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刘花
半小时后。
十个装着双卡录音机的木箱,被平平稳稳拉到了广交会流花路展馆外。
展馆门口挂满红旗。
一条条红色横幅从楼上垂下来,上面写着欢迎外宾的中英文大字。
各地来的厂家代表,穿着蓝工装、灰中山装,拎着样品箱,来来往往,脚步都带着急劲儿。
陈才带着大顺、黑子,拿着出入证进了场。
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贴着展位分布图。
陈才顺着名单往下找。
上海无线电二厂的位置,在一楼正中间。
那是真正的黄金地段。
地方大,灯光亮,人一进门抬眼就能看见。
再往下找。
红星联营电子厂,被安排在了一楼最西北角。
陈才抬头看了一眼。
那地方紧挨着一条阴暗走廊。
走廊尽头,就是一楼最大的公共厕所。
厕所门口时不时有人进出,一股尿骚味混着消毒水味,顺着过道飘出来。
大顺当场脸就黑了。
“才哥,这位置也太欺负人了!”
他气得直跺脚。
“这地方谁来看东西啊?外商刚走过来,闻着味儿都得掉头跑!”
黑子也皱紧了眉。
“这摆明了是把咱往死里整。”
陈才站在展位前,没有发火。
他反倒笑了。
刘建国以为,把红星厂发配到厕所旁边,就能断了红星拿外汇的路。
可他不懂人性。
更不懂外商的习惯。
欧美外商爱喝咖啡。
尤其是西德、法国来的那些人,一上午几杯咖啡下肚,跑厕所是常事。
广交会一逛就是大半天。
这一楼的大厕所,看着难闻,实际却是整个场馆里绕不开的人流口。
别人嫌弃的位置,在陈才眼里,反倒是块没人看懂的肥肉。
“大顺,别抱怨。”
陈才语气很稳。
“这地方,我要让它变成全场最热闹的位置。”
大顺一愣。
“厕所旁边还能热闹?”
陈才看他一眼。
“人往哪儿走,钱就在哪儿。”
“去,把场馆后勤电工组的组长找来。”
大顺立刻应了一声。
没多会儿,黑子领着一个干瘦老头走了过来。
老头手里拿着绝缘胶布,腰间别着一把老虎钳,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他先看了看红星厂这个偏角,又看了看旁边那条阴暗走廊,嘴里啧了一声。
“同志,这里的线路早满了。”
“你们那些机器要是都开起来,准得跳闸。”
“粗电缆都在中间几个大展位那边,你们这角落嘛……”
老电工摆摆手。
“凑合凑合算了。弄个手摇发电机,放两声响,意思意思得了。”
这话一出,大顺差点急眼。
陈才却没动气。
他伸手探进随身的帆布包里。
意念一动,空间打开。
下一刻,两条包装完好的红塔山香烟,被他拿了出来。
紧接着,他又抽出一张盖着章的用电优先单。
那是王特派员临走前特批的。
上面有轻工部的章。
陈才把烟和单子一并递过去。
“老师傅,红塔山是感谢您辛苦跑一趟的茶水钱。”
“这张优先单,是轻工部批的。”
老电工原本还耷拉着眼皮。
一看见红塔山,再看见那张盖章的单子,眼睛立马亮了。
陈才接着说:
“我不要你接那些旧线。”
“我要你从配电房单独给我拉一条粗线。”
“十台大功率机器同时开,不能跳闸,不能冒烟。”
“天黑之前弄好。”
“明天开馆,我要用。”
老电工咽了口唾沫,手一伸,麻利地把两条红塔山塞进工具包。
态度一下子变了。
“陈厂长,您放心!”
“有轻工部的单子,这事就好办。”
“就是把配电房墙角凿开,我也给您把粗铜线拉过来!”
大顺在旁边看得直咧嘴。
这年头,办事就这样。
有批文,有烟,有人情,路一下就通了。
供电问题解决后,陈才让大顺他们把十个木箱全搬进展位。
箱盖撬开。
机器暂时没摆出来。
全部用军绿色苫布盖得严严实实。
大顺和黑子搬来两条长板凳,横在展位前。
两人已经打定主意,今晚就在展位里打地铺,谁也别想靠近这些机器半步。
一切安排妥当。
四九城。
天上又飘起了碎雪。
整个四合院被寒冬压得灰扑扑的。
苏婉宁穿着一件厚实的的确良小袄,坐在屋里的八仙桌前。
桌上铺满了物理笔记和英文草稿纸。
旁边还摊着一本全英文的高等物理教材。
她一笔一画地记着生词。
陈才在外头打市场,她就在家里攒技术底子。
以后红星厂要真想造出自己的高档机器,光靠会组装不行。
得有人懂原理,懂电路,懂国外那些先进玩意儿。
屋里的蜂窝煤炉子烧得正旺。
炉火把水壶底燎得发红。
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苏婉宁起身,没有去厨房动院里人都看得见的露天大黑锅。
她走到地窖入口,掀开盖板。
地窖里,放着陈才临走前留下的物资。
米面油、罐头、肉菜,全码得整整齐齐。
苏婉宁拿起一个铝制饭盒。
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盒红烧排骨。
排骨是陈才提前做好的。
肉块炖得软烂,红油挂在骨头边上,虽然已经凉了,却依旧香得勾人。
她又拿出一把鲜嫩的小油菜。
这个腊月天,全院不少人还在啃冻得发黑的大白菜。
陈家却能吃上绿油油的小青菜。
这日子,谁看了不眼红?
苏婉宁动作麻利。
炉子上架锅,倒了一点大豆油。
葱花一下锅,刺啦一声。
葱油香气顺着窗缝就飘了出去。
她把排骨倒进锅里加热,又把洗好的小油菜放进去翻炒。
前院。
三大爷阎阜贵正拿着破扫帚扫雪。
扫着扫着,他鼻子动了动。
“哎哟。”
他咽了口唾沫。
“后院这又吃肉了?”
阎阜贵把扫帚往墙边一靠,背着手就往后院溜达。
到了陈家窗台前,他故意站住,隔着玻璃往里瞅。
“陈家媳妇,一个人在家吃这么好呢?”
他嗓门拔得挺高,生怕院里人听不见。
苏婉宁没有慌。
她把锅盖盖上,走到窗边。
隔着玻璃,她冷冷看着阎阜贵。
“三大爷,厂里给陈才批了特殊外宾接待补贴。”
“这些东西,是国家项目物资。”
“怎么,您想进来核实账目?”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阎阜贵的脸色当场变了。
国家项目。
外宾接待。
这些词,他可不敢乱碰。
陈才现在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小年轻。
前两天中院有人嘴欠,刚说了两句酸话,就被保卫科的人堵着门教育了一顿。
阎阜贵再会算计,也不敢往枪口上撞。
他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哪有的事!”
“我就是看这雪大,过来提醒你关好门窗。”
“陈家媳妇,你忙,你忙。”
说完,他缩着脖子,转身一溜烟跑回前院。
吃过晚饭。
大顺临走前安排在四合院附近的几个保卫科队员,准时出现在胡同口。
黑子留下的那名小队长,也带人沿着院门外巡了一圈。
院里那些眼红的、想使坏的,看见这阵仗,一个个都老实了。
再香的肉,也没人敢上门讨嫌。
苏婉宁把门闩插好,点亮台灯。
她重新翻开那本英文教材。
昏黄灯光下,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映在纸上。
她知道,这些东西现在看着枯燥。
可将来,都是红星厂跟国外厂商谈判的底气。
丰台红星厂内。
大雪没能压住车间里的热火劲儿。
二号组装车间灯火通明。
老赵带着几百个工人,加班加点组装收音机。
流水线上,螺丝刀声、焊锡声、检测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厂区后方那片两百亩荒地上,市建一局的工程队也没停。
巨大的探照灯照得雪地发亮。
搅拌水泥的机器轰隆隆响。
工人们穿着棉袄,踩着泥浆,正在打地基。
一条国内第一代彩电组装净化车间的雏形,正从寒冬的泥土里一点点冒出来。
所有人都铆足了劲儿干。
因为红星厂给得实在太多了。
高额计件工资。
全国粮票。
年底还有奖金。
这些东西,是不少老国营厂工人想都不敢想的好待遇。
在这个年月,谁能让工人吃饱、拿钱、看见奔头,谁就能让厂子跑起来。
时间一转。
第二天上午。
广州广交会流花路展馆正式开馆。
场馆外红旗招展。
各个厂家代表早早站在自家展位前。
有人摆瓷器。
有人摆丝绸。
有人摆五金工具。
还有人把收音机、电视机样品擦得锃亮,就等外商上门。
一批批外商走进展馆大厅。
他们胸前挂着外宾证,手里夹着采购目录。
有金发碧眼的西德人,也有个子矮些的日本客商。
翻译们跟在旁边,边走边介绍。
陈才所在的厕所旁角落,第一眼确实没人注意。
旁边展位,是东北来的一个木材家具厂。
那名东北干事看了看陈才,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厕所走廊,忍不住摇头。
“小兄弟,你们这位置,算是彻底废了。”
“别折腾了,坐着等闭馆吧。”
陈才笑了笑。
没有解释。
他转头吩咐:
“大顺,开箱。”
大顺和黑子立刻上前。
十个木箱盖子一撬开,苫布一掀。
十台双卡录音机,整整齐齐摆上了红丝绒台布。
机器外壳是流线型设计。
黑色塑料外壳打磨得油亮,光泽几乎能照出人影。
按键排列干净利落。
透明磁带仓一看就比国内普通录音机高级一大截。
东北干事原本还想再劝两句。
可一看见这些机器,嘴巴慢慢闭上了。
陈才走到电闸前。
啪。
独立电缆接通。
十台录音机的指示灯,同时亮了起来。
他没有用普通的大喇叭。
那玩意儿声音刺耳,外商听了只会皱眉。
陈才早就让电工把线路接好。
十台机器一齐开机,左右声道铺开。
一盘从空间里拿出来的英文原版磁带,被他放进卡槽。
按键落下。
下一秒。
干净、饱满、带着高保真质感的英文歌曲,从十台机器里同时响起。
没有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也没有廉价磁头磨带子的沙沙声。
声音像水一样铺开,瞬间盖住了厕所口那股叫人皱眉的气味。
陈才又伸手进帆布包。
他拿出一串提前准备好的彩色电光装饰线。
这东西放在这个年代也稀罕。
陈才早想好了说辞。
真有人问,就说是港商提供的展台样品。
彩色小灯泡沿着十台录音机绕了一圈。
红蓝黄绿的柔光一亮,昏暗的走廊角落立刻变了样。
原本没人愿意多看一眼的厕所旁边,竟像突然开出了一小块洋气的窗口。
音乐声传出去。
几个刚从厕所走出来的西德外商,脚步一下停住了。
他们原本正拿着手帕捂着鼻子,想快步离开。
可此刻,几人的目光全被那片彩色灯光和英文歌声吸了过去。
其中一个高个子西德人,甚至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镜,眯着眼往红星展位看。
陈才站在展台前。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白衬衫的领口。
嘴角微微一扬。
重头戏,终于要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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