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那一年秋天,林念月上初中了。

新的学校,新的同学,新的老师,新的课程。一切都那么新鲜,又那么让人紧张。

好在林远和她一个班,程念南也和她一个学校,虽然不同班,可课间还能见面。

每天放学,三个人会一起去公园,在那棵树下坐一会儿,聊聊天,发发呆,然后再各回各家。

那棵树还是老样子,年年开花,年年结果。旁边的雕塑也还是老样子,上面刻满了名字,密密麻麻的,像是一串永远也数不完的念珠。

林念月每次去,都要摸摸那些刻痕,摸摸程砚东,摸摸阮莺莺,摸摸冯雪儿,摸摸那些她认识和不认识的名字。

有时候她会带着小刀,在树上刻下新的名字。

她刻了林远,刻了程念南,刻了自己的新同学,刻了那些她觉得重要的人。

刻完了,她就对着树说:“太爷爷太奶奶,这是我朋友,你们要保佑他们好好的。”

树沙沙响,好像在说:好,好。

那一年冬天,林念月的奶奶生病了。

是冯念恩,那个给她讲了好多故事的奶奶。

奶奶八十多岁了,身体一直不太好。可这一次,好像特别严重。

林念月跟着妈妈去医院看奶奶。

奶奶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可看见她们来了,还是笑了。

“念月,过来,让奶奶看看。”

林念月走过去,拉着奶奶的手。

奶奶的手很瘦,皮包骨头,可还是暖暖的。

奶奶看着她,看了很久。

“念月,你眼睛真亮,像太奶奶。”

林念月的眼眶湿了。

“奶奶,你会好起来的。”

奶奶摇摇头,笑了。

“念月,奶奶活了八十多年,够了。该去找你太爷爷太奶奶他们了。”

林念月的眼泪掉下来。

奶奶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傻孩子,别哭。奶奶会在那边等着你的。就像太奶奶他们等我一样。”

林念月点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奶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硬币。

四分钱的硬币,一九八零年的,边缘磨得圆圆的,可还是亮亮的。

“念月,这个给你。”

林念月接过那枚硬币,握在手心里。

硬币带着奶奶的体温,暖暖的。

“奶奶,这是……”

奶奶说:“这是你太奶奶给我的。我戴了一辈子。现在给你。”

林念月看着那枚硬币,看着上面那个浅浅的“阮”字,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握着奶奶的手,握得紧紧的。

“奶奶,我会好好保管的。”

奶奶点点头,笑了。

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那天晚上,奶奶走了。

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

林念月握着那枚硬币,站在奶奶床前,哭了很久。

可她心里知道,奶奶去找太奶奶他们了。

他们团聚了。

奶奶的葬礼上,来了很多人。

有亲戚,有朋友,有邻居,有那些听过奶奶讲故事的人。

程念南也来了,站在林念月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

林念月看着奶奶的遗像,看着那张笑着的脸,看着那双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眼睛,心里又难过又温暖。

她知道,奶奶的眼睛,和太奶奶的一样。

和她自己的一样。

那天晚上,林念月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那条开满石榴花的路,变得更长了。

路的尽头,站着更多的人。

最前面,有一个新来的奶奶。

是奶奶冯念恩。

她笑着,对林念月招招手。

林念月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奶奶!”

奶奶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念月,不哭。奶奶在这儿呢。”

林念月抬起头,看着她。

“奶奶,你想我吗?”

奶奶点点头:“想。天天想。可我不急。因为我知道,你会来的。”

林念月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眼睛,笑了。

“奶奶,你和太奶奶的眼睛真像。”

奶奶也笑了:“是啊,咱们家的人,眼睛都像。”

她拉着林念月的手,转过身,指着身后那些人。

“念月,你看,这些都是咱们家的人。”

林念月看过去。

太爷爷程砚东,太奶奶阮莺莺,冯雪儿奶奶,程小晚奶奶,程忆缘奶奶,程念恩爷爷,程念花奶奶,程念心奶奶,冯念槐爷爷,程念北爷爷,还有她自己的爷爷……

他们都笑着,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林念月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太爷爷,太奶奶,你们好。”

他们都点点头,笑着。

太奶奶阮莺莺走过来,摸摸她的头。

“念月,你长大了。”

林念月点点头:“太奶奶,我上初中了。”

阮莺莺笑了:“好,好。”

程砚东也走过来,拍拍她的肩。

“念月,好好读书。”

林念月点点头:“太爷爷,我会的。”

冯雪儿也走过来,看着她,看了很久。

“念月,你眼睛真亮,像我年轻时候。”

林念月看着她,看着那双也是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原来,冯雪儿奶奶的眼睛,也和太奶奶的一样。

她们都是弯弯的,亮亮的,像月牙。

林念月笑了。

“冯奶奶,谢谢您等太爷爷那么久。”

冯雪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傻孩子,等他是我的事,不用谢。”

他们都笑了。

笑声响亮,在花海里回荡。

林念月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三枚硬币。

一枚是妈妈给的,一枚是程念南给的,一枚是奶奶给的。

三枚硬币,一模一样。

一九八零年,四分钱。

她把它们放在手心里,看着它们。

三枚硬币,亮亮的,像是三颗小小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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