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伪印
天没亮，苏清婉把周平从关押的土窑里提了出来
周平蹲了一夜，两条腿麻得站不住，被老鬼架着胳膊拖到北城门洞里，扔在昨晚同一个位置
苏清婉搬了一条矮凳坐在他面前，膝盖上搁着账本，手里捏着炭条
“你跑这条道三年，每次走的路线一样吗”
周平缩着脖子摇头，“前两年走的是玉门关外的旧驼道，去年冬天开始改的，王大人说旧驼道上有人查得紧，让我绕到落马坡西北走”
“谁查的”
“不知道，王大人没说”
苏清婉在账本上画了一条线
“你每次出发之前，信是谁写的”
“不知道，密封好了才交到我手上，我只管送”
“信封上有标记吗”
周平想了想，“有，右上角盖一个小方章，红泥的，每次都不一样”
苏清婉的炭条停了
“每次都不一样？”
周平点头，“第一回是个圆的，第二回是个方的，后来还有三角的，我以为是防伪的标记”
苏清婉把账本翻到空白页，画了一个圆、一个方、一个三角
“这三种你确定？”
“确定”
“第四次呢”
周平的脸抽了一下，“第四次是两个圆叠在一起，第五次是一个方里头套个圆”
苏清婉把五种标记全画下来，合上账本
这不是防伪标记
这是编号
六次信，六种不同的封口章，说明兵部和北狄之间的通信有一套完整的暗号体系，每封信对应一个独立编号，接收方凭编号就能判断信的真伪和优先级
“你回去复命的时候怎么交差”
周平愣了一下
“你把信放在窑洞底下就走，怎么证明你送到了”
周平的嘴唇抖了两下，“窑洞第三根柱子旁边有一个铁钉，我把信塞进去之后要把铁钉拔出来带回去，铁钉上刻着北狄文的回执记号，王大人看见铁钉就知道信送到了”
苏清婉的手指在账本边缘敲了一下
“铁钉在你身上吗”
周平摇头，“还没送到，信就被截了”
苏清婉站起来，把矮凳踢到一边
“嘴堵上，继续关着，给他吃的，别死了”
老鬼把麻核桃重新塞进周平嘴里，拖人走了
苏清婉站在城门洞里翻着刚才画的那五种标记
六封信用了六种编号，第六封是现在截获的这封，信封上的标记她没见过，但李长青说印是王世充的私印
编号系统加私印加铁钉回执
这套流程比她前世见过的跨国走私情报链还严密
苏清婉撕下画标记的那页纸塞进袖口，往铁匠铺方向走
张老头的铺子里火光冲天，三座泥炉全开着，煤炭烧得炉膛发白，两个年轻学徒替换了大头拉风箱，胳膊抡得呼呼响
苏清婉走到张老头面前，从布袋里掏出一小块精铜锭子和一张纸，纸上画着那方八宝随形章的轮廓，是她凌晨从羊皮信上临摹下来的
张老头接过铜锭子和纸，看了两眼，啊啊叫了几声，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苏清婉摇头，竖起两根手指
张老头瞪圆了眼，嘴里啊啊的吼，意思是精细活不能赶
苏清婉没让步，从腰间摸出一把黄铜小刻刀放在铁砧上
“刻花的活不用你干，你负责把铜坯子铸出来，方寸和厚薄不能差一丝”
张老头盯着那把刻刀看了两息，拿起铜锭子在手心里掂了掂，转身就走到炉前
苏清婉把刻刀收回袖口，出了铁匠铺
她没有直接去找李长青
她先去了校场
辰时三刻，两千七百人的方阵已经在校场上站了小半个时辰，赵铁柱的嗓门从这头吼到那头，矛杆撞地的闷响此起彼伏
苏清婉站在高台上扫了一遍
比昨天好
至少矛杆拿反的人没有了，虽然姿势还是歪七扭八，但两千七百杆矛已经能同时举起来了
赵铁柱走到高台下面，独臂抱拳
“掌柜的，站桩和握矛这两样，再练五天基本能定型，但捅刺的动作问题很大，流民没力气，矛捅出去收不回来，实战中只有一次机会”
苏清婉翻着账本，“那就练一次机会的捅法”
赵铁柱愣了
“守城不是野战”苏清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们不需要收矛，只需要在城墙上往下捅，捅完了换下一个人上来继续捅”
赵铁柱的眼神变了
他在边关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种打法
但他立刻想通了
两千七百人分批轮换，每人只负责捅一下，体力消耗降到最低，密度却能维持最高
“听懂了”赵铁柱转身回方阵里
苏清婉从高台下来，走到粮仓方向
李长青蹲在乙字号库房门口，面前又多了一张新的趋势图，纸上的竖线比昨天密了一倍
苏清婉把那张画着五种标记的纸扔在他面前
李长青捡起来看了三息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编号序列”李长青的声音压得极低，“圆、方、三角、双圆、方套圆……”
他把纸翻过来，用指甲在背面划了一条线
“这是递进式密码，每封信的编号形状比上一封多一层嵌套，第六封应该是三角套方”
苏清婉没说话
李长青从地上站起来，把趋势图收好叠进袖子里
“你要伪造第七封”
苏清婉看着他
李长青的喉结滚了一下
“格式我能写，笔迹我能仿，印章你找人铸，但编号序列的第七位我推不出来”他顿了一下，“除非你能让那个信使再开口，问他王世充给过什么规律提示”
苏清婉转身就走
“等着”
她走到关押周平的土窑门口，让老鬼把嘴里的东西取了
“王世充交信给你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任何关于信封上那个小方章的话”
周平使劲回忆，额头的汗往下淌
“说过一句……他说这玩意跟下棋似的，走一步看三步，让我别管”
苏清婉转身走了
走到李长青面前站定
“他说了句话，走一步看三步”
李长青闭眼想了五息
然后睁开
“第七位是双三角”
苏清婉没追问推演过程
“铜坯明天出来，刻花给你”
她把黄铜小刻刀搁在李长青面前的秤盘上
李长青看着那把刻刀，伸出右手把它捏起来
他的手还在抖
指缝里嵌着盐粒和煤灰，冻裂的红口子渗着黄水
但他握住刻刀的那一刻，抖动停了
苏清婉看见了
这双手曾经握着的是科举的毛笔，写的是锦绣文章，换来的是四品绯袍和京城的荣华
现在这双手握着的是一把铜刻刀，要刻的是一方能杀人的假印
同一双手，同一个人
苏清婉转身离开
入夜
破屋里的油灯捻得极细，苏清婉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第七封信——让北狄的刀，砍在兵部的脖子上”
她把炭条放下，从布袋里摸出那张羊皮密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说碎叶城有不明武装，人数约三千，战力低下
兵部把归鸿城当成了一群流寇
那就让他们继续这么想
苏清婉在羊皮信旁边又铺了一张白纸，开始起草第七封信的内容
写到一半，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
鲁大石的声音从门板外面渗进来，带着一种她不常听见的紧迫
“掌柜的，暗河水位一夜之间涨了八寸，暗闸的铁木框架在响”
苏清婉的手停了
八寸
昨天是三寸，前天是两寸
她把笔放下，从桌底摸出暗闸的那把异形钥匙攥在手心里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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