’，甚合心意。今日得此明珠，足可‘慰予思兮’。便想取‘嘉容’二字，愿她承此嘉德，容貌端丽，品行亦佳。不知皇上以为如何？”

皇帝默念了两遍“嘉容”，又想到云安引经据典，寓意美好，便点头道：“嘉容……不错。温婉雅致，寓意也好。便依你，四公主赐名嘉容。”

“臣妾代嘉容谢皇上赐名。”云安笑着谢恩。

皇帝在储秀宫又坐了片刻，问了云安饮食起居，嘱咐太医好好照料，这才起驾离开。

皇帝一走，云安立马就瘫在床上。历史上的宠妃真是有两把刷子，像她应付皇帝一会就累的够呛，她们居然能有毅力日日把皇帝哄过去。

总不能是真爱吧。

汪答应和常答应在得了云安的赏赐后立马就来了。她们俩掏出给小孩子做的一些小衣服小帽子，甚至还有一些布娃娃。

“奴婢就这些技能了，还望娘娘不要嫌弃。”常答应说。

汪答应也在一边点头。

“我怎么会嫌弃？”云安笑着说，“我这个做母亲的刺绣不好，有你们二位给孩子绣东西，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额，没错，她、文心和望舒三个人又忘了给孩子绣东西了。

两个答应见顺贵妃不嫌弃她们的东西，都很高兴。

第二天，欣贵人和敬妃也来了，敬妃还带着温宜。

“原来小孩子刚出生是这样的，我还没见过呢，真可爱。”敬妃脱了护甲轻轻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小脸。

温宜对两个弟弟妹妹很好奇，开始咿咿呀呀的和两个刚出生的小孩子说大人听不懂的婴语，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出了慈祥的笑。

“我看嘉容这小脸真漂亮，让我想起淑和小时候了。”欣贵人也高兴。

“说起来，我听弟弟说，淑和公主是不是有孕了。”云安突然想起来之前弟弟的信。

欣贵人笑的更灿烂了：“是啊，淑和给我写信，说额附这也不让她做那也不让她做，把她当瓷娃娃一样，她还抱怨说她哪儿有这么脆弱，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感情好，”敬妃也高兴，“有这么个疼人的额附，淑和以后可就享福了。”

欣贵人脸上的笑容和皇帝死了一样灿烂：“嗐，那死丫头还和我说，她想在有孕的时候给额附找个侍妾，额附死活都不同意，你听听，这是什么话。”

敬妃眼里也流过一丝期待：“希望以后温宜也能有淑和这样的好运气。”

几人说说笑笑侧一会。

几日后，按照宫规，刚出生的七阿哥弘旬被抱去了童子院抚养。云安虽然不舍，但也知道这是规矩，何况她已有经验，知道童子院那边林溪亭和自家都能照应，孩子不会吃亏。

而且让六阿哥和七阿哥一起长大也好。

倒是四公主嘉容，因为是公主，加上这里可能是甄嬛传的缘故，所以没有人提把孩子带走，仍然留在储秀宫里。

云安开始了漫长的双月子。因是双胎生产，太医建议必须坐足双月子才能下地。这也意味着，今年的圆明园避暑，她是彻底去不成了。

云安一想两个月头都不能洗，她都绝望。

然而，就在她坐月子，以及后宫众人准备前往圆明园的这一个多月里，外头一出接一出的比春晚舞台都热闹。

先是小全子某日来报，神神秘秘地说：“主子，听说长春宫那位富察贵人，不知怎的，突然疯了！”

云安正喝着补汤，闻言差点呛到：“疯了？具体怎么回事？”

小全子：“就是前儿开始，忽然胡言乱语，说什么‘有鬼’、‘我不是故意要针对你的’、‘不是我的错不要杀我’之类的，整日疯疯癫癫，见人就躲。太医去看过，说是惊惧过度，心神失守。”

云安和文心、望舒交换了一个眼神。

文心：〔所以甄嬛还是去用人彘来吓唬富察贵人了？〕

望舒：〔应该是，你看她嘴里念叨什么‘不是我的错’，肯定是当初甄嬛失宠的时候她去欺负人了。〕

云安：〔啧啧，甄嬛胆子真大，这富察贵人要是一个告状，或者疯了说出来她的名字，她不就完了。〕

没等她们细想富察贵人的事，更劲爆的消息传来了——敦亲王在朝堂上当众殴打了御史张霖！

这事儿闹得极大，连深居后宫的云安都听到了风声。据说敦亲王劳军归来后身穿戎装进殿，御史张霖当场就弹劾其大不敬之罪，结果御史下朝路上就被敦亲王报复打昏，当时周围可还有一堆大臣呢。

紧接着，就是皇帝非但没有严惩敦亲王，反而下旨加封敦亲王的儿子弘暄为贝子，女儿为和硕恭定公主，并由太后接入宫中抚养。

文心：〔要我说朝瑰公主还是嫁早了，如果现在还在备婚，可以直接换人把敦亲王的女儿嫁过去。〕

云安：〔谁说不是，太后抚养两天的公主怎么不能是嫡公主呢。〕

望舒：〔到时候敦亲王福晋肯定要和敦亲王展开家庭大战了。〕

林溪亭猜到了她们在说什么，也接了句话：〔我看直接把敦亲王过继到孝昭仁皇后名下算了，嫁嫡女有什么意思，要嫁嫡子才更有诚意。〕

三个人都被林溪亭的话逗笑了。

没过两天，宫中忽然开始流传：各地进贡的贡品，都是先送入年羹尧与敦亲王的府邸，挑剩下的，才送入宫中。

云安：〔皇帝故意的吧，没他授意宫里能传这么广？〕

望舒：〔当然，估计是想用这个传言来打击敦亲王和年羹尧的声誉，先显示他们不敬皇帝，最后收拾他们的时候更名正言顺。我猜宫外头肯定传的更凶。〕

文心：〔但是我听了只觉得皇帝没用啊……皇上真的能行吗？〕

云安说了句俏皮话：〔没关系，皇上要是不行了，我们家就立马倒戈年羹尧。〕

流言正盛时，皇帝又下了一道旨意：加封所有先帝的太妃，尊号、待遇皆有提升。

文心：〔诶哟，这是不是敦亲王要上奏追封生母那个？〕

云安：〔bingo！〕

这几件事一环接一环的，几乎都在宣告年羹尧和敦亲王的死期了。

这一串事中间，还夹杂了一个英格可汗暴毙，朝瑰公主变成他儿子小妾的消息。

文心：〔可怜啊……〕

云安：〔不过英格可汗那么大了，死了不是很正常，怎么用词却是‘暴毙’？他被人暗杀了？〕

望舒阴阳：〔谁知道呢，剧本没写～〕

终于，皇帝也是带着众人启程去了圆明园，宫里几乎空了大半，不过敬妃被留下来老家了，皇上的旨意是让敬妃先管理，等云安出月子后，两人一起协理六宫，而温宜公主暂时由欣贵人带着去圆明园。

……敬妃还真是惨，养了公主还要继续给皇帝当看家工具。云安深深的同情了。

皇帝一走，云安就收到了家里的密信。

信是她阿玛顾琮写的，因为上边写着绝对不能让皇帝知道的东西，所以是通过特殊渠道送进来的，极为隐秘。

信中，顾琮先是报了平安，然后详细写道：伊尔根觉罗家在“促成”敦亲王与年羹尧捆绑一事上出了大力，不仅提供了许多两人私下往来、利益输送的证据，更在关键时刻推波助澜，让皇帝看清了这两人“互为犄角、尾大不掉”的态势。

如今皇上对伊尔根觉罗家十分信任，不止一次透露出等年羹尧之事了结后，要重用的意思。

看到这里，云安松了口气。看来卧底任务完成得不错，家里这关暂时是过了。

然而，信的后半段，笔锋一转，提到了皇后。

“近来刑部似有异动，为父隐约探得，似乎在暗中调查景仁宫旧事，尤其牵扯……纯元皇后病逝前后。风声甚紧，牵涉颇广。吾儿在宫中，务必谨慎，远离是非，但亦需早做防备。”

云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皇后……终于也到清算的时候了吗？是因为这次生产时她伸的手太长，惹怒了皇帝，让皇帝下决心连根拔起？还是皇帝早就想动她，只是缺一个合适的契机和理由？

把皇后的事送到前朝，太后就算想保宜修，也未必能成功。

毕竟放到前朝，太后没有人脉替皇后遮掩，而一旦皇后的名声臭的人尽皆知，太后硬保非但没有意义，反而会让乌拉那拉家名声更臭。

她亲自磨墨，写了一封信，信里的内容一方面是告诉阿玛自己未来的打算，比如说争夺后位；另一方面，就是等事成之后，就让祖父告老还乡吧。

像承安和隆安这样一个能打仗但是没有兵权的侍卫，像阿玛和勇安这样的文职官员，和一个驻防一方颇有声望的副都统，还是不一样的。她们伊尔根觉罗一族，绝对不能步年羹尧的后尘。

写完信，她吹干了信上的墨，折好后，她把信交给了望舒让她把信送回去。

而云安则拿起家里递过来的信，再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信息以后，凑到床边的烛火前。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迅速蔓延，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吞噬。

烛火终于将信纸燃尽，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在鎏金铜盆里。而跳跃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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